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習習,一直拍打著門扉和窗戶,發出砰砰砰的聲響。

慕禪也一直沒有說話,隻是沉默的低著頭。

其實對於杜若的模樣,他都已經記不大清了,隻是依稀能想起,她是個溫婉賢淑的可人兒,她會很大度的給他納妾,也會很有手段的將家裏上下內外打點妥當,讓他不用分出心神來管理偌大的侯府。

她是家裏給他擇的妻,他很滿意。

除了他不愛她之外,他幾乎找不出一絲可以挑剔的地方。

可是他們這些權貴子弟看著是風光無限,高高在上,可是有時候他們連最簡單的願得一人心,都做不到。

誰知道家裏給他們選的門當戶對的女子,到底是個什麽德行。

所以他們要求的也很簡單,能相敬如賓就可以了。

一個連容貌都記不起來的人兒,他怎麽可能還傾心的掛念了十年。

隻是他早就沒有了……喜歡她的資格。

“主子,您忘了嗎?慕禪早是個廢人了,哪裏還能傳宗接代。”慕禪淡淡的說道,好像在說的事與他無關一般。

秦宜歌淡淡的挑了眉:“我記得當年那個女人,將你弄進宮是另有目的,不是通過正規的手段進來的,怎麽可能還淨了身?”

“嗯,說話。”

“屬下,一開始的確沒有淨身,隻是後來跟在主子身邊,便去了。”慕禪也不敢隱瞞,便直接開了口。

“荒唐。”秦宜歌怒斥了一聲,隨手撈過身後的靠枕,就朝慕禪的臉砸了過去,“你這般做,有想過你的黃泉之下的父母嗎?”

“百年之後,你要如何去麵對他們!”

“屬下不知道,屬下隻知道,那時候主子尚是年幼,身邊是不能跟著男子的。”慕禪說來,一字一句盡皆銘心刻骨。

秦宜歌身子一顫,目光有些複雜的看了慕禪一眼。

彼時她尚且年幼,做事任性而張揚,一心一意的撲在了朝局之中,哪裏會顧及到身邊這個皎皎少年郎的心思。

她動了動嘴,可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如今天色不早了,主子還是早些歇息吧。”慕禪說著俯身將秦宜歌給打橫抱了起來,“主子倒是越發輕巧了。”

秦宜歌沒有理他。

慕禪隻是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將人放在床榻之上,又替她掖好了被角,這才起身走了出去。

等慕禪一走,秦宜歌立馬翻身,將整個人趴在了被褥中。

次日醒來,天已大亮。

外麵立馬就有侍女迎了上來,嘴裏說著討喜的吉祥話。

秦宜歌就著溫月的手坐起了身:“今兒怎麽一醒來就這般熱鬧啊,宮中是有什麽大喜事發生了嗎?”說著,她還用手掩著打了一個嗬欠,兩眼還帶著朦朧的睡意,水汪汪的,著實招人憐愛。

“宛婕妤有喜了,現下陛下的賞賜正一撥一撥的往宛婕妤的宮中去了。”溫月笑道,擰幹了擦臉的帕子遞到了秦宜歌的麵前。

“有喜了,動作也真快。”秦宜歌也跟著笑了下,“今兒她去皇奶奶的那裏請安了嗎?”

“聽說害喜害得嚴重,正在宮中嬌養著了。”

“也是,這可以耀武揚威的一個好機會,她怎麽可能放過。”秦宜歌聳了聳肩,“皇爺爺讓沈辰陪我去書房進學,如今他可到了?”

“沈公子一大早就來了,如今正等著郡主您一起用早膳了。”溫月替秦宜歌將衣裳穿戴好,“郡主今兒你想梳個什麽樣的發髻?”

“隨意吧,簡單些就好。”秦宜歌望著銅鏡中的人兒,自個執了石黛描畫了起來。

細長的柳葉眉,將她眉間的溫和消減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清貴的淡漠。

“你覺得如何?”秦宜歌托著頭回頭對著溫月一笑。

“郡主不論畫什麽眉,都是極美的,可是柳葉眉卻顯得郡主過於沉穩了些。”

“我本來就不小了。”秦宜歌又捏著自己臉的兩頰看了好一會兒,才滿意的點點頭,“走吧,別讓沈辰哥哥久等了。”

其實進學的內容也不過是四書五經這一類的。

秦宜歌聽的是昏昏欲睡,撐著頭早就不知道神思是不是已經遊到了九天雲外了。沈辰則一直端坐著,拿著筆也不知道在寫些什麽,一筆一劃都寫得極其認真。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秦宜歌一轉頭就見著沈辰。

她半撐著身子,將頭探了過去。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秦宜歌輕聲念道,她聲音本就清清軟軟的,念出來時,更是朗朗上口,就如珠玉琳琅,分外動聽。

