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宜歌懨懨的應了聲,果然將手中的團扇遞了過去:“如今是什麽時辰了?”

“已經酉時過了。”溫月小聲的回道,“郡主是要去乾坤殿給皇後娘娘請安,還是直接回了。”

“皇爺爺不是去了嗎?我還去做什麽,直接回吧。”秦宜歌臉上的笑容逐漸帶起,“溫月,晚上咱們去賞月吧。”

溫月聽言,噗嗤一笑:“我的好郡主,這深宮之中,哪有能賞月的地兒?別月沒看成,倒是讓自己落下了病根。”

“何況夜裏風涼,就算是奴婢同意與你前去,古寒公子可不同意。”

“那咱們就悄悄去,別讓他知道,不就成了嗎?”秦宜歌莞爾一笑,玩心漸起。

“郡主,您忘了,晚些的時候古寒公子是要給你請平安脈的。”溫月用扇子掩唇笑道。

秦宜歌愣了愣神,說實話她還真的記不得古寒每日是要給自己請平安脈的,就像是晨昏定省般。

“郡主。”溫月見秦宜歌出神,不由得小聲又喚道。

“那就回吧。”

等一行人回去的時候,古寒已經挎著藥箱等候在白首殿的宮門外了。

雖然此刻日頭已經消弭下去,可還是讓古寒覺得有些悶熱,是以當秦宜歌看見他的時候,他的一張臉都被曬得有些發紅。

秦宜歌一邊囑咐溫月去那些冰塊來,一邊劃著輪椅靠近古寒:“來了怎麽不進去等著,萬一你要是曬傷了或者中暑了,長風哥哥還不得找我麻煩啊。”

古寒低頭看向秦宜歌,隻是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怎麽會?”

“日後啊,你若是來了,我不在你盡管進去就是了,你我之間又何必非要遵循那一套繁文縟節。”

古寒沉默著頷首,便隨著秦宜歌一同進了大殿。

“我的腿恢複的如何了?”秦宜歌將手伸過去,隨即問道。

“情況不錯。”古寒道,“隻是還需要在耐心等待一些時日。”

“與常人無二嗎?”

“是,與常人無二。”古寒深深的看了秦宜歌一眼,蹉跎了半日,才又開了口,“以前的事,你真的什麽都記不得了?”

其實他想問的是,他們之間的事,她真的什麽都記不得了?

可是皇宮之中,隔牆有耳,他哪裏敢問的這般明目張膽的。

秦宜歌如何會不知古寒的心思,隻是她非她,那些過往,在如何刻骨銘心,在如何熾熱,也與她無關。

秦宜歌搖搖頭,故作輕鬆的說道:“以前的事,的確大多都記不起了,可能那些記憶,無關緊要吧,既然無關緊要,記得起記不起,又有什麽稀罕的。”

末了,秦宜歌還對著古寒一笑:“古寒公子,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古寒低著頭,似乎想要將從心間湧上來的澀意全部藏住:“嗯。”

秦宜歌心滿意足的一笑,將手收了回來:“古寒公子還有其他的事嗎?”

“沒了,你好好休息。”說完,古寒拿過藥箱,飛快的就走了。

溫月端了晚藥膳上來:“郡主,你這般怕是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一個癡兒罷了。”秦宜歌有些遺憾的搖頭,“溫月,我與你說,如果你給不了一個人他想要的,不如趁早用些手段,將那人的希望掐掉,總好過一直拖著,到頭來誤人誤己。”

溫月似懂非懂的點頭:“那郡主可記得?”

“不記得了,我是真的忘了。”秦宜歌抬首一笑,“忘得一幹二淨。”

溫月心下覺得怪異,可還是明智的什麽都沒問,將藥膳放在了秦宜歌的麵前:“郡主,趁熱早些吃了吧。”

秦宜歌點點頭,抬手拿著勺子攪了幾下:“去備熱水吧,我想沐浴。”

沐浴出來,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

秦宜歌軟弱無骨的趴在榻上,任由溫月在她的身後,拿著帕子替她擦拭著頭發。

長發濕漉漉的,已經被後背的衣衫如數浸濕。

“郡主,如今已是戌時了,該就寢了。”溫月將已經潤濕的帕子遞給了身邊的一個宮人對著秦宜歌說道。

秦宜歌半撐起身子,瞟了眼天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過了好一會兒,外麵突然傳來了樹葉婆娑的聲音,秦宜歌才轉了頭:“溫月留下,其他的都出去吧。”

