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時候,氣溫漸漸涼了下來。

宮裏來了人。

秦宜歌將手中的茶盞擱下,隨著前來傳喚的人一同去了大堂。

周府的人都在,周相的臉上更是難掩喜色。

她一聲不吭的接了旨,卻在周婉清上前的時候,微微避開。

幾乎是沒有半分留情麵。

宮裏出來的人哪個不是人精,當即便將她們的關係看的一清二楚。

周相雖然得聖心,但也是此時罷了,何況還是周相的閨女,這關係也不知道隔了幾層了,可另外一人卻不一樣,這般的容貌,得寵是遲早的事,隻要腦子稍微轉轉,在使一些手段,吹吹枕頭風,沒準啊,陛下的這陣東風就偏了。

那太監擠了過來,插在兩位美人中間:“楚姑娘,您現在就跟雜家進宮吧!”

秦宜歌塞了一包銀子過去:“這位公公,不是楚楚現在不願去,而是楚楚如今儀容未整,能不能勞煩公公,等楚楚一小會兒,且容楚楚回去梳洗一番,不至於殿前失儀。”

那公公掂了掂手中銀子的分量,覺得眼前的這位美人,可是個上道的,於是便愉悅的大手一揮,準了。

玉蟬扶著秦宜歌回了靜姝院。

玉蟬將早就準備好的細軟背在身上後,便喬裝一番,大搖大擺的從後院的牆翻了出去。

他們剛落地,一個高大的人影,倏然就持劍橫在了她們的前麵。

來人劍眉星目,英氣不凡。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秦宜歌卻是知道他的。

他是東蘇皇跟前的第一侍衛,也是東蘇皇的師弟,她的師兄。

浮遊。

秦宜歌暗自捏緊了腰間的鞭子。

“回去。”他開口,語氣冷淡。

這是命令。

她明白。

他也明白。

秦宜歌輕蔑的彎起了眉眼:“我既然選擇了逃出來,怎麽可能會選擇回去,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浮遊不悅的皺眉:“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我幾時選擇過,或者說你們有給過我選擇嗎?”秦宜歌將鞭子抽了出來,身上頓時就迸發出了毫不掩飾的殺意,“你既然來了,那也別回去了。”

浮遊隻是想來捉人的,可不是想來殺人的。

他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我們有仇?”

“或許吧。”秦宜歌鞭子甩出,虛晃了一招後,便立馬拉著玉蟬縱身躍上了一旁的屋頂,“跑。”

浮遊緊跟其上。

“主子,我們現在跑也不是辦法。”

“出城就好了。”秦宜歌暗中對著兩人比了一個手勢,便帶著玉蟬不斷地朝城外奔去。

城外有處荒郊野嶺的無人之地。

正是殺人的大好去處。

秦宜歌雖然這些日子一直在很努力的訓練,無奈這副身子的底子實在是太差勁,何況還有心疾之症,她帶著玉蟬奔到城外,全部一股毅力撐著。

剛到,秦宜歌便忍不住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浮遊有些不忍,不過將她捉回去卻也是自己的職責所在,他橫劍於身前,劍尖指著她:“隨我回宮。”

“不可能。”玉蟬將秦宜歌扶了起來。

浮遊眼尖的看見,她拿著鞭子的手隱隱已經有些不穩。

浮遊道:“你贏不了的,還不如少受些皮肉之苦。”

“哈哈哈,你還真以為我把你帶出來,真的一點準備都沒有嗎?浮遊啊,浮遊啊,你還和以前,這般自大。”秦宜歌彎著嘴角,頓時就笑開了。

被秦宜歌突如其來的笑聲給驚住,浮遊握緊了手中的劍:“我們以前認識?”

“認識啊,雖然我們朝夕相處的時間不長,可到底我們也是師兄妹一場啊。”秦宜歌戲謔的笑著,“當年在昆侖山,你就愛跟著大師兄,下山之後,你也推拒家族的傳承,隨大師兄入了宮,成了他的侍衛,這些年你跟著南征北伐的,想必受了不少苦吧。”

“你到底是何人?”浮遊厲聲喝道。

或許山門中的師兄弟很多,但是師妹卻隻有寥寥幾個,是以每個她印象都比較深刻。

除了小師妹容貌傾城,身份尊貴外,其餘幾人皆姿色平平,下山後,她們也都找人嫁了,如今細細算來,大概應該和他一般大,都是二十出頭的婦人了,哪有一個能如眼前之人般,年歲這般小。

“我?”秦宜歌歪著頭,想了想,“我叫楚楚,襄城人,是玉沉哥哥的未婚妻。”

“閉嘴,我問的不是這個!”

“不問這個,那就問其他的吧。”秦宜歌拍了拍手,“殺了他,不惜一切代價。”

“我們有仇?”