而與沈辰來說,就像是一根羽毛,不經意的撩拔過平靜的湖麵,爾後漣漪不止。

動**的委實厲害。

“沈辰,這春日可都快過了,你如今才這般,不覺得太晚了嗎?”秦宜歌拿捏著他麵前的宣紙打笑道。

沈辰頓時就漲紅了一張臉,低了頭,渾身緊繃的厲害,手指也不由得攥緊,這模樣還真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秦宜歌瞧著他的模樣,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地消了下去,她掩飾的咳了一聲:“和你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沈辰頓時就抬了頭,一雙眼緊緊地盯著她,他張嘴,可卻發不出任何一點聲音來。

說到底,他還是怕。

怕被她拒絕。

從此,再也不給他半分靠近她的機會。

從尚書房出來,已經午時過了。

秦宜歌生無可戀的看著屋子外,日頭正烈。

“郡主,可要奴婢去取柄紫竹傘來。”溫月站在了秦宜歌的身邊問道。

“取了也沒什麽用,看著就覺得渾身都難受的緊,我們晚些的在回去吧。”秦宜歌撇撇嘴,自個劃了輪椅,剛準備轉身進去,一抹素白的身影,倏然就映入了眼底。

一眼驚鴻。

那廝的麵容委實生的太好了,不同於古寒的雌雄莫辯,他一眼看上去便知是男子,清雋絕倫,就如那皚皚白雪,著實教人仰慕。

沈辰伸向秦宜歌的手一頓,猶豫了片刻還是朝著來人揖手。

“長風哥哥。”秦宜歌立馬喜笑顏開的看著雲止走近。

雲止朝沈辰頷首:“我有些事想同歌兒說,沈辰你先回去吧。”

沈辰猶疑的看了秦宜歌一眼,後者立馬就心領神會的笑道:“沈辰哥哥,我同長風哥哥說些事,你就先回去吧,今兒不用陪我了,長風哥哥陪我就好。”

沈辰神色稍稍黯淡下去,也沒在做什麽,直接就轉身一頭紮進了烈烈的日光中。

“長風哥哥,我聽說你病了,身子可好些了?”秦宜歌感受到雲止那不冷不熱的目光,連忙就將頭轉了過來,對向了雲止的眼睛。

那雙眼,該如何形容。

就像是那雪山之巔的寒潭,冰冷刺骨,又深不可測。

讓秦宜歌覺得,好像雲止發現了什麽似的。

秦宜歌裝作不在意的低頭撩了撩鬢邊的發:“外頭太熱,長風哥哥進來吧。”

雲止冷著眉眼走了進來。

“溫月,你去端壺茶來吧。”秦宜歌低眉順眼的跟在了雲止的身後,“長風哥哥身子可好些了,怎麽在此時進了宮?”

“難道你覺得我不該來?”雲止微微挑眉,眉角處帶著幾分譏諷,“我倒是真沒看出來,你竟然這般喜歡沈辰。”

“沈辰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是歡喜的。”

“你又何必與我左顧言他的,你什麽心思難不成我還不知道嗎?”雲止落坐在剛才沈辰坐過的椅子上。

因為如今尚書房沒人來了,是以桌麵上的筆墨紙硯都沒有收斂,雲止一坐下,自然而然的就發現了剛才沈辰所寫的。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他冷笑一聲,拿著宣紙的一角,就在秦宜歌的麵前抖落開來:“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攪到你們的郎情妾意了。”

“不過是隨手一寫而已,長風哥哥又何必當真。”秦宜歌不在意的笑了笑。

“是啊,這順手一寫,就是一曲鳳求凰,若不是隨手一寫,那你們是準備寫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嗎?”雲止張口便是嘲諷。

秦宜歌也不算是什麽好性子的,原先因為做戲所以一直壓抑著,如今被雲止這般三番兩次的嘲諷,秦宜歌又如何能壓下心中的怒氣,當即微微一笑,便說道:“長風哥哥你可不能這般說,沈辰哥哥也是皇爺爺為安樂欽定的未婚夫,我與沈辰哥哥培養培養感情,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雲止臉色頓時就出現了幾分怒氣,他用力拉著秦宜歌的手,將她往自己的懷中一帶:“歌兒,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未過門的妻。”

秦宜歌雙手撐在雲止的胸膛前,可因為雙腿無力,還是將整個人都靠在雲止的身上:“長風哥哥,這事還沒有個定論了,離我及笄還有兩年多了,到底及笄後,是個什麽光景,大家都不知道的。”

“人算終究不如天算,長風哥哥你說對嗎?”秦宜歌毫不畏懼的迎向了雲止的目光,笑的天真肆意。

“是啊,幾年後是什麽光景,的確不是你我能掌控的。”雲止伸手摸了摸秦宜歌的有些紅潤的臉頰,“畢竟,成親並非要女子及笄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