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無聲。
宮闕簷角的宮燈，靜靜地流瀉出一段靜謐的光影。
秦闌站在秦宜歌的身邊，忍了忍，終究還是沒有忍住，直接揮拳上去，打在了顧白的臉上。
顧白身後就靠著一根柱子，柱子上掛著琉璃樣式的宮燈。
許是顧白沒有想到秦闌會出手，或許顧白也壓根沒有想過還手，當秦闌欺身而上，拳頭砸在了他的臉上的時候，顧白身子往後退了數步，撞在了柱子上，柱子微微顫動，掛在柱子上的宮燈，一下子就砸在了地麵。
發出嘩啦的一聲巨響。
宮人紛紛回頭佇望。
兩個青年才俊，冷著臉對峙，還都是不好惹的主，宮人不敢開口，隻能悄無聲息的退去。
秦王從裏麵走了出來：“衡之，你這是在做什麽？”
秦闌冷著臉，將秦宜歌手中的錦盒，直接扔到了顧白的身上：“貴國的大禮，舍妹恐怕是受不起，還麻煩顧將軍回去告訴你們陛下，我秦闌的妹妹，要什麽玩意，我這個當哥哥的自然會去給她搜羅，就不麻煩你們陛下費心了。”
“一個小玩意而已，也值得衡之世子這麽大動肝火嗎？”顧白將錦盒拿在了掌中，模樣冷淡的尋問。
秦王的臉色也一下子變得極快：“顧將軍客氣了，這份禮物，小女恐怕是受之有愧。”
“你們還呆在這裏做什麽，還不趕快隨為父進去。”秦王低聲嗬斥。
秦闌瞪了顧白一眼，推著秦宜歌的輪椅重新進了大殿。
永樂帝瞧見兩人回來，便招了招手，將秦宜歌叫了上去。
秦宜歌乖巧的窩在了單楚的身邊：“皇爺爺，皇奶奶。”
永樂帝遞了一串葡萄過去：“剛剛在殿外發生了何事？”
“遇見了大燕的顧將軍。”秦宜歌眨眼。
永樂帝對自個的兒子和孫子還是有幾分了解的，如果隻是遇見這麽簡單，可不會這般暴躁的。
“你們起了衝突？”永樂帝又問。
秦宜歌道：“顧將軍送了一個玩意給我，說是我若喜歡，不妨去大燕走上一走。”
永樂帝覺得眉心跳了跳，心中一股怒火倏然就掀了起來。
這個大燕還真是賊心不死。
求和就算了……竟然還敢誘騙他孫女兒過去……這打的是什麽主意，稍微有些腦子的人，大抵都是知道的。
永樂帝拍了拍秦宜歌的頭：“那個錦盒呢？”
“哥哥給扔了回去。”
永樂帝倏然一笑：“扔得好。”
“你是我大秦的郡主，想要什麽沒有，需要去他們大燕嗎？”
“安樂隻想一輩子就陪在皇爺爺和皇奶奶的身邊。”秦宜歌伸手纏住了單楚的手臂，嬌笑著倚在了她的懷中。
單楚拍了拍她的肩：“皇奶奶，也舍不得你這個小不點。”
“那安樂就陪著皇奶奶一輩子。”
永樂帝在一旁聽著兩人逗趣的話，倏然一笑：“你這個小丫頭，今兒是吃了什麽，小嘴這麽甜？”
“吃了蜜餞。”秦宜歌順著永樂帝的話回了一句，引得永樂帝哈哈大笑。
顧白坐在席間，餘光看著在坐在高台上的幾人，笑意淺淡，隱於唇角，似乎剛才挨了一拳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顧白用餘光看著秦宜歌，雲止又何嚐不是在盯著顧白。
隻要一想著，他們曾是夫妻，他的心就揪著難受。
他捏緊了手中的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有幾滴酒順著嘴角，留在喉嚨上，最後滑進了衣衫內。
半分痕跡也無。
等宴席散後，秦宜歌回到了秦王府。
她剛推開屋子的門，便住了手：“你們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溫月和玉蟬對視了一眼後，玉蟬小聲道：“郡主，那個月見的屍身被找了出來。”
“被沉在井中。”
“一個奴婢，死了就死了，能有什麽不了的。”秦宜歌道，“下去吧，今兒不用你們伺候了，也不用守夜。”
“是。”兩人福身齊齊的退下。
秦宜歌劃著輪椅進了屋後，將門關了，便從輪椅上起了身。
不知何時，屋中的燈燭被人挑亮。
秦宜歌一抬頭，就瞧見了站在柱子後的一道修長身影，白淨的臉頰上，有些微腫，他的手上還拿了宮宴時的那個錦盒。
“顧白。”秦宜歌率先開口喊了聲。
顧白走了過來，看了一眼：“果然好全了。”
“總不能當一輩子的廢人吧。”秦宜歌在屋子中走了幾圈，成日坐著，她也悶得難受，“你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給你的。”顧白將手中的錦盒遞了過去。
秦宜歌將錦盒打開，裏麵放著的是一隻簪子，通身碧玉透亮，是難得一見的好玉。
她握在了掌心中：“你來這就是為了送這個嗎？”
“快到你的生辰了，我怕到時候，趕不過來，便提前送了。”
“我生辰是在臘月，如今還早著了。”秦宜歌笑將簪子，插在了發髻上，爾後便將錦盒還給了她，“沒準那時候，我已經在臨安了。”