“是。”

“溫月,你去將窗戶關了,這天怪冷的。”秦宜歌懶洋洋的說著,爾後就指了指一旁的半敞的窗。

溫月應聲去了,隻不過她並沒有將窗子關上,反而是將窗子開的敞亮,隻待外麵風聲驟起,溫月伸手去關了窗:“哎,好好地怎麽起風了。”

“戲真足。”剛將窗掩好,後麵就傳來了一道略帶嫌棄的聲音。

溫月轉身,看著開口說話的男子,微微一笑:“寒江,你不說話沒人將你當成啞巴。”

“來得真齊。”秦宜歌出聲後,便將目光轉向了慕禪,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慕禪這人,說得好聽些是溫和有禮,沉穩如水,其實吧,整個就是冷漠的像冰塊似的,很少有事能撼動到他的內心。

畢竟年少時,什麽都遭遇過了,如今的他也就什麽都能看淡了。

可如今世上,唯有一人是例外。

那便是秦宜歌。

若非她,這世上又怎麽會有他的存在。

慕禪抿唇微微一笑,乖覺的就走了過去。

寒江有些詫異的看了兩人一眼,十分知情識趣的閉了嘴。

原先的時候,他還以為秦宜歌是他們主子的老相好了,如今看來,這個老相好都顯得淺薄了些。

寒江走到了慕禪的身後站著,與溫月一同。

秦宜歌撩拔了一下頭發,順手就將一塊幹淨的帕子遞給了慕禪。

慕禪以前也算是宮人,還是她宮中的,這些事對他來說,也算是得心應手的。

慕禪一言不發的接過,起身繞到了秦宜歌的身手去,秦宜歌滿足的閉了眼:“還是你最細致。”

“你要是出了宮,我就可以跟在你的身邊,到時候就和從前一般。”

他看著她閑逸的趴在榻上,還是如以前那般,隨意將帕子遞給他。

這般簡簡單單的動作。

卻是他期盼了多年的唯一夙願。

慕禪拿著帕子的手,都有些在顫抖,他怕這不過終是鏡花水月罷了。

“不值得。”秦宜歌輕飄飄的三個字就將慕禪給堵住了,“不過你這次火急火燎的來尋我,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顧白來了,大概有些幾日便到了長安了。”

這個結果也是意料之中的,秦宜歌倒是沒有太多的驚訝,隻是淺淺淡淡的應了聲:“嗯。”

“你有什麽打算嗎?”慕禪輕聲問道。

秦宜歌想了想:“一切等九霄來了再做打算,至於顧白,我怕他有些拎不清,你攔著這點。”

“雖然如今大燕和大秦簽了止戰,但終歸也算是死敵,別太張揚了。”秦宜歌說了一會兒,頓了頓又接著說道,“還有,雲止究竟怎麽了?”

慕禪沒有想過秦宜歌會問這個問題,當即就有些遲疑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幾乎在他停下動作的一瞬,秦宜歌極快的翻身,準確無誤的直接就拉住了他的手腕,一用力就將慕禪給拉了下來。慕禪也沒防備,沒站穩一下子就摔在了秦宜歌的麵前。

“主子。”慕禪半跪在地麵上,看著秦宜歌。

“慕禪,你剛剛在想什麽。”秦宜歌挑起了慕禪的下頜,“你跟了我十年,應該知道我不太喜歡有人騙我。”

慕禪一下子就抬眼看向了秦宜歌,隻見她眉眼冷淡疏離,就像是初見一般。

她高高在上,而他卑微如泥。

慕禪半垂了頭:“長風世子,隻是怒急攻心昏倒了,並沒什麽大礙。”

“隻是怒急攻心?”秦宜歌不確定的又重複了一遍。

“是。”

聽到此,秦宜歌才慢慢的將慕禪的手給放開:“沒別的毛病了嗎?”

“沒有了。”

“怒急攻心也能昏迷上一天一夜。”秦宜歌譏諷一笑,隻是不知道這笑容到底是對著誰。

三人都在刹那沉默下去。

秦宜歌毫不在意的撣了撣袖子:“除了這事,還有其他的事嗎?”

