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的回到了聽風水榭。

連晚膳都沒有用,秦宜歌便直接躺在了美人榻上。

謝洲遲有些擔憂的看著她,他想上前問,卻也不敢問,其實他也知道她今天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和那個戲子脫不了幹係。

可是而今,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你們好好照顧姑娘。”謝洲遲猶疑了再三,還是選擇轉身離開。

她躺在**,曾經的那些過往,清晰地在她腦海中飄浮而過。

那一年。

她將平生救了回來之後,並沒有將主意打在他的身上,她不過是看他可憐,順便就幫了一把,他若是願意,自然可以隨時離去,若是不願意,那偌大的帝姬府自然也有他的一席之地,她並不介意養兩個閑人。

這事差不多過了一個多月,有個慶功宴,她被同僚灌了許多酒,已經醉的有些飄然然,下馬車的時候就是靠人扶著,才不至於跌倒。

可偏生她又不是個閑得住的,擺脫了下人,便一個人跌跌撞撞跑去了花園。

那日她雖然醉酒,可依舊記得清楚。

那日的月華,皎潔的不像話,就好像深處的蟾宮般,一花一草一木,盡皆有了靈性,可縱然如此,可還是記得那人梅花樹下回眸一笑,驚豔了山河,滌**了紅塵。

甚至讓她錯以為,是他又回來了。

她跑過去,跌入了他的懷中。

滿滿的都是他曾經常在衣裳上熏得佛檀香。

她倚在了他的懷中,沒有說話。

後來她是被平生抱回去的,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放手,是以平生隻得抱著她一起睡在了榻上。

在後來,府中所有的人以為她臨幸了他,恭恭敬敬的稱呼他公子。

她亦覺得愧對他,便搜羅天下名醫,為他妹妹續命,又為了他請了教書先生,想給他安排一個錦繡前程。

這是她欠他的,她一直是這樣覺得。

其中也不乏有幾分補償愧疚的心思,隻是她換了個代替。

平生越來越喜歡跟在她的身邊,她也覺得無所謂,隻當多了一名隨侍,可漸漸的風言風語就多起來了,還有些公子哥也愛去找平生的麻煩,那時候她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帝姬,當著眾人的麵,她毫不留情的將幾個找麻煩的教訓了遍。

很快臨安城就傳出了她一怒衝關為藍顏的事情。

可她依然覺得無所謂,直到賜婚的聖旨下來,那時候她才慢慢有了意識。

隻不過她向來我行我素慣了,又覺得清者自清,何況養隻畜生都有感情,更別說是個活生生的人。

平生顏色太盛,臨安城中覬覦他美色的人更是數不勝數,唯有她的權勢能為他擋掉一二,所以她雖疏遠了平生,可待遇還是一如既往。

到後來,她和顧白的婚期將近。

那人登了門。

一別數年,可他眉目卻一如往昔。

幹淨的不染纖塵。

那是她年少時曾經見過的最美的風景。

這是那件事出了之後,他第一次來公主府,他隻問了她一句話。

他問:“你真要嫁?”

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

他走了,又回到廟裏清修,而她鳳冠霞帔,卻最終折辱在東蘇皇和風月兩人手上。

她死了,他應該會開心的吧。

一晚上的光陸離奇。

可最後的畫麵卻定格的在了她來長安之後見著沈辰的那一晚。

她笑著對他說:“你說我倆是不是挺般配的?”

“你看我們一個殘廢,一個是啞巴,你可以背著我到處跑,看遍山河風光,我可以將世間事全部說與你聽,將你想說的,卻不能說的,全部說給你聽好不好?”

他沒有回答她。

那時候她以為他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再後來又得知了,他根本不是啞巴,既然不是啞巴,那些玩笑話,是不是也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再後來,她就醒了。

屋子內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唯有蟬鳴在屋內叫不停。

她直愣愣的看著床頂,半響輕輕一笑。

其實來了這裏也有來這裏的好處不是嗎?

既然上天已經將她安排進了謝府,她又何必這般惺惺作態。

承認吧秦宜歌,就算是你如今換了一個身份,你骨子裏還是那個不擇手段的即墨雲宜。

次日午膳過後,謝洲遲又匆匆趕了過來。

她剛剛用完,正在用漱口。

見著她樣子,謝洲遲心底倏然就鬆了一口,其實如果今兒來見著還是她昨日的那個樣子的話,他真的是少不得要親自再去拜會拜會那個戲子了。

“午膳可還合口?”謝洲遲坐在了她的身邊。

“挺好的。”秦宜歌點頭,但是神情冷淡的很,一點也看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覺得午膳合口。

謝洲遲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上次說你想家了,所以我現在已經在安排人了,過幾日我就帶你回襄城,好不好?”

