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烈烈。
整個屋子中都籠罩上了一層難耐的悶熱，就算坐著不動，那流下的汗也能浸濕衣裳。
平生折回屋中換了一身衣裳。
今兒下午茶樓還有他的場，他得去。
隻是這個天氣，確實也太難捱了。
他已經許多年未曾為生計奔波過，若是以往的這個時候，他應該叫人端了幾盆冰，躺在美人榻上悠閑度日，或者跟在殿下的身側伺候，而非如今。
他撐了一柄傘出去。
或許是因為有謝家做後盾，雍州那個紈絝，根本不敢找上他，頂多就是在他登台子的時候，嬉笑兩句。
除此之外，倒也沒有別的了。
來接他的馬車，就停在街巷口，車夫看見他來，客氣和他一笑，便上了馬車。
不知為何，他總感覺今兒心口有種異樣的感覺，好像有種失而複得的竊喜之情，也有悲慟到絕望。
兩種心情交織在一起，攪得他心煩亂不堪。
在經過鬧市的時候，平生不由得掀開了簾子。
一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臉，驀然就闖入了視線中，還有幾人經過馬車邊的低語。
“主子如今就在謝府，咱們……”
主子？
九霄的主子？
平生頓時覺得整顆心都要跳了出來。
似乎所有的答案都是顯而易見的。
直到此刻，他終於明白，為什麽他每次見到楚楚，他心中總有種急切的渴望，為什麽每次見到，他都忍不住去靠近她。
也終於明白，當日他們第一次相見，為什麽楚楚會說他，似曾相識，也明白，楚楚說言，“此一杯，願祝君此後平安喜樂。”是什麽意思。
也知道，當日馬車中，那遙遙一眼的笑意和釋然是為何！
因為她就是，他的殿下。
他此生唯一的劫。
“去謝府。”平生一把撩開了車簾，急匆匆的和車夫說道，“立刻，馬上。”
天氣悶熱的直恨不得教人寬了衣裳，浸泡在冰水之中。
秦宜歌整個人懨懨的趴在了美人榻上，身邊的侍女不斷地在用扇子給她扇著風。
可縱然如此，秦宜歌還是覺得整個人都熱的煩躁。
“姑娘，廚房用綠豆熬了一些湯，奴婢去給您端一些過來？”樂兒一邊替她打扇子，一邊說道，“綠豆清涼解毒，大概也能消暑。”
“哦，那記得用冰鎮一下。”
樂兒捂著嘴笑了笑：“是，我的姑娘。”
就在樂兒準備走的時候，門口卻突然出現了一個笑起來帶著梨渦的小姑娘。
“姑娘，請問你找誰？”
“我找我家小姐。”
“嗯？你家小姐……”
“玉蟬。”秦宜歌抬了眼，“樂兒，這是我侍女。”
樂兒有些驚疑的看了眼，再多的話她也無法問出口，隻得說了句：“那奴婢先去給姑娘端些吃的來。”
“嗯。”樂兒說完便退下了。
玉蟬將門掩上後，兩道身影從窗子口躍了進來。
“主子。”
秦宜歌趴著榻上轉頭看了他們一眼：“你們的動作挺快的。”
“屬下讓主子受苦了。”九霄走上前，在秦宜歌的跟前跪下。
“算不上，隻是回到了原點而已，總有辦法的。”秦宜歌撇撇嘴，“對了，我在雍州見到了平生和錦音，你平日的出去，記得遮掩點，別被平生看見了。”
“平生？”九霄疑惑，隨即了然的點頭，“主子去後，顧將軍便將他們全部遣散了。”
“嗯，但不管如何，平生終究算是我的人，你讓這裏的兄弟多照顧點，別累著他了。”
“是。”
秦宜歌起了身，看向三人：“你們知道雍州出了什麽事嗎？可有什麽知道的消息？”
幾人對望了一眼，齊齊的搖頭。
“我總覺得白家的這事，不簡單，不算是什麽江湖恩仇，倒是極像……算了，白家的事情如何，也與我們毫無關係，你們下去準備下，我準備直接搶藥。”秦宜歌道，“還有，半夜不管在緊急的事，都別闖謝府，這陣法可真是有點意思。”
“不闖謝府，我們如何能拿到藥？”
“總有人會闖的，你們就被冒這個險就是了。”秦宜歌打了一個嗬欠，“累死了，我想要歇息，你們先退下吧。”
“哦，查一查最近伏殺謝家和白家子弟的人，必要的時候，我們可能會合作。”
“至於他們背後的事，你們就別管了。”
“是。”
等到傍晚些的時候，謝二去衝進了聽風水榭。
秦宜歌正在用膳，見著人衝進來，隻得將筷子放下，看向他：“謝二公子，雖然我暫居在你們謝府，但你也不能這般想闖就闖吧！”
“我現在沒有心情和你打嘴炮，我問你錦音在哪？”謝二赤紅著一雙眼盯著秦宜歌。
“她不是在院中嗎？怎麽好端端的跑到我這聽風水榭來要人。”秦宜歌語氣綿軟，看上去就像是在開玩笑般。
謝二頓時就將秦宜歌麵前的菜肴一掀全部灑在了地上，周遭的侍女被謝二突如其來的動作，給嚇得瑟瑟發抖，全部都給跪在了地麵上。
“我再問你一遍，錦音在哪？”
秦宜歌的臉色也不怎麽好：“謝二，你是腦子有病吧，我好端端的，藏著錦音做什麽！錦音不在我這，你要找就去別去找。別什麽脾氣，都往我這裏發。”
