最後,秦宜歌過府的時間,定在了明日。
見達到了目的,周婉清自然也沒有多留,甚至連晚膳都沒有用,興高采烈的就跑了回去。
玉沉黑著一張臉,看著悠閑自得的秦宜歌,不吭一聲的直接過去坐下,手指擱在膝蓋上,睫毛微微顫著,似乎在壓抑著怒氣:“楚楚,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正在擺弄器物的手指一頓,秦宜歌幹脆將那器物放開,托腮一笑,顧盼流轉:“你說,我是為了什麽?”
“玉沉哥哥,你怎麽能不相信我了?”
“你覺得,你有哪裏是值得我相信的?”玉沉冷冷的勾著嘴角,“楚楚,我太明白你這種人了,如果我們不曾相識,或許我真的會像清清一樣,覺得你天真良善,可到底你的底,我是隱約知道一些的,玲瓏閣出來的人,從來都不知道什麽叫做良善,他們通常,隻會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一如你,一如我。”
對於玉沉的話,秦宜歌沒有否定,因為事實大抵就是如此的。
她也的確是個為達目的不折手段的人。
“我又不會對你的周姑娘出手,你幹嘛這麽緊張?”
玉沉兩眼眨都不眨的一直盯著秦宜歌,好像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麽來,可是那人就這般一直笑著,天真溫軟,像極了不知世事的稚兒。
“周姑娘與周府一體,你不動周姑娘,難保你沒有對周府起什麽歪心思!”玉沉淡淡的說道。
聽見他的話,秦宜歌輕笑出聲:“我動不動周府,是我的事,與玉沉哥哥好像無關,就算是有關,玉沉哥哥需要做的,也是全力配合我,而不是這裏給我挑刺。”
“我叫你一聲玉沉哥哥,你還真當你是我的哥哥不成?”秦宜歌一手托著腮,一手反扣在了桌麵,輕輕地敲著桌麵,聲音不大,可對於習武之人來說,卻是聲聲入耳,“玉沉,你別忘了,你的身份。”
玉沉在那一瞬,倏然就睜大了眼,但立馬就沉寂下去,又恢複了秦宜歌第一次見著他的模樣。
疏離淡漠,全然寫在了眉梢。
“出去吧。”
“是。”
夜間疏雨聲驟然而起。
打在院內的枝葉上,沙沙作響。
燭火尚暖。
九霄身著蓑衣提著一盞燈籠,無聲的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她還未入睡。
“來了?”秦宜歌扭頭,看向來人,玉蟬也未曾入睡,她上前接過了九霄脫下來的蓑衣,抱著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雨聲滴答,送來一室的涼意。
九霄疾步走向床榻,一邊走一邊就用內力將被雨水濡濕的衣裳和頭發烘幹,等過去時,已經是全身清爽。
“主子。”九霄將一封信遞了過去。
秦宜歌笑著接過:“查到他們現在落腳的地方哪裏了嗎?”
“查到了,城郊處的一座小院裏,清魂大概帶了十多名殺手,屬下曾經試探過,各個都是棘手的人物。”
“能從長安追到這裏,又怎麽了能不是棘手的了?”秦宜歌麵上一片冷凝。
“主子,我們在平滄的人不多,如果正麵對上的話,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我知道,所以需要一個盟友嘛!”秦宜歌托著下巴,“對付他們,靠朝廷的話,就太麻煩了,江湖人,還是丟給江湖人去對付吧。”
“主子的意思是……”九霄望向秦宜歌。
“我記得江湖上有一個地方,是專門做這種買賣的,隻要給錢,就算是生身父母,他們也會想盡法子,不惜一切代價,完成這樁買賣。”
九霄想了想,頷首:“的確有這麽一個地方。”
“去找他們吧,價格任他們開,我隻要那個人的項上人頭。”秦宜歌偏頭吩咐,“還有,記得搜一搜他身上的物件,最好是貼身的信物,到時候和他的人頭,一起送來。”
“是。”
等到了第二日午時過後,周婉清就親自帶著人來了。
玉沉也特意留在了府中,準備和周婉清一同將人親自送過去。
為了防止出事,玉沉還將韓斐送到了秦宜歌的身邊,明麵是保護她,可暗地裏說不準是為了監視她。
秦宜歌無所謂的一笑,任由周婉清親熱的挽起來她的手。
與周婉清前來的,還有她的長兄周雲曜。
秦宜歌見了,立馬就有些羞怯的低了頭,隻露出了一截白玉似的頸子:“楚楚見過周公子。”
“叫什麽周公子,跟著我叫大哥就好。”周婉清甜甜的笑著,“是吧,大哥?”
