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滴答。
兩人盡皆沉默著,可最終妥協的還是謝洲遲。
他起了身,疏離有禮的和她告別,然後撐著傘一步一步的離開。
其實吧,他這人感情向來淡薄,還真沒有到了非她一人不娶的地步,隻是他覺得,男子漢大丈夫,做事就該有所為,有所不為。
他們有了肌膚之親,於情於理他都該將人娶回去,這是他的責任,隻是無關情愛罷了。
一連下了幾日的雨還未停歇。
他撐著傘,沉默著駐足回首。
看著在雨霧中朦朧的院子,也不知在想什麽,沒有了平日一貫的溫和。
就這般站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邊的護衛提醒,謝洲遲才慢吞吞的將目光收回,走出了玉府。
在府中差不多將養了一日,秦宜歌的精神也隨之好了許多。
晚間的時候,玉沉帶著裁衣量身的婦人上了門。
為她量身裁衣的是個風韻猶存的婦人,言語嬉笑間也是葷素不忌的。
玉沉是男子這種葷話早就聽多了自然無礙,秦宜歌前生的時候,也是常年混跡在男人堆裏,別說和他們打趣說說葷話,就是臨摹活春宮,也是不在話下的,隻是可憐了韓斐和玉蟬,一個個的羞的跟個什麽似的。
秦宜歌讓婦人幫她量身,彎著嘴角笑道:“韓斐,你一個大男人,你在害羞什麽?”
“難不成玉沉哥哥苛待你,至今還未給你娶上一房嬌妻美妾嗎?”
茶香氤氳中,玉沉略微抬了一個眼:“阿斐今年還小。”
“男子十三十四就可以安排通房侍妾了,如今韓侍衛也有十七八九了吧,怎麽還能說算小?”秦宜歌笑著扭頭,“一定是你這個當主子的錯。”
玉沉也不鬧,隻是笑著和她說:“楚楚,在西澤,男子弱冠之後,才可安排通房,待男子娶正妻三年之後無所出,才可讓姨娘生子。”
“所以在西澤,很少有庶子庶女,這種亂七八糟的人出現。”
“楚楚,你怎麽都不記得了?”玉沉似有若無的提醒。
秦宜歌餘光瞥了眼暗處,笑的眉眼彎彎:“是麽?我的確都不記得了。自打前日昏迷醒了之後,對有些事就模模糊糊的,玉沉哥哥可不要笑話我才是。”
裁衣的婦人笑道:“姑娘,在我們西澤,許多男兒都是不納通房侍妾的,這是他們對自己妻子的尊重,雖說男子娶妻三年後無所出方可納妾娶妻,但是許多男子無後,都是等著自己已經過了不惑之年的時候,才會納妾。”
“再說哪個姑娘會願意給自己的夫君納妾,看他夜夜笙歌,自己獨守空閨了?我想天底下,沒有哪個女子這般大度吧。”那婦人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再說哪家的嫡妻,會善待庶子庶女了?”
秦宜歌難得的愣住了。
西澤,民風開放,胡姬美人隨處可見,可竟然在家事上,竟然是這般通達,這要換成大秦和大燕,估計也會少了很多糟心事吧。
當然,其實庶子庶女能不能得臉,看的還是他們夫君的態度。
是尊重嫡妻,還是寵妾滅妻。
“尺寸奴家已經量好了,成衣三日後便會送到大人的府上。”
“辛苦了,阿斐送這位夫人出去。”
“是。”
等那婦人走了之後,玉沉這才看向了秦宜歌:“我還不知道,楚楚是哪裏人氏了?”
“你不妨猜猜?”
“楚楚像江南那邊的姑娘。”
“可惜,猜錯了。”秦宜歌坐回到位置上,“不管我是哪裏人氏,都與玉沉哥哥沒什麽關係,畢竟玉沉哥哥又不準備來參加我的笄禮,問的這麽詳細作甚?”