“我侍女聯係上了嗎?”秦宜歌問道。

“我已經派人去幼卿那裏了,最多五日,便會有答案的,你別擔心,如果找不到她,你還有我不是嗎?楚楚,我們已經有了肌膚之親,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謝洲遲轉身蹲在了秦宜歌的麵前,伸手握住了他擱在膝頭的手,攏在掌心中,“楚楚,你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秦宜歌低頭看著他:“如果令尊同意的話。”

“我謝家家大業大,實在是不需要再靠聯姻來穩固我謝家的西澤在江湖中的地位。”謝洲遲與她輕聲說道。

一字一句,盡皆是柔情。

“平滄那邊有消息嗎?”秦宜歌笑盈盈的看著她,“我私自出逃,陛下必定震怒,周府和玉沉日後的日子可不會好過。”

“已經解決了。”謝洲遲皺了皺眉,“玉沉被免了官,聽說是他親自進宮求得,至於婉清……你也知道我西澤一直都是附庸於大秦,這次大秦賓客大宴,陛下早就存了聯姻之心,隻不過礙於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可是這次不一樣,大秦和大燕休戰,一旦兩朝冰釋前嫌,最先遭殃的就是西澤,於是陛下這次就給玉沉出了這麽一個難題,讓他和周婉清同去大秦,共結秦晉之好。”

“你也知道,大秦雖無公主,但郡主卻不少,隻可惜兩位郡主都是永樂帝的掌中寶,陛下已有了糟糠之妻,自然是不可能求得這兩位的,他看中的是其他的王爺的女兒,或者權臣之女,隻要對西澤有利,他都願意娶。”

秦宜歌壓下眼角的譏諷:“你說周婉清也要去大秦?”

“嗯。”

秦宜歌捏著手指,溫溫柔柔的笑著。

什麽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和賀嫣然不是還有一個交易嗎?

眼下,不就正好送來了合適的人選嗎?

“楚楚,你在笑什麽?”謝洲遲傾身而上,捏了捏她的鼻子。

“隻是突然間想通了一些事情。”秦宜歌靠在了椅背上,“大秦長安,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她那點故作可憐的小手段和小才藝,或許在平滄夠用,換成長安,隻怕會吃不消的。”

“你還是好好提醒你那個好表妹吧,長安的郡主,可不好惹。”

謝洲遲有些奇怪的看她一眼:“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你忘記我的出身了嗎?我生於商賈之家,我父親兄長早就走遍了天下,兄長每次回來,都會與我說一些外麵的趣聞,再說我所言之事,又並非什麽辛秘,在長安可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緋郡主是豫王的嫡女,自幼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性子高傲不可一世,而豫王在朝堂之間,可是呼聲最高的儲君人選,在說安樂郡主,雖沒有緋郡主那般張揚,可她是秦王嫡女,當今天子更是親自題字,受盡萬千寵愛,秦王又是大秦的戰神,戰功赫赫,安樂還是鎮南王府的未過門的世子妃,你覺得若是沒有些手段,能在長安立足嗎?還能讓長風世子這等少年英雄,親自求娶。”秦宜歌眯了眯眼,“長安那些權貴世家中的彎彎繞繞,可不是周婉清能理得清楚的。”

“而且在長安嫡庶分明,這後院裏的明爭暗鬥,絲毫不遜色與廟堂之爭,而且後院與廟堂看似是兩個地方,卻又息息相關,除了被寵壞的那種嫡出姑娘,和膽小怯弱的庶女,長安中任何一個府上的姑娘拎出來,都能將周婉清碾壓的骨頭都不剩。”

“你還是好好地去提醒一下你的表妹吧,免得到時候,怎麽得罪了人都不知道,要是埋骨他鄉又或者屍骨無存,玉沉哥哥還不得為她殉情啊,我說這些就權當是周家收養我的利息吧。”秦宜歌笑著,卻也還是隱瞞了一點。

那就是長安的紈絝也不少,還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

碰上了周婉清這種,都是直接就搶回府了的。

謝洲遲直覺覺得哪裏好像怪怪的,可他卻又說不上來。

可得了提醒,出於聊勝於無的心情,他還是和秦宜歌又說了一會兒話,就折回了書房,準備給周府修書一封。

看見謝洲遲的離開後,秦宜歌臉上的笑容也不再壓製。

長安……若是她不做些什麽,怎麽對得起周婉清曾經在她麵前的聲淚俱下的哭訴。

這次她倒是要看看,見證了長安繁華後,她還會不會選擇如今一窮二白的玉沉。

真是叫人期待啊。

秦宜歌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