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光景簌簌而過。
聽風水榭的大門,終於被人從裏麵打開。
樂兒忙不迭的跑去將這事告訴了謝洲遲,謝洲遲知道後,立馬放下手邊的所有事務,一溜煙的跑了過來。
剛到聽風水榭,他就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少女。
依舊是青色的衣裳,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如花妖冶的臉蛋,襯著那雙幹淨澄澈的眸。
可是謝洲遲還是覺得有什麽地方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那種感覺他也說不清楚,看上去依舊是那麽一個溫溫婉婉的少女,有著讓人驚豔的容色和氣度,可是那種疏離感卻也是真真實實的存在。
謝洲遲一時之間竟然不敢上前,他怕,怕這隻是一場夢。
他一走上去,那人便會消失不見。
“你來了。”她抬頭,很簡單的三個字。卻讓謝洲遲覺得眼眶驀然一紅,隻差沒有掉下眼淚來。
謝洲遲走近,將手搭在了她的肩上的時候,才找到了幾分真實的感覺。
“楚楚,人死不能複生,你節哀。”滿肚子的話,可在看見她雙眸子的時候,隻能化作這簡簡單單的一句安慰。
“我知道。”秦宜歌回了句,緊跟著也沒了下文。
一時之間,萬分沉默。
“錦音那丫頭如何?”過了半日,謝洲遲就聽見秦宜歌開口問道。
“錦音雖未曾如平生一般,被眾人淩辱,但到底也……”話已至此,多說無益。
秦宜歌很明白謝洲遲接下來的話。
錦音這一生,也算是毀了。
就算手刃了那些惡賊,錦音的女兒之身也是回不來了。
秦宜歌輕輕地合上了眼:“平生的屍首在哪?”
“已經準備選個風水好的將他葬了。”謝洲遲回答,一雙眸子卻萬分擔憂的看著她,生怕她做出什麽事來。
“燒了吧,把他的骨灰給我,我帶他回家。”秦宜歌仰頭看她,一雙眸子中再也沒有平日的溫軟,而是生疏冷淡。
這語氣也不是商議,而直接是命令。
“你知道他的故土在哪裏嗎?”謝洲遲覺得有些奇怪,“再說,就算是要帶他走,也是錦音吧。”
“錦音受了這大的刺激,哪裏還來記得住平生的事,你盡管照我說的去做,若是錦音……你們大可做個衣冠塚哄哄她,平生我是一定要帶走的。”
“我能問為什麽嗎?”
“抱歉。”秦宜歌收回了目光。
謝洲遲也沒有在追問,隻留了下一句:“有時間就去瞧瞧錦音吧。”
錦音被安置在了謝二的院子中。
秦宜歌去的時候,謝二正坐在錦音門前的石階上,眉目沉沉,再也不見初時的爽朗。
輪椅輾地的聲音,不急不緩的自他耳邊響起。
謝二抬頭,有些意外:“你終於肯出來了?”
“我竟然沒有想過,你與平生的感情竟然這般要好。”
“錦音,醒了嗎?”秦宜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向了那扇門,她的神情太複雜,讓謝二有些看不懂。
謝二起了身:“醒了,不過一直在哭。”
“你是來看她的嗎?”
“不,我隻是來和她商量一件事的。”秦宜歌直言不諱,“平生的屍骨,我要帶走。”
謝二皺起了眉:“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那你也該知道平生的身份。”秦宜歌迎向了謝二的目光,帶出幾分強勢的壓迫來,“平生就算要入土,也該葬在臨安,而非這裏。”
“謝二公子,你應該聽說過一句話。”
“樹高千丈,落葉歸根。”
謝二臉色頓時就有些凝重:“錦音,是不會同意的。”
“那你們可以立一個衣冠塚。”
“我同意。”緊閉的大門被人從裏麵打開,錦音穿著單衣走了出來,原本就單薄的身子,更是搖搖欲墜。
好像一陣風吹來,就可以倒下。
“音音。”謝二立馬就迎了上去,想要扶住錦音,卻被她不著痕跡的躲開。
錦音一步一步的走了下來,秦宜歌也想伸手去扶,去被她躲開。
對於平生這個唯一的妹妹,秦宜歌如今是抱有幾分心思的。
隻是她也尚且不知道她的前路如何,實在是不敢帶上她。
錦音拂開了秦宜歌的手,就直直的朝她跪了下來:“楚楚,我哥哥的心願,就是回臨安,如果楚楚能帶哥哥回去,錦音這輩子就做牛做馬,也必將報答姑娘恩情。”
秦宜歌看著她,隻覺得鼻頭一酸:“嗯,我會帶你哥哥回家的。”
“我會把他葬在那棵梅花樹下。”
從謝二的院子回來,秦宜歌便讓玉蟬掩了門。
九霄和尹衡從暗處出來。
“主子,我們那裏已經全部布置好了,可以隨時開始。”九霄說道。
“不急,等我先研究一下陣法,她們既然來了,就別想再出去。”秦宜歌拿過攤在桌麵上的書卷,“白家的案子,你們好好查查,我要知道背後的人是誰?那日又是誰,將平生害死的。”
九霄低頭:“是。”
“還有,你找個可靠的人,將平生的骨灰帶回臨安,交給顧白,這一次我不希望出什麽紕漏,其他的等我回臨安再說。”
玉蟬的臉色有些奇怪,忍了半日才問道:“主子,您不是大秦的郡主嗎?”