“我怕我以後找不到你。”
“你若有事,直接去玲瓏閣找慕禪,他會帶你找到我的。”秦宜歌屈了屈指。
“你還真是神秘。”玉沉起了身,“你最近身子不好,就在府中好好歇息吧,若是無聊,可以請周姑娘她們前來作陪。”
“你現在不怕我對付你的周姑娘了?”秦宜歌依舊彎著眉眼,但那眸子卻恍若一潭深水,沒有半分波瀾。
玉沉沒有回身:“你若是想對付她,你又何必等著現在,如果你真的出自大秦和大燕,那些後宅中的陰鷙手段,就算是我也是防不勝防。”
“你還真是高看我了,不過是一些婦人家的小手段罷了。”
“不管是不是小手段,周姑娘天性純良,一直都在父兄的手中捧著長大,她不會是你的對手。”
言罷,玉沉便提步離開,沒有半分猶豫。
此刻,恰月落西沉。
半夜。
九霄才踏著一地的濕冷歸來。
秦宜歌也還未睡下,燭火幽幽。
次日一早,便有侍女前來通報,說是周家姑娘周婉清拜訪。
“請進來。”秦宜歌從妝鏡前轉身,由玉蟬扶著坐到了桌前。
不一會兒,那侍女便領著周婉清走了進去,今兒周婉清換了身鮮妍的衣裳,卻依舊是勁裝窄袖,整個人顯得幹淨利落。
相比較起來,秦宜歌一襲竹青色的交領襦裙,上衣是白底繡花,下裙是竹青色的繡著白鶴的樣式,模樣精巧,卻也就顯得柔婉許多,襯著那張容光絕代的臉,周婉清情不自禁的停住了腳步。
這是她第一次得見她的真顏。
她的阿沉日日與她相對,真的能保證不動心嗎?
這麽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就算是她,也不自覺的會多上幾分憐惜。
一時之間,周婉清心緒複雜難辨。
可秦宜歌卻不會,她歪著頭,彎著眉眼一笑,天真澄澈,幹淨如初:“周姐姐。”
那雙眼,仿佛是世上最幹淨的,未染上半分塵埃。
這也是秦宜歌最得天獨厚的外在條件,極易迷惑人心。
周婉清突然就覺得自己有些齷蹉,這小姑娘一看就還未及笄,不通男女之事,更不知男女之情,她如何能這般想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
周婉清將心中的那份妒火掐滅後,也換上了一副笑臉,她熱切的拉過了秦宜歌的手:“楚楚,周姐姐和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周姐姐但說無妨,楚楚一定洗耳恭聽。”
周婉清猶疑了一會兒,還是說道:“是這樣的,雖然平滄民風開放,對男女之防,也沒有這麽厲害,但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終究有失妥當,你是我阿沉的表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不如楚楚和我一起回府可好?”
聞言,秦宜歌帶著幾分驚訝的看著她:“可父母臨終前,曾囑咐楚楚,要乖巧的跟在玉沉哥哥身邊的,我雖然很喜歡周姐姐,但我一介孤女,與你同住,終究對你的名譽不好,別說你還是個未出閣的女子。”
“這有什麽,我讓父親,認你當義女不就好了嗎?這樣,你住在府上,也是名正言順的。”說完周婉清帶著幾分試探和討好的看著她,“楚楚,好不好嘛?”
秦宜歌咬著唇瓣,不肯開口,也不知是羞還是惱。
“楚楚,我長這麽大,就沒有一個貼心的妹妹,我身邊的都是大老粗,都沒有能陪我說些體己話,楚楚,你就忍心看著我沒有妹妹嗎?”
“可是……這終究有違禮數。”
“這有什麽,我將你的名字上報戶部,在去我家祖祠添上楚楚的名字,這不就不有違禮數了嗎?”周婉清親親熱熱的拉著楚楚的手,“這廝我也與我父母說了,他們也都同意了,隻要你肯點頭,我們今兒就可以走。”
秦宜歌怯怯的抬頭看著周婉清,如小鹿般濕漉漉的眼眸,看得周婉清心頭一軟,她也知道她已經開始動心了,現在她需要做的就是再加一把火。
她拉著她的手,從腕間褪了一隻玉鐲下來,滑到了秦宜歌的手腕間:“楚楚,你聽我說,你若是估計阿沉,我大可去說,隻要我說的,阿沉都是會同意的,而且楚楚,你也知道阿沉如今身份非比尋常,你隻是一個孤女,想要嫁給阿沉,是難上加難的事,可如果你成了我的義妹,我右相府的小姐,那麽所有人都會覺得你們是門當戶對的,明白嗎?”
秦宜歌諾諾道:“可我與玉沉哥哥,是有一紙婚書的,我們是父母之命。”
“傻子,一紙婚書而已,也值得你看得這般重嗎?他若是迫於壓力,想要撕毀婚書,是在簡單不過的事,也隻有你這個傻子才會當真。”周婉清親昵的捏了捏秦宜歌的鼻子,“那我們就這樣說好了,等阿沉回來,我就和他說,然後你就跟著我回府去。”
“好不好?”周婉清一邊和她撒嬌,一邊整個人就貼了上來。
秦宜歌不太習慣和人親近,她垂眸看著,努力壓製著自己想將人丟出去的心思。
見著秦宜歌不說話,周婉清的臉色一變,那眼淚是說上來就上來了,可憐兮兮的瞧著她。
周婉清生了一張惹人憐惜的臉,不管是男子還是女子,對著那張柔柔弱弱的臉,多少都是有許多好感的,秦宜歌也不例外。
她又不是聖人,可做不到摒棄七情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