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茶樓中再無細碎的說話聲，隻有那戲子在台上婉轉，唱詞幽幽。
一曲唱完，那戲子便下了台，蹤影難覓。
秦宜歌心頭動**，沉默了良久，才睜眼看向了謝洲遲：“我想見見他。”
這個他指的是誰，一目了然。
謝洲遲的手收緊，臉色也不怎麽好：“楚楚，你知道你再說什麽嗎？”
“嗯，他很像我的一位故人。”秦宜歌說道，目光卻在不經意間的劃過了唱台。
若在前生，她見著這人，肯定早就搶回府了，哪裏還能這般磨蹭。
以前啊，她的確是挺渾的。
搶人這種事，她也早就做的得心應手了，如今這般說要見一個戲子，自然也不會有半分的不好意思。
或許是因為秦宜歌的目光太過坦**，謝洲遲心下鬆懈，便去獨自去找了掌櫃的。
掌櫃找到平生的時候，他正在卸妝，換上了一身青色的衣衫。
沒有了在台上的媚態，倒也顯出幾分文人的風雅來。
掌櫃將來意說了遍，平生的眉眼間浮上了譏諷嘲弄：“掌櫃的，你是不是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
“老朽自然是記得的，不過這次要見你的是謝府的公子，他身邊還跟了一個美嬌娘，想必不是為了那檔子事，老朽才敢給公子說的，那位謝公子還說，若是公子願意一件，他願奉上白銀千兩，權當賠罪。”
平生麵沉如水，一言不發。
掌櫃繼續勸道：“公子，你如今肯拋下身段出來唱戲，不就是因為缺錢給你妹妹治病嗎？如今謝家公子，就是想見一麵而已，他捧上來的銀子，可是夠你一年……”
平生自嘲的坐回了椅子上，有氣無力的擺了擺手：“說好的，我隻是見上一見。”
其實他有什麽理由拒絕了，他曾經不也是以色侍人嗎？
“好的。”
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和輪椅碾地的聲音。
平生有些疑惑的轉頭，不是說隻有謝公子嗎？
很快，虛掩的門就被人從外麵打開。
一雙幹淨澄澈的眸子最先撞入了平生的眼，他微微愣神。
這雙眼和那人很像……那人也有這般幹淨的眉眼，就如琉璃，剔透也易碎，可惜他如今已經遁入了空門。
而自己的眉眼，也與那人有幾人相似，所以曾得到過短暫的憐惜。
那是他曾經最快活的時光。
白衣輕裘，從容風流。
如果她還活著……見到這雙眸子，必定會忍不住占為據有的吧。
平生看著秦宜歌失神，秦宜歌又何嚐不是如此。
她想過千種萬種，獨獨沒有想過，會是他。
一別經年，故人可安好？
秦宜歌的嗓子有些啞，她一句話都問不出來，亦不能問。
她轉頭看向了謝洲遲：“我想與這位公子單獨說一會子的話。”
謝洲遲有些警惕的看了平生一眼，可還是依言退出了屋子。
秦宜歌劃著輪椅走進，靠近了桌子邊，桌上溫著一壺酒，淡淡的酒香撲入鼻中。
“小姐，您找小生可有事？”
“剛剛聽見公子唱的《牡丹亭》覺得甚是歡喜，所以想要見上一見。”秦宜歌說道，自己動手替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香陣陣。
“如今小姐已經見了小生的真容，不知小姐還有何事？”
“沒什麽，隻是覺得公子似曾相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秦宜歌輕聲道，那句“你為何在此？”卻始終問不出口。
她對他無情，卻有義。
她現在是秦宜歌，也可以是楚楚，唯獨不能是已故的大燕帝姬，即墨雲宜。
平生的眉眼抬了抬，透出幾分苦意來。
原來，又是替身嗎？
他的就和那些人這般相似嗎？
“小姐眼神可能不大好，小生不過是個賣唱，那裏能與小姐的故人相提並論。”
秦宜歌沒有說話，隻是安靜的手中的那杯酒全部喝完。
“此一杯，願祝君此後平安喜樂。”
平生的身子一僵，他張了張口，想問她什麽意思，卻看見剛剛那個男人走進來，將她抱了出去。
他看著她漸漸消失的身影，突然悲從中來，情不自禁。
好像……此生已經走到了盡頭。
心中空缺的那份，再也回不去了。
終於，她不在將他當成替身，而他連近身資格都沒有。
他見過那人。
那是個大雪紛飛的日子，清晨起來，院子中已經積了好厚的一層雪，下人們都在打掃庭院，努力的掃出了一條道來。
他按例去主院侍奉帝姬梳洗，他跟在她身邊三載，卻從未見過她那般愉悅的模樣。
那份歡喜，真的是從眉梢眼底透露出來的，嬌俏的就像個二八的妙齡少女。
水汪汪的，一眼即可沉溺其間。
他走過去拿過木梳攏過她的發：“帝姬今兒好像心情不錯。”