“我和你主子有仇。”秦宜歌微微笑著。

暗處九霄和尹衡飛身而上,手中的武器極快的就劃破了他的衣裳。

浮遊捂著手臂退了幾步,一眼就看見低著頭站在秦宜歌身邊的九霄,赫然大驚。

九霄或許別人不知道,但是他和東蘇皇關係親近,自然是知道的,何況當年她上山的時候,身邊跟著的就是這人。

九霄。

即墨雲宜。

他的……小師妹。

“為什麽?”浮遊啞著嗓子問道。

“不為什麽,當年東蘇皇為一己之私,將我困於大火之中,活活燒死。他以為我死了,就真的是死了嗎?”秦宜歌歪著頭笑道,“師兄莫要忘了,昆侖曾有一種秘術,是可以讓人借屍還魂的。”

“他當年既然敢做下這等事,那如今便是報應到了。”

“師傅說過,世間之事,都逃脫不了因果,他那時候種下的因,便是今日的果,這些年你為虎作倀,可曾想過你也有身首異處的一日。”

浮遊還是有些不大相信:“你真的是雲宜?”

“若我不是雲宜,你覺得九霄憑什麽在我身邊?”秦宜歌挽著鞭子,“師兄,看在你我師兄妹一場的份上,你是要自我了斷,還是要師妹送你一程。”

“我不相信,當年大師兄對你這般好,怎麽可能會親手殺了你。”

“可師兄可曾聽過一句佛偈,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佛與魔,不過是一念之間罷了。當然說到底,也不過是欲望在作祟。”秦宜歌笑道,揮了揮手,“動手吧。”

九霄和尹衡再度拔劍而起。

浮遊武功是在他們幾個師兄妹之上的,要不然東蘇皇也不會獨獨拉攏浮遊做了他的侍衛。

不過武功再好,也抵擋不住一對二,很快浮遊便落了下風。

看準時機,尹衡抓著劍,一把就從他的後背利索的穿過,趁著浮遊愣神的一瞬間,九霄劍起劍落,便將他的頭顱,直接斬了下來。

他的頭骨碌碌的在地上滾了一圈後,就滑到了她的腳邊。

秦宜歌低頭看著,神色似乎帶上了幾分憐憫:“都說良禽擇木而棲,師兄早知如此,當年你可還會這般執迷不悟。”

可惜,卻無人在能回答。

“昆侖門規,同門子弟不得相殘,我這算是破規矩了吧。”秦宜歌抿著嘴角,抬了頭,“走吧,一會兒官兵可能就要來了。”

“嗯。”

可這一路卻注定是不太平的。

他們剛剛進了一片林子,就被隨後趕到另一方人馬給纏住。

秦宜歌的力氣已經恢複了許多。

她捏緊了鞭子,將玉蟬甩給了尹衡:“你多照看些。”

“來者不善。”九霄低聲道。

“嗯。”秦宜歌點頭看著一步步走到人前的女子。

大紅的衣裳,風吹得她的衣袖獵獵作響,鳳冠步搖,叮嚀作響,一張臉那雙桃花眼尤為醒目,瀲灩生波。

其實比起東蘇皇,她更恨風月。

雖然始作俑者是他們兩人,但是她和東蘇皇的立場一開始就不同,雖然也曾真心以待,但到底也隻有幾分,所以就算東蘇皇玷汙了她,殺了她,她也可以理解。

她是大燕帝姬,他是西澤的皇。

他們早就注定必有一爭。

可是風月不一樣。

她對風月是花了心思的,風月原來是東蘇皇送給她的影,可因為那雙眸子,她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冒險,所以後來,她將她調到自己的身邊,手把手的教她,將她從一個小小的女官,培養成了能獨擋一麵了的將軍。

可是最終,沒想到自己卻喂了一匹白眼狼。

也是就算她對她再好又如何,世間大多女子,哪個能抵過一個情字。

不是戲文裏都說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秦宜歌垂眸,掩去了眼中的騰騰殺意。

九霄上前一步,擋在了秦宜歌的麵前:“風月。”

“九霄,好久不見。”風月笑盈盈的一撩秀發,媚眼如絲,風情萬種,“這是你的……”

“你是誰?”秦宜歌一把將九霄拉下,護在了身後,“你看著我九霄哥哥做什麽?”

風月彎起了紅唇:“我還以為你會喜歡主子帝姬那樣風華絕代的人兒,沒想到你竟然好這一口。”

“小姑娘恐怕還未及笄吧。”

“不過相貌倒是一等一的好。”

“不是。”九霄開口,“他父親曾有恩於我,這番不過是護送她來西澤找人罷了。”

“可惜,她要找的人不要她了,還親手將她送了出去。”風月輕聲笑著,“九霄,要不你就將就收了房吧,帝姬在天之靈想必也會很欣慰的。”

“畢竟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不勞你擔心,若無事我便先帶楚楚走了。”九霄腦子也是個靈光的,他伸手牽住了秦宜歌,便準備帶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