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的天氣出奇的好。

雖然夏日,也隻有在正午的時候,才會感覺到許些悶熱,但等那個時辰一過,天氣就會完全涼爽下來。

秦宜歌怕熱,如今見著雍州的氣候這般好,一時之間舒服的已經忘了要回大秦的事,每日除了在屋子中養傷外,就是趴在美人榻上睡覺,日子愜意的簡直無與倫比,這也直接導致了每次他來看秦宜歌的時候,她都無一例外的趴在美人榻上假寐。

這日用了晚膳後,謝洲遲又晃到了聽風水榭,剛一進門就看見秦宜歌難得的沒有睡覺,而是坐在美人榻上看著晚霞。

晚霞漫天,紅似火。

謝洲遲走了過來,微微撩著袍子就坐到了秦宜歌的身邊:“這晚霞有這麽好看?你竟然沒有在休息?”

“想家了。”秦宜歌道,“謝洲遲,我在你這裏呆了多久了?”

“七天吧。”謝洲遲算了算,“怎麽了?”

“嗯,隻是覺得好像挺久的。”秦宜歌說道,“想回家了。”

“你要是想回家,我陪你回去就是。”謝洲遲轉頭看向身邊的少女,眼中都帶了幾分他尚且未曾察覺的柔情蜜意,“而且你回襄城也不過是孤身一人,還不如留在謝府。”

“留在這裏?是以什麽身份了?”秦宜歌轉頭看向謝洲遲,四目相對,“你善心救回來的一個孤女?還是你的通房侍妾?謝洲遲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的眼神止不住的黯然了許多:“楚楚,你就是這般想我的嗎?”

“我既然救了你回來,就必定是……”

“一切話你還是不要說得太滿了。”秦宜歌輕而易舉的打斷了謝洲遲的話,“你是個什麽身份,我又是什麽身份,我比你要清楚的多,你是謝家的傳人,而我不過是個孤女,就算是父母在家,也是個商賈之女,縱然容色傾城又如何,生在我這般人的身上,就是個禍端罷了,因為我的父母護不住,而且極有可能為他們為家族惹來殺身之禍,還有謝洲遲,你父親可是武林巨擘,你覺得他能接受自己的兒媳婦毫無身世背景嗎?”

“我自幼長於地獄,這些事我比你這種嬌嬌的世家公子清楚得多。”秦宜歌拍了拍他的肩,“對了,麻煩你一件事,我侍女和我失散了,你能幫我找到她嗎?”

“那你們可有什麽約定的地方?”

“幼卿。”

謝洲遲臉色有些奇怪:“你說的可是西洲十三樓的頭牌幼卿?”

“你也認識嗎?”秦宜歌笑著歪了頭,“怎麽樣,幼卿是不是大美人?”

“你一個女孩子,怎麽去那種地方?”謝洲遲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怎麽就不能去了?”秦宜歌挑眉看著他,“謝洲遲,你去的,我自然也取得。”

“勾欄院哪是你們女子該去的地方!”謝洲遲怒氣顯現在臉上。

他的擔心其實很這正常。

勾欄院那是嫖客嫖妓的地方,楚楚長得這般美,就連個西洲十三樓的頭牌幼卿,都未必有楚楚這般的風姿儀容,若是她去了那等地方,可想而知,會遇見什麽人什麽事?而且會不會有人對她不規矩……越想謝洲遲就覺得越難過,隻恨不得將人抓起來打一頓。

秦宜歌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便解釋道:“我是因為被人追殺,中途被人救了,救我的那人和我父親有過來往,他和幼卿關係極好,便暫時將我安頓在幼卿那裏,庇我周全的。”

聽見她的解釋,雖然謝洲遲有些開心,但到底還是難免有些意難平:“可是秦樓楚館,必定有損你的名譽,那位公子怎可如此糊塗。”

對於莫名被背黑鍋的九霄,秦宜歌隻是淡淡屈指一笑:“那時候能報名就不錯了,隻能能藏身,哪裏都是好的。”

見她說著般風輕雲淡的,謝洲遲難免心有不太暢快。

他想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安慰一番,可卻礙於男女之防,最終還是很君子的沒有動她。

秦宜歌抬眸,眼中閃過幾分莫測。

聽風水榭中的芙蕖已然全部盛開,池塘之中,芙蕖亭亭而立,隨風搖曳。

秦宜歌坐在池子邊上,將腳伸了進去,俯身摘了一朵荷花就放在手中賞玩。

謝洲遲來了之後,就徑直走過去,將人抱了起來放在身後的輪椅上:“楚楚,池水涼,你不可在如此貪玩了。”

