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因為在冷宮的緣故,溫月覺得這裏的吹拂過的風,都帶上了幾分冷意。
不是那種慣常的冷,而是帶了些陰森森的感覺。
溫月將身子往秦宜歌的輪椅後麵,挪了挪,雙手扶在了輪椅上:“郡主。”
少年死寂的目光中,陡然就生出了一種她前所未見的絕望。
秦宜歌依舊冷眼瞧著,並無任何的動容。
“我叫秦徽,取自‘徽,善也。’的意思。”少年從地上爬了起來,雖然低著頭,顯得謙卑,但是那身氣場,卻是不可同剛才並肩。
似乎就那麽一瞬,他們秦氏一族的那種底氣,油然而生。
“你母妃給你取的。”秦宜歌問。
“是。”秦徽低著頭回答。
“那你母妃是……”秦宜歌的目光,在三人的臉上一轉,最後定格在了那嬤嬤身後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段的確不錯,可麵容卻太過平凡。
依照永樂帝的眼光,應該是屬於不屑一顧的那種。
秦徽搖頭:“冷宮無人,太醫院也不願替我母妃看病,生我當日,我母妃便難產去了。”
“那她們是負責照顧你的宮人?”秦宜歌歪了歪頭,“皇爺爺,知道你的存在嗎?”
秦徽一愣,隨便便搖頭:“我不知道。”
“這麽說,你的名字應該是連皇室的宗譜都沒有上過。也是。”秦宜歌頷首,“如果你的名字能上皇室的宗譜,又怎麽會以為我父親,是皇爺爺的幼子了?”
“小皇叔,您今年到底多大了?”
秦徽抿了抿嘴:“十六。”
“十六,也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秦宜歌摸了摸下巴,看向了秦徽,“你說,你以後是打算怎麽辦了?恢複你皇子的身份,還是從此隱姓埋名,去過另一種生活呀。”
“另一種生活是什麽?”秦徽緊了緊拳頭,這才看向了秦宜歌。
他的眼神中,帶著幾分倔強和不屈。
秦宜歌盈盈一笑,朝他伸出了手。
“投奔軍營,建功立業,守我大秦,山河永存。”
秦徽看了看她,然後目光一轉又瞧了瞧她的手,最終還是伸手,將自己的有些汙黑粗糙的手,搭在了少女的手掌心中。
清風過。
她聽見了他,堅定不移的聲音。
他說:“我要去軍營。”
意料之中的答案。
戰場之上,雖然生死不定,但是軍功卻也是最容易攢的。
秦宜歌握住了他的手,嬌嬌嫩嫩的,比他所有的,見過的,摸過的東西,都要滑嫩。
秦徽又忍不住捏緊了一些。
“你們現在是住在這裏了嗎?”秦宜歌又問道。
秦徽猶豫了一會兒,這才點點頭:“是,如今那我們就住在這裏。”
“晚上我來接你出宮,你們先好好的歇息下,至於你身邊的這兩個宮人,我會帶走,她們已經不適合在跟在你的身邊。”秦宜歌看著秦徽,“你應該沒有意見吧。”
“如果我有了?”秦徽下意識的反駁。
“你覺得你有反駁的資格嗎?”秦宜歌抿唇緩緩一笑,忽如千樹萬樹梨花開,春風繾綣。
秦徽已經將手從她的手中放了下來。
最後秦徽身邊的兩名宮人跟著她回了宮。
她住的寢殿,倒是沒什麽限製,她將人帶回去後,就直接發配了下去,一句話都沒說。
那嬤嬤也是見過大風大浪之人,亦不曾吭聲,十分順從的就答應了她的安排,在宮中做了最下等的宮人。
不過饒是如此,也比當年在淑妃宮中要過的清閑的多。
將人帶回了宮中後,秦宜歌便又馬不停蹄的趕去了前朝。
她去的時候,還未散朝,朝陽卻已經漸漸升了起來。
她安然坐在一旁,也不知過了多久,這才聽見了腳步聲,有官員三兩成群的走了出來。
隨侍在秦宜歌身邊的太監見了,立馬就上了前,找到了正同賢王一同出來的秦墨。
秦墨看著攔住去路的小太監,不悅的皺眉:“你是何人?作甚要攔本王的去路?”
賢王秦鴻的臉色也不太好:“許是不太懂事的宮人,打發了便是。”
“請王爺恕罪,並非是奴才想要上前打攪,實在是安樂郡主想要見您一麵。”說著,那太監便悄悄抬頭,朝一旁的廊下看去。
秦墨帶著幾分訝然:“歌兒醒了?”
“是。”
“安樂怎麽了?”秦鴻聽見說話,覺得怪怪的,於是便開口問道。
誰知道秦墨竟然敷衍了一句後,便立馬竄了過去。
他說:“有時間在和你說。”
秦鴻默默地將目光從秦墨的身上,轉向了那名小太監:“那你與本王說說。”
那邊秦墨已經見到了坐在輪椅上,臉色依然還有些蒼白的女兒。
他急忙走了過去,心疼的在她的麵前蹲下:“寶寶,你沒事吧?”