“怎會與大燕有關係?”
秦宜歌聽見這話,抬了頭,眉眼間卻無半分笑意:“你隻需要知道,你的主子是我就可以了。”
玉蟬應了聲,退到了後麵,未在置一詞。
倒是秦宜歌看了幾頁,就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我記得我讓你們查過長安,最近有沒有什麽大事發生。”
九霄和尹衡對望了一眼,齊齊沒有出聲。
秦宜歌眼皮子都不曾抬過一分:“說吧,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兩人緘默了半日,才說道:“您的事情,被單三公子知道了。”
“單三公子?”秦宜歌愕然抬頭,“單溫衡?”
“是。”九霄道。
秦宜歌的眉頭死死地擰巴了起來,單溫衡看著冷冷淡淡的,對什麽都漠不關心,其實這個人通透的很,什麽都知道,就是咬著不說。
“他怎麽會發現?”
“聽說是單三公子,去莊子上見您的時候當場就拆穿了,聽溫月傳信,現在單三公子,已經快到西澤或者已經在這裏了。”
秦宜歌:“派人去找,務必要將人找到。”
“是。”
“單溫衡。”秦宜歌煩躁的將手中的筆讓地麵一扔,濺起了幾分墨汁來。
九霄靜靜地看著。
自打平生出事後,主子整個人就暴躁了很多。
這不是個好現象。
錦音死了。
傳來她死訊的時候,天正下起了雨。
狂風暴雨,電閃雷鳴。
將夏日的最後一絲悶熱全部打散。
玉蟬撐了傘,站在了秦宜歌的身後。
可是雨勢太大,還是將她們的衣裳全部濺濕。
玉蟬本想開口勸幾句,卻被九霄接過了她手中的傘,讓她進了屋。
玉蟬剛一走,九霄就聽見秦宜歌問道:“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錦音的時候嗎?”
“她那時候小小的,被平生護在懷中,隻露出一雙怯怯的眼睛來,看得我的心都軟了一半。一別經年,等我再次見到她,她已經長成了大姑娘,能嫁人生子,可以安穩平淡的過完這一生。”
“可這些在一夕之間全部毀了。”秦宜歌淡淡的說道,語氣平緩,沒有半分起伏。
“她那個怯弱的性子,竟然能尋死,可想而知,她到底用了多大的決心。”
九霄頓了頓才道:“主子,這並非你之過,你不必自責的。”
“並非我之過,可我就沒有一點責任嗎?若是我能多提醒她,又或者將她帶在身邊,或許就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九霄,等我為平生他們報完仇,就走吧。”
“嗯,我已經叫人下去追查了,很快就會有結果的,主子不必心急。”九霄道,“雨太大了,主子我們回屋吧。”
錦音下葬的時候,秦宜歌沒有去。
謝二他們也體諒她,自然也沒有強求。
等他們回來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起來。
淅淅瀝瀝的。
謝洲遲獨自來了聽風水榭。
他的麵容也帶了幾分倦怠。
這也是他第一次發生一件事可以棘手至此。
他看著正在臨摹字帖的人兒,小聲的走了過去,可是衣擺上滴落下來的水珠,還是將人驚醒,她將筆擱在筆架子上:“你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來看看,順便和你說個事。”
“嗯,什麽事?”
謝洲遲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道:“白亓華想見見你。”
“白家的人,有什麽好見的,如果是那些老生常談的話,大可不必。”
“謝洲遲,人死不能複生,你該明白的。”
謝洲遲不輕不重的歎了一口氣:“可這事到底不能怨在白家的頭上。”
“如若不是白家,錦音他們會遭人綁了,還被人淩辱致死嗎?謝洲遲,是不是要等哪日,我的下場也和錦音他們無二,你才會覺得這事和白家有關了?”秦宜歌抬眼,一雙眸子清淩淩的看著他。
“胡說什麽。”謝洲遲一下子就提高了音量,他的手垂身側,緊緊地握住,“我不會讓你出事的,一點都不會。”
“這些話你還是別說的太滿了。”秦宜歌淡漠的說道,“畢竟日後的事,誰都說不準。”
“謝洲遲,你有時間在這裏和我耗著,不如多去查查白家的這件事吧。”
“至於白家的人,我是不會見的。”
“我雖然明白,可到底我也是人,做不到不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