說完,他便接過侍女遞來的幹淨的帕子,蹲下身將她腳上的水全部擦了一個幹淨後,有仔細的替她穿上鞋襪。

她的腳很小,肌膚也是白嫩的很,教人還真有些愛不釋手的感覺。

突然間就明白為什麽有些男子喜足,因為當人將她的腳全部掌控在手中的時候,真的就有一種掌控了這個女人的感覺。

那是一種征服。

也是因為真的很美。

“怎麽了?”秦宜歌也沒有任何的不適應,她自小便在眾人的侍奉中長大,也可謂是嬌貴得很,自然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想著你來襄城都快十日了,竟然還沒有帶你去襄城的街上看看,覺得挺遺憾的,所以打算今兒帶你去轉轉。”謝洲遲繞到了她的身後,“襄城很美的,我覺得你會喜歡上這個地方。”

“是嗎?”秦宜歌回答的漫不經心的,“聽說,你是江湖中的第一公子,風華卓然,我頓時也對這個江湖有了興趣,你願意和我說說嗎?”

“江湖兒女,大多不拘小節,俠骨柔腸,十分好相處。”秦宜歌掰著手指一個個的說道,“可是謝洲遲,我怎麽覺得你和這些詞一點都不搭邊了?”

謝洲遲無奈的笑了笑:“其實江湖哪有這般好?人心險惡,哪裏都一樣,你口中的江湖不過是說書人的遐想罷了。”

“是嗎?”

“除了你之後,我還未見過其他的江湖人了,你帶我見見好不好?”秦宜歌轉身拉著謝洲遲的袖子撒嬌。

“江湖草莽眾多,你肯定不習慣的。”謝洲遲推著她一路毫不遮掩的出了府,似乎也是在像所有人昭告著他們之間的非比尋常,和謝洲遲對她的重視。

若是換成一般的女子,大概不是自卑的要死,那麽就開始飄飄然,有些忘乎所以了。

可她不是,她自幼便是萬千榮光加身,這般的偷窺,哪裏又能入得了她的眼。

“是嗎?可你就不是啊!”秦宜歌反駁,鐵了心的想要見上一見。

“他們都是大老粗,會嚇著你的。”謝洲遲將她抱上了馬車。

秦宜歌掀開車簾:“那你要帶我我去哪裏?”

“看風花雪月。”

秦宜歌看著麵前茶羅的匾額上風花雪月四個大字,已經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了。

果然真的是風花雪月。

謝洲遲將她推進了門。

茶樓不大,隻有小小的一層,但顯然謝洲遲是這裏的常客,小二一見著他,立馬就將他引向了角落的一個位置,還特地用屏風將她們隔開。

“你經常來?”秦宜歌雙手撐在桌麵上問道。

“嗯。”謝洲遲點頭,“這裏也算是個江湖,你可以聽聽說書先生的戲本子。”

“沒勁,我這一路走來,都不知道聽了多少戲本子了。”秦宜歌撇撇嘴,“你就不能來一些不一樣的。”

謝洲遲指了指小二端來的茶壺:“這裏的茶也不錯。”

“有多不錯?”秦宜歌反問,似乎想和他唱唱反調。

謝洲遲替她斟了一杯,遞了過去:“你嚐嚐就知道了。”

杯中茶水顏色透亮,青綠色的,明晃晃的一眼就看到了底。

秦宜歌半信半疑的端了起來,淺嚐了一口,苦澀在舌苔快速的蔓延開來,她剛想說話,卻意外地又發現,一股甘甜倏然就充斥了整個嘴。

她有些好奇的看了眼,又喝了一口,少見的讚許:“不過,先苦後甜,甘甜十足。”

“這是百味茶,取自人生百味的意思。”謝洲遲也為自己倒了一杯,“是不是覺得還不錯?”

“嗯,很好喝。”秦宜歌眼神驀然一亮。

“那我們一會兒買些回府,你在府中慢慢喝。”謝洲遲笑著,又給秦宜歌倒了一杯,“我以前在雍州的時候,最喜歡來著喝茶,聽聽說書先生說江湖趣事,或者聽聽戲文,浮生偷得半日閑,大抵便是如此了。”

聽見戲文,秦宜歌也來了興趣:“那這裏一般會說唱什麽戲文?”

不等謝洲遲開口,搭建的比較簡陋的台子上,已經傳了幽幽的唱詞。

“原來姹紫嫣紅都開遍,似這般都互餘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秦宜歌轉頭看去,隻見一人穿著水袖羅衫,身形婉轉,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隻是那人的眼,生的委實好看。

除了古寒外,這還是她遇見的第二人。

隻是那人不像他這般豔麗,他的眼眸,就像是世間最幹淨的東西。

能叫她自行慚愧,卻也為他趨之若鶩。

她的眸色有些深。

“你聽過這戲文嗎?”耳旁猝不及防響起了謝洲遲的聲音。

她一下子驚醒,笑了起來:“自然是聽過,這是《牡丹亭》遊園驚夢的唱詞。”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秦宜歌說著,手指有些忍不住的反扣在桌麵無聲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