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嫣然去了莊子。
獨自一人。
她到那裏的時候，秦宜歌正在烹茶。
皓腕纖纖，映著那一點碧綠，就算同為女子，賀嫣然也覺得自己的心中，生出了別樣的心思來。
她走過去，直接就在秦宜歌的對麵坐下，沒有半分猶豫。
秦宜歌輕笑著看向喜怒難辨的賀嫣然，為她倒了一盞熱茶：“賀將軍一路前來，想來必定口渴了，不如嚐一嚐安樂的手藝如何？”
“你還挺悠閑的。”賀嫣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很，也聽不出到底是真心實意的，還是暗藏譏諷。
“尚不及賀將軍，如今天下太平無戰事，想來賀將軍有些手癢吧。”秦宜歌端著茶盞，微微一笑。
秦宜歌的樣貌太具有欺詐性，她的眉眼生來便是這般溫軟澄淨，幹淨的教人不忍說上一句重話。
賀嫣然隻覺得今兒自己是不是入魔了，她竟然覺得秦宜歌生的好看。
她低了頭，語氣不耐：“嫣然隻是有一事，想要請教郡主。”
“賀將軍請說，若是安樂知道，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為什麽……要給長風的那幾個美人送禮？”賀嫣然也問的十分直接。
“這事啊。”秦宜歌眼波流轉，“為妻者，自然得大度，不是安樂說賀將軍，而是賀將軍，真的該去讀讀《女戒》《女德》才行，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尋常之事，你我二人，為長風哥哥的正室，自然得有正室的風範，那拈酸吃醋的事，是妾才會做的。”
“再說，鎮南王府人丁稀薄，長風哥哥生為嫡長子，為了雲家能開枝散葉，多娶幾房美人，也是平常事，賀將軍怎能如此不識大體的計較了，這樣會丟了和將軍的風範的，說賀將軍，善妒，連自己夫君的妾室都容不得。”
“你我生為女子，自然得爭一個賢字，你說是吧？”
賀嫣然麵色鐵青：“如果這個賢，是要我與其他的女子共侍一夫，不要也罷。”
“這可不是賀將軍說了能算的。”秦宜歌笑盈盈的，“我已經準備請旨，請皇爺爺再給長風哥哥賜幾個美人了，畢竟長風哥哥如今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身邊怎能沒個人伺候，賀將軍你說對吧？”
“我倒是不知道，郡主竟然如此大度。”賀嫣然冷眼看著從容輕笑的秦宜歌，真的很想一劍就直接刺過去。
秦宜歌白嫩的手指，在桌麵上敲著：“賀將軍，這樣子好像恨不得要吃了我。”
“你覺得了？”賀嫣然語氣冷然，“不過我也要提醒郡主一句，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
“賀將軍好像說錯了，這句話應該是我和賀將軍說才對吧。”
“你到底還是記恨我。”
“賀將軍說笑了，我怎麽敢記恨賀將軍了。”
賀嫣然沒有說話，她隻是很平靜的看著秦宜歌，半響她才慢慢的放下了茶盞：“你又不愛長風，為何非要捆著他不放。”
“真不知賀將軍是從哪來得來的這個結論，我不愛長風哥哥，又怎麽會寧願為他折了腿。”秦宜歌輕笑，神態疏離的看著賀嫣然。
賀嫣然聽了，也是嗤笑不止：“若你是秦宜歌，我自然不會說這話，可你是嗎？”
秦宜歌的眼中倏然閃過幾分殺氣。
然後她就聽見賀嫣然悠然一笑：“長樂帝姬。”
兩相寂靜。
秦宜歌彈指一笑，她往後輕輕一靠，慵懶的倚在了輪椅上：“賀將軍，你知道是在說什麽嗎？”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賀嫣然傾身上前，“你的死必有蹊蹺，我助你複仇，重回大燕，你幫我肅清懷恩侯府和長風的後院。”
秦宜歌噗嗤一笑：“賀將軍，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呐，我是大秦的郡主，要回大燕做什麽？”
“秦宜歌早就死了，她是被何音殺死的，你現在雖然和秦宜歌長得一樣，可到底換了一個人。”賀嫣然胸有成竹的一笑，“而且秦宜歌用著一腔的熱血，愛著長風，如果長風的後院收了美人，最先坐不住的就是她。”
秦宜歌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賀嫣然也不急，兩手抱在胸前，就這般雲淡風輕的看著秦宜歌。
半響，秦宜歌才抬頭：“口說無憑，賀將軍不該拿些誠意出來嗎？”
“長樂帝姬。”賀嫣然彎著嘴角笑著，笑意深深。
秦宜歌麵不改色的看著賀嫣然。
“我手中的兵權和清風閣，分你一半，任你調動。”賀嫣然從懷中拿出了一枚玉佩，緩緩地推至了秦宜歌的麵前。