周雲曜性子雖冷,但卻從沒有和除自家妹子之外的姑娘接觸過,這下也略微有了幾分尷尬,勉勉強強的笑著:“是,楚……楚楚,以後就隨清兒喚我大哥吧。”
“大哥。”秦宜歌立馬開口,聲音清軟,倒教人一下子就軟到了心坎裏。
一旁的玉沉冷眼旁觀著,也不說話,隻是心底,還是有些擔心。
周家除了右相,其餘的人都沒有什麽心機城府,十分容易相處,而且她的偽裝,堪稱天衣無縫,右相到底看得出來看不出來,都是一個未知數。
周婉清扶著秦宜歌上了馬車,玉沉和周雲曜騎馬跟在馬車的身邊。
周府是清貴人家,是以府內陳設簡單的,讓秦宜歌覺得,她進的可能不是當朝右相的府邸,而是一個小官的府中。
玉沉跟在秦宜歌的身邊,小聲為她解惑道:“我們西澤,不太講究擺設之類的。”
“而且當今帝王多疑,我們這些朝中大臣,家中自然是越清貧越好。”
“你們陛下的喜好還真是夠特別的。”
“不過雖是這樣,但在陛下沒有登基之前,周府的便一直是如此了,周府祖上是讀書人,所以……”不等玉沉說完,就被秦宜歌截斷了話:“所以,他們肯收我這麽一個商家女當義女,還真是為難他們了。”
“你且放心,既然他們答應收你當義女了,必定會好好對你的。你大可不必有這麽多的煩惱。”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從來不會為這種煩心的。”秦宜歌臉上帶了幾分笑,“不過既然你們陛下喜歡清貧的,那你的府中,可不算清貧。”
“我這個人特立獨行慣了,又愛享受,可學不來他們兩袖清風的作派。”
兩人說的小聲,跟在身邊的周婉清和周雲曜一句都沒有聽見。
走過了花園,便到了大堂。
周家夫婦已經坐在了高堂之上,等著她過來。
再要進門的一霎,周婉清放開了秦宜歌的手,笑盈盈的對著她使了一個眼神,後者意會,獨自走了進去,盈盈拜下:“楚楚見過周大人,周夫人。”
“還是個孩子了。”周夫人向來對女孩子偏疼一些,在加上她相貌有可人的很,一下子覺得心都軟了,“夫君,我覺得楚楚甚是可人,是個招人疼的。”
周相不動聲色嗯了聲,將人從頭到腳的都看了一遍:“聽說你父母都亡故了?”
“是。”
“你是哪裏人?”
“襄城。”
周相點點頭:“襄城的確有戶人家姓楚,我還曾見過你父母,雖然是商人,卻是想著百姓的大善人,好幾次襄城湧現難民,都是你們楚家開倉放糧的。”
“這次的事,我也聽說了,你容色太甚,無怪會招來禍端,傾覆全族,從今往後你就在咱們這裏安心住下吧,你就是我周府的二小姐,周楚楚。”
秦宜歌一下子抬首,眸中盈滿了淚光:“多謝周相和夫人。”
“傻孩子,還叫得這麽生疏,可是沒有紅包的。”周夫人溫溫柔柔的笑著,走過去將人扶了起來,“雖然我們心疼你,但是該有的禮數,你還是不能少,嫣兒上茶。”
秦宜歌感激的一笑,伸手從侍女的托盤中,端過了一盞茶,先遞給了周相:“父親,請喝茶。”
“母親,請喝茶。”
“乖。”周夫人喝了一口,摸了摸她的臉,將放在手邊的紅包給了她,“你的院子,就在清清的院子邊上,我已經叫人將名字改了,聽說你以前的閨房叫靜姝院,是以我就照著你從前的改了,以後啊,這裏就是你的家,你可別客氣。”
“多謝母親垂愛。”
“真是個招人疼的孩子。”
秦宜歌羞羞怯怯的一笑。
周相是文官,可周雲曜卻是個武官。
聽說當年周雲曜瞞著周相去參軍回來的時候,還被周相狠狠地杖責了五十大棍,後來是周夫人求情,周相才沒有將人給逐出家門的。
今日之所以在,恰巧碰上他休沐罷了。
周相有兩個兒子,長子從軍,次子卻在四方遊玩,極少歸家,是以府內上下,隻有周相三口人罷了。
也因為西澤的一些習氣,府中也沒什麽糟心的人。
侍女小廝,都極敬愛主子,也很少有在後麵搬弄口舌是非之輩。
是以周府,極是清靜。
夜幕降臨。
秦宜歌點了一盞燭台,趴在了窗子邊,難得的沒有下雨,夜風呼啦啦的全部糊在了臉上。
玉蟬取了一件披風來給秦宜歌搭上:“主子,我總覺得我們這般不太好。”
“有什麽不好的。”
“您是大秦的郡主,三個月後,是皇後娘娘的生辰宴,西澤一向與我朝交好,勢必會派遣官員,出使大秦,您在這邊如此高調,萬一……”
“沒有萬一,安樂郡主從未出過長安,明白嗎?”秦宜歌笑盈盈的轉身,可那眉間的冰霜之色,卻猶為攝人,“天下麵容相識者多了去了,我這裏是楚楚,也隻是楚楚。”
玉蟬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是,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