“當真不在？”謝二現在已經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秦宜歌搖頭：“當真不在，今兒錦音都沒有來過。”
“錦音這丫頭不好動，也不好亂跑，你在府內好好找找便是了。”
“我……謝府守門的幾名侍衛，全部被殺了。我擔心音音會跑出府。”謝二看著秦宜歌，幾乎都要哭出來。
秦宜歌皺眉：“有人見著錦音出府了嗎？”
“嗯，有人見著說是錦音提了一個食盒出去了。”
“那趕快去出府去找啊！”秦宜歌這下也來了氣，“你不去找錦音，跑到我這裏撒瘋做什麽！”
“可我不知道去哪裏找！”
“整個雍州。”秦宜歌忍耐著怒氣道，“還有去找找平生，看看錦音是不是在他的那裏，他們兄妹感情不錯。”
沒一會兒，謝洲遲和白亓華也來了聽風水榭。
謝二赤紅著一雙眼坐在那，整個人就像是在暴怒之中的猛禽，就連謝洲遲也不敢上前觸她的逆鱗半分。
黑夜沉沉。
可卻沒有一人覺得有半分睡意。
直到天近拂曉，門口打進來了幾分白光。
錦音，一夜未歸。
多半是出事了。秦宜歌想道，心下也帶著幾分惋惜。
錦音這個孩子她還挺喜歡的，如果真的出了事，她無法想象平生會痛苦到什麽地步。
估計，真的會去尋死吧。
秦宜歌接過玉蟬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清醒了一下腦子。
“大哥，我等不了，我想要親自去找音音，她那麽膽小，一個人在外過夜，會怕的。”謝二說完，立馬就拔起身子衝了出去。
謝洲遲和白亓華對望了一眼，立馬也跟著跑了出去。
“主子？”玉蟬低聲問道。
“推我出去看看吧，就在大門那裏。”
“是。”
剛到大門口，秦宜歌就聽見了刀劍相接的聲音。
“出去。”秦宜歌當機立斷的說道，然後給了玉蟬方位，當兩人出去的時候，秦宜歌最先看見的不是謝洲遲他們幾人正在和刺客糾纏，而是被人用破簾子卷著，隨意丟在地上的兩個人。
秦宜歌的眼睛倏然就酸脹起來。
她想過千萬種可能，獨獨沒有想過平生也會在其中。
平生並不是謝府的人，他們怎麽敢……秦宜歌推著輪椅走了過去，停在了兩人的身邊。
錦音已經是完全昏死過去，相反平生倒還是留了一口氣。
他看著她，突然就笑了起來。
就像當年，他第一次在帝姬府見到她那樣。
“平生……”她囁喏，身子一下就撲了下去，正好落在了平生的身邊。
他笑著，淚水突然就溢出了眼角。
他說：“髒。”
“平生。”秦宜歌跪在地上，雙手摸上了他的臉，“你會沒事的，相信我，好不好？”
他側頭，輕輕地吻上了她的指腹：“這樣我就很滿足了。”
“我的殿下。”
“隻是很遺憾，平生這一生，終是不能如你所願，平安喜樂。”
“殿下，以後……你能不能別忘記平生。”他開口問，眉眼淺笑從容，如芝蘭玉樹。
秦宜歌突然覺得，其實她和那人一點都不像。
平生就是平生，是獨一無二的。
他是她府上，白衣輕裘，風流從容的少年，從來都不是誰的替代。
“平生，我怎麽可能會忘記你。”
“那就好。”平生緩緩笑著，“殿下，如果有來生……”
“咱們去浪跡天涯，好不好？”
好。
怎麽會不好？
平生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將她的模樣全部鐫刻在心中：“上天待我終究是仁慈的。”
曾經他以為上天不公，給了他悲慟的童年，輾轉流離的生涯，又寄人籬下，賣身為倌，直到遇見她，那些陰暗的，不幸的，才悄悄地從他的生命中離去，他以為他能這樣，一直守著她，直到白發蒼蒼。
可是她卻毫無征兆的離世，他心如死灰，被人掃地出門，就連曾經的半分念想，都不曾給他留下。
這些日子，從大燕輾轉西澤，從臨安到雍州，他已經心如死灰，生無可戀，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將音音安頓下來，他就去找她。
今生他晚了那人一步，那麽來世，他一定是要比他先到她的身邊。
但是……上天終究是眷顧他的。
他將她找了回來。
就算日後，再也無法陪在她的身邊。
可在臨終之前，能見她最後一麵，已是萬幸。
殿下，隻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
那年臨安街頭，那夜梅花樹下，我早已情根深種。
可你……不知。
若能重來，我卻不悔。
不悔與你相遇，不悔對你動情。
不悔……我用一死，換你半生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