“賀將軍，也還真是大方，竟然能眼都不眨的將這些拱手讓人。”秦宜歌閉著眼，不知是讚揚還是諷刺。
賀嫣然勾唇：“我這一生，早就將長風鐫刻進了我的生命之中，他活我在，他死我亡，這一生不管是榮華富貴，還是風餐露宿，我隻願隨他。”
“還真是癡情。”秦宜歌彎了彎眉眼，“可是現在，我真的是愛死了你的癡情。”
“慕禪。”秦宜歌喊道。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屏風後繞了出來，秦宜歌伸手拿了玉佩遞給他：“這是調動清風閣的信物，你好好收著，日後清風閣，就是我們的盟友了。”
“慕禪，玲瓏閣的主上，若是賀將軍日後有事，也可去玲瓏閣。”秦宜歌道，“祝我們合作愉快。”
“會的。”賀嫣然緩緩一笑。
“主子，賀嫣然可信嗎？”等人走了之後，慕禪才敢出聲問道。
秦宜歌笑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我要是不答應她，我這身份會不會暴露，還真是不好說。”秦宜歌凝神，“日後你們多注意些一些吧，趁機也可以將我們的人，安插進清風閣。”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是。”
“對了，尹衡你們訓練的如何了？”秦宜歌像是想起了什麽事，突然問道。
慕禪沉吟了一會兒：“雖然他每日都在刻刻苦訓練，但到底收效不如孩童，有些東西已經定型了，不好再改。”
“沒什麽不好改的，丟到殺手營裏去，十日之內，我必須要見著他。”
“怎麽這麽急？”慕禪瞪大了眼睛。
“我要去平滄一趟，有些事情不自己親眼確認一下，我總是不放心。”
慕禪斂眸頷首：“屬下這就去辦。”
夏季多雨。
才停歇了不過半日，有嘩啦啦的下個不停。
顧白頂著大雨，趕回了莊子上。
秦宜歌站在屋子中，學著走路，兩條腿一直都在打顫，她扶著牆，身上似乎已經被冷汗浸透。
顧白有些不忍，他剛準備上前，就被慕禪給攔了下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倔脾氣，你要是現在上去，她準和你置氣。”
“那就這樣看著？”顧白目光一直追隨在她的身上，不曾移開半分。
“她這般驕傲，怎麽會容許自己在輪椅上過一輩子。”慕禪轉身，“我出去透透氣。”
“如今正下著雨。”顧白說道。
“就在廊上吹吹風，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慕禪平靜的從身邊走了出去。
院子中，大雨傾盆。
顧白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還是走過去扶住了她的手：“我扶你。”
“其實你不用這般的，就算你這輩子不會走了，我也可以背著你走遍天下，你任何想去的地方。”
秦宜歌搖頭：“這不一樣。”
“顧白，我始終不放心阿蒼。”秦宜歌靠在顧白身上稍作歇息，“而且這天下，看似平靜，卻早已是風起雲湧，如今不過是表象而已。”
“主子這話是何意？”
“大秦之所以不開戰，並非是真的想止戰，而是因為大秦內憂，儲君之位尚未定下，你覺得了？而且開戰多年，大秦也需要休養生息，調整兵力。”秦宜歌說道，“你該知道如今鎮南王府勢大，永樂帝已經開始忌憚他們了。”
顧白點頭：“那你覺得儲君之位，會落在誰的頭上？”
“事在人為，沒有到那一步，誰也不知道。”
“再說朝中雖然支持靖王的人多，但到底此人心胸太過狹窄，儲君之位，大概會落在幾個皇孫的身上吧。”
顧白嗯了聲：“那你希望是誰？”
“自然是秦王府。”秦宜歌放眼看過去，窗外是綿延的青山，“隻有秦王繼位，我才有可能，活下去，然後報仇。”
“雖然他們……有將帥之才。”
“可到底不適合那個高處不勝寒的位置。”秦宜歌歎了一口氣，“可若是其他人繼位，根本就不好掌控。”
“此事倒也不急，如今永樂帝身子還算硬朗，應該沒這麽快就要確立儲君，你還有時間。”
秦宜歌笑道：“是啊，我還有時間。”
“隻要永樂帝在位，對秦王府而言就是好的。”秦宜歌道，“所以不管如何，永樂帝現在甚至將來，都必須好好的活著。”
“直到……”秦宜歌後麵的話沒有說完，可顧白已經鏗鏘有力的接道：“不管如何，我都會陪著你。”
“從你救起我的那一瞬，我整個人都是你的，哪怕是去死。”
秦宜歌沒有說話，隻是站著顧白的麵前，看向那磅礴大雨。
這一生，大概便是如此了吧。
她與他，終究也隻能是。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