“嗯，阿生，你有沒有喜歡一個人，在你年少不知事的時候。”她托腮笑著，容華傾城。
平生自打進府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某一個人的替身，可惜他從未在意，這些年帝姬對他已經足夠好了，她給他吃，給他穿，教他讀書識字，教他武功謀略，還給他的妹妹治病，給了他無上的尊榮，也給了他一個家。
他是感恩的。
隻是也無法自拔的喜歡上了她。
她有著最尊貴的身份，卻無半分跋扈，相反還極溫柔貼心，對他從來都是溫言細語的。
他以為他會這般陪著她一輩子，哪怕無名無分，他也心甘情願。
可惜沒多久，他就聽見她要招納駙馬的消息，是那個常年陪她北伐南征的將軍，他曾經遙遙見過一麵，是個極冷情的男子，沒有他半分溫柔，他想就算他娶帝姬又如何，這帝姬府，還是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就這樣懷揣著強烈的心願，心甘情願的陪在她的身邊，一年又一年。
他愛得卑微，可那又如何？
總歸，她的身邊有他。
在帝姬大婚的前三日。
他替帝姬梳妝回來，在路上遇見了他。
他身著最簡單不過的禪衣，眉眼宛若琉璃，恍惚讓人以為他身在雲端。
他不過是人間萬千嫣紅中的一朵，而他卻身處雲霄之上。
他目不斜視的與他擦肩而過，連半分餘光都未曾給予他。
雲泥之分。
他看著他走進了帝姬的院子，他看見帝姬笑著迎了出來，笑容是從未有過得幹淨純粹，還有幾分勉強。
倏然之間，他就想起帝姬問他的那句話。
——你有沒有喜歡一個人，在你年少不知事的時候。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有。
從懵懂到如今，他的心中從來都隻有她一個。
可惜她的心卻太大了，大到能容納社稷山河，天下蒼生，卻也無法容下一個他。
後來大婚當日，帝姬故去。
他已經懸好了白綾，本也想跟著去的。
他覺得如果他死後，到了陰曹地府，是不是還可以繼續侍奉他，是不是她能與他一同轉世，下輩子再也沒有那些煩人的幹擾，她隻有他。
可惜妹妹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切。
看吧，就算是最簡單的死，他也做不到。
後來那位將軍來了，他將他們全部趕了出去，帝姬府從此……再無帝姬，也無他。
平生將麵前的一壺酒全部飲盡，走到了窗邊，將窗戶打開。
剛剛那名女子已經出了茶樓，那個男子體貼將她抱進了馬車，隨後馬車的簾子被人掀開，她探出了一個頭來，目光看向了他。
那眼中……蘊藏了幾分笑意和釋然。
他有些不知所措，卻也……異常難受。
清風吹來，恍惚吹亂了一池春水。
不知道怎地，他突然就想起了曾經那首他教他念的那首詞。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原來是……莫要相識。
平生抬手，眼角已經微微濕潤。
他……哭了嗎？
馬車上，謝洲遲瞥了眼有些魂不守舍的秦宜歌：“你就那麽喜歡那個唱戲的？”
“你多給他一些銀子吧，我日後會還你的。”秦宜歌低聲道。
“可是你故人？”謝洲遲見她樣子有些奇怪，於是又問了句。
“嗯。”秦宜歌淺淺淡淡的應了聲，靠著車壁就閉了眼。
她記得自己初見他時的模樣。
他是落魄人家的公子，帶了一幼妹。
因為顏色好，被一家勾欄院看中，強搶了去，後來又被一權貴人家的公子看中，想要將他帶出去，安置在城郊的一處宅子裏。
那人有斷袖之癖。
平生自然是不從的，他拚死抵抗，帶著妹妹跑了出來。
那日剛好是她回城的日子，他就這般撞上了自己的車駕，本來風月是想殺了他的，她見他倏然就想起了年少時，她在宮中孤獨無依的歲月，她也是這般護著阿蒼的，一時之間就起了憐惜，見著他又可憐，便將他帶回了府。
那時候她造下的殺孽太多了，就秉承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心思，將他救下了。
他感恩戴德，可那時候他並不知，她救下他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那時候整張臉全部都是汙泥，實在是不忍入目，根本也沒有注意到他的眉眼竟然與那人這般相似。
那人是清風雲出岫，那平生便如洛陽牡丹帶著豔麗，將那一身的文雅硬生生的壓了下去。
也無怪被這麽多人記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