“沒事。”秦宜歌搖頭,反手就握住了秦墨的手,“許久未見爹爹,爹爹身子如何?”
“我挺好的,就是你。”秦墨十分擔憂,“日後你若是受了欺負,你就來找爹爹,爹爹給你出氣,管他什麽天皇老子,爹爹都一定幫你將這個委屈給討回來。”
說著,秦墨也眼尖的看見了她臉上的一道小小的傷痕,頓時更加心疼:“當時一定很痛吧?”
“也沒什麽多痛,再說皇爺爺也懲罰了她,兩相抵過,倒也不覺得有什麽的。”秦宜歌拉著秦墨,嬌嬌軟軟的笑道,“此次,歌兒找爹爹,是有件事想請爹爹幫忙。”
秦墨微微愣住,半響才道:“你說吧,有什麽事,爹爹一定幫你。”
秦宜歌拉著秦墨的袖子,然後將整個身子都傾上了前,貼在了他的耳旁:“爹爹,我想送一個人去軍中。”
“啊?”
“爹爹,你不是答應過歌兒,什麽事都會答應歌兒的嗎?”秦宜歌抱著他的手撒嬌。
秦墨咳了幾聲:“為父什麽事都可以答應你,唯獨這件事,軍營並非兒戲,萬一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的,你要如何向人家的父母交代。”
“不用交代,生死自有定數,如果他死在了戰場之上,那也是他的歸宿。”秦宜歌眨巴著眼睛,“他的娘親已經死了,而他的父親,壓根就不知道他這個人的存在,與其這樣苟且偷生的過一輩子,倒不如轟轟烈烈的慷慨就義。”
“歌兒!”秦墨一下子就擺正了臉色,“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女兒知道在說什麽,女兒這一字一句盡皆出自肺腑,父親為何就不能過問一下我要送的這個人的身世如何了?或許爹爹聽了,也會覺得女兒這般做是對的了?”
秦墨深吸了一口氣,耐下了性子來:“好,你說。”
“這少年,今年十六,名秦徽。”
“秦徽?”秦墨皺眉,“姓秦?”
“是啊!他叫秦徽!”秦宜歌也覺得沒什麽好隱瞞的,當即便又說道,“不知爹爹,可記得這後宮之中,曾出過一名答應,就在十六年之前。”
後宮之事,秦墨向來沒什麽印象,何況他少年時,便從了軍,如何能知後宮的情況。
不過他不知道,並不代表其他人不知道,秦鴻一下子就竄了出來:“我知道。”
秦宜歌仰著頭,將目光看向他:“大伯。”
“大哥,你知道?”秦墨十分懷疑。
“我常年居於長安,對著後宮之事,倒也了解一二,這位答應了,曾經得過父皇的寵幸,不過出身太低,原先是淑妃宮中的宮人,淑妃想要對付一個人,那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後來那答應便失了寵,我也就沒有她的消息了。”
“不過安樂,好生生你怎麽想著問這些?”
“我今兒去花園賞花,路過冷宮時,瞧見了一名少年,正在被人欺辱,我便管了這樁子事,後來一問,才知這少年的母妃,便是當年那位答應。”秦宜歌緩緩說道,“那答應在生下他的時候,便難產去了,這麽多年一直暫居冷宮,無人照應,若是貿貿然說出他的身份,我想反而會不好,還不如直接丟去軍營磨練磨練,將性子磨硬一些,如今他的性子太軟乎了,若是讓皇爺爺認了回去,反而會適得其反的。”
“爹爹以為如何?”
秦鴻和秦墨對望一眼,都覺得有些不可置信。
最後還是秦鴻問道:“那少年如今身在何處?”
“冷宮之中,歌兒不敢將他貿貿然的就帶出來,畢竟後宮,哪是外男該出入的地方。”
“歌兒長大了,也懂事了。”秦鴻讚許了一句,“不過這件事,我會和你爹爹看著辦的,這裏是前朝,你不能待太久的,先回去吧。”
秦宜歌沒有動,而是繼續盯著秦墨。
秦墨覺得頭皮有些發麻,可還是耐心的問了句:“寶寶還有什麽事嗎?”
“我想娘親和哥哥了,想回府上去住。”秦宜歌拉著人繼續撒嬌。
秦墨一聽,頓時就心軟到了骨子裏去:“好好好,為父這就去和母後說,將你給帶回去。”
秦鴻在一旁瞧著,突然間就歎了一口氣,覺得還是女兒貼心,就像是小棉襖一樣。
哪裏會像他那幾個渾小子,成天不著家的。
秦墨似乎感受了自家兄長那般哀怨的眼神,他在心中冷哼一聲,不著痕跡的就擋在了秦宜歌的麵前。
自家的閨女,誰也不能搶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