聽見她的話，顧白的眸子一亮：“真的？你真的要回去？”
“樹高千丈，落葉歸根，不管我現在姓什麽，我總歸是大燕的帝姬，那裏才是我的家。”秦宜歌道，“對了，我聽說臨安中，也有一位姑娘，受傷昏迷醒來之後，性情大變，你知道吧？”
這件事顧白的確略有耳聞，他點頭。
“替我照拂一下吧，我總歸是用了人家的身子，也該護她周全。”秦宜歌淡淡道，“還有，別讓她離開臨安，特別是在我還沒有回去的時候。”
“長樂，你不想放棄這裏的身份嗎？”
“為什麽要放棄？這麽好的身份，若是不加以利用，豈不可惜？”
顧白沉吟了一會兒：“可是雲止和賀嫣然，都知道你是即墨雲宜，而非秦宜歌。”
“可他們沒有證據，再言如果兩國開戰，他們也沒有機會呆在長安的。”秦宜歌倒是毫不畏懼的，“況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我深的帝王寵信，難道不是最好的下手時機嗎？”
“你知道的，我覬覦大秦的暗衛，已經很久了。”
顧白歎了一口氣：“可我總歸還是有些擔心。”
秦宜歌不言。
半響，顧白才道：“你見過祁鈺了嗎？他也來了長安。”
“見過了，他認出了我。”秦宜歌擰了擰眉，“你們和祁鈺說過我的事？我倒是不知，你們什麽時候，關係這般好了。”
顧白搖頭：“自打你走後，我們與祁鈺，就不曾見過麵。”
“嗯？不曾見過？”秦宜歌驚愕的睜了眼，看著顧白，“真的不曾見過？”
“不曾。”
似乎就是那麽一瞬間，秦宜歌的氣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帶著凜冽的殺意。
“去查祁鈺，他的一切我都要知道。”秦宜歌吩咐著，“祁鈺……你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顧白應了句：“長樂，你打算何時回來？”
“大燕和大秦開戰。”秦宜歌說道，“我瞧著，應該是離那一天不遠了吧。”
“大燕不會甘於屈居人下，而大秦，也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等吧，大概快了。”
“阿蒼最近如何？是不是你覺得挺頭疼？”秦宜歌不太想繼續剛才的那個問題，於是便將率先開口，打破了剛才的那份凝重。
顧白嗯了聲：“陛下如今已是一名合格的帝王。”
“阿蒼，如今十六了吧。”
“是。”
“身邊可有人伺候？”
顧白搖頭：“陛下還是一如既往，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莫不是身子有問題？”秦宜歌有些頭疼的揉了揉眉心，“婚姻大事，可不是兒戲，這個妻子的人選，更得是重中之重，你說要是宗祠還在，過繼一個倒也沒什麽問題，可如今即墨家，也就隻有他一人而已，竟然還這般任性，如果他如今真的如你所言，那麽早就該將這事給定下來。”
顧白笑：“陛下說，他不行，還有帝姬您了。”
“若是之前，倒也還不錯，可是如今，我這具身子裏流的血，可是大秦皇室宗廟的血，又如何能將我的子嗣過繼於他，真是胡鬧。”
“陛下說，血脈都是虛的，隻要是您的血脈，就足夠了。”
“他胡鬧，你也要跟著胡鬧？”秦宜歌不冷不熱的橫了一眼，顧白頓時失笑：“長樂，早些回來吧，陛下很想你。”
“我又何曾不想如此？”
“我又何曾想做一個孤家寡人？”
燈火漸熄。
第二日一早，秦徽便來了綺羅閣。
這些日子在秦王府中，秦徽的身子已經將樣的不錯，和過去那個怯弱瘦小的人，已經完完全全的區別開來。
隻是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靜，平靜到沒有半分波瀾。
就像枯井裏，那一灘死水。
秦宜歌坐在輪椅上，迎著日光看著漸漸走近的俊秀少年。
“歌兒。”看見她，他的臉上終是有了幾分暖意，連眉角都似乎在這個有些肅冷的秋風中融化，恍若春日宴宴。
“三哥哥，今兒起的可真早。”秦宜歌沒有動。
秦徽疾步走來，伸手推上了她的輪椅：“今兒外麵可有些新鮮的玩意，大哥讓我來接你。”
“我還未用膳了。”
“不急，等你便是。”秦徽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義父說，等秋獵結束，大燕和西澤的使臣啟程，便帶我去軍營了。”
“歌兒，謝謝。”
“行軍凶險，三哥哥你真的決定了嗎？”秦宜歌擔憂的看著他，“你要知道，你上戰場，不一定能有命回來，當年哥哥，也差點死在了那裏。”
“生死有命，我不怕。”
“況且死在戰場，也好過呆在這個富貴溫柔鄉，碌碌而終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