慕禪恭敬道:“屬下還查到了一些關於商月的事,想來主子應該會很感興趣。”

“她啊。”秦宜歌颯颯一笑,“說吧,我正好也聽聽。”

於是慕禪便將自己探聽到的,一五一十的全部給說了出來。

說完,慕禪還抬頭看了秦宜歌一眼,生怕她不相信似的。

其實秦宜歌還真有些不相信,一個人要扭曲到什麽地步,才能做出這般的殘忍的事情來。

秦宜歌覺得渾身有些發冷,溫月忙不迭的去尋了一件單衣披在了秦宜歌身上:“郡主,夜裏風涼別涼著了。”

“我沒事,隻是有些驚訝。”秦宜歌對著溫月一笑,突然間又道,“慕禪,你再去查一件事。”

“主子請說。”

“宛婕妤,陸宛。”秦宜歌緩緩道,“我總覺得皇爺爺的反應有些奇怪,按理說皇爺爺是很重視子嗣的,就算再不喜,他也該為了肚子裏的孩子,愉悅一下,可是皇爺爺今兒,好像聽見宛婕妤懷孕,很生氣呀。”

“會不會宛婕妤肚子裏的孩子,不是永樂帝的。”溫月揣測道。

“十之八九吧。”秦宜歌抿唇一笑,“這般囂張的與人有染,莫不是被淑妃逮著什麽小辮子了?”

“去查查,明兒日落之前給我個確信。”

“雖然她肚子裏的就是個死胎,但如果不是秦家的種,會方便很多的。”

“永樂帝向來是個心狠手辣的,若是陸宛腹中的胎兒真的不是他的種,估計早就遣人闖去她的宮中,將人殺了吧。”慕禪道。

秦宜歌搖搖頭:“自古聖心難測,誰知道了?”

“你們先去外間候著吧。”慕禪警惕的看了兩人一眼,冷聲道。

寒江和溫月對視了一眼,齊齊的拜下,乖順了去了外殿守著,將這一方天地,讓給了兩人。

“將她們都支走了,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嗎?”秦宜歌搭著手讓慕禪將她扶著坐了起來。

“殿下。”在心中千回百轉的稱呼,終是又一次喊出了口。

秦宜歌漫不經心的瞥了眼:“以後喚我郡主,姑娘或者主子吧,這個稱呼還是別叫了,免得被別有用心的人聽見。”

“是。”慕禪聲音低沉的應道。

“主子,您還會回大燕嗎?”

“自然是要回的,可是如今還不是個好時機。”秦宜歌彎了彎唇角,“大燕的情況如何?那一幫老不死,是不是消停了些?”

慕禪頷首:“陛下年歲雖輕,但是手段頗似主子,那些老臣,並不敢敷衍陛下。”

“隻是雖然陛下年歲尚輕,但也該為了即墨家的子嗣著想,陛下繼位至今,後宮仍然空置,後為空懸,許多臣子已經盯上了那個位置。”

“這無所謂,就讓他們爭去吧,到底誰能登上位置,還不得看阿蒼的心思嗎?”

慕禪默然無語的靜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有件事屬下不知當說不當說。”

“什麽事,直言無妨。”

“屬下總覺得……陛下和顧將軍之間,感情有些出格了。”慕禪將聲音壓得極低,想來也不是很確定的。

他本以為秦宜歌聽見這話,會發怒,誰知她隻是輕描淡寫的一笑:“這事我知道,不過是阿蒼單相思罷了。”

“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同意下嫁給顧白的。”秦宜歌歎了一口氣,“以前想著我在,所以便將顧白綁在了身邊,免得讓那孩子鑽了牛角尖,可如今我不在了,我倒是希望他們能在一起。”

“顧白心思細膩,又有手段,不管照顧阿蒼還是守護大燕,都是獨一無二的人選。”

“主子,可是兩個男子相戀,有違世間倫常。”

“世間倫常,祖宗規矩,不就是拿來打破的嗎?”秦宜歌毫不在乎的說道,“隻要阿蒼擁有了足夠的權力,世間倫常對他而言,又算得了什麽。”

“至於那些禦史言官,愛寫就寫吧,寫上來一把火燒了就是,這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何必這般在乎世間的眼光。”

慕禪低頭應了一聲。

“不過倒是你。”秦宜歌話鋒一轉,刹那間就對準了慕禪,“杜若都死了這般久了,你還放不下嗎?”

“你日後的日子還長了,就準備抱著那些虛無縹緲的回憶過一輩子嗎?”

“如今你們慕家,可就隻有你一人了,難道你不想給你們慕家留個後代,想要你們慕家就這般斷絕在你的手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