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徐徐拂麵而來,吹散了涼亭的暑氣。
周婉清整個人如墜冰窖,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刻骨的涼。
東蘇皇也不說話,隻是時不時地抬眼看著玉沉,似乎是在等著他的決定般。
一時之間涼亭中寂靜無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玉沉突然一掀衣袍就跪了下來:“有一事,剛剛屬下瞞了公子還請公子恕罪。”
“何事?”東蘇皇的臉上忽然就彌漫上了笑意,帶著三分風流輕佻,七分溫柔似水,再加之身份貴重,若入了眼,便可一朝翻身,飛上枝頭變鳳凰,若是不諳世事的少女見了,說不定真的當場就芳心暗許,思慕一生。
秦宜歌半垂了頭,卻眼尖的發現,身邊的小美人兒一直在用腳不安的踹著玉沉,那般姿態,比起她更當的一個楚楚可憐。
玉沉繼續跪著,可那一字一句入耳,卻是萬分荒唐。
“楚楚原本是屬下的未婚妻不假,可是屬下將她送到嶽丈這裏後,便與楚楚在商議退親事宜,楚楚雖是屬下的母親為屬下定下的妻,可屬下心中無她,屬下心中隻有清清一人,屬下不敢享這成人之美,還請公子成全。”
東蘇皇笑著望向秦宜歌,目光深情許許:“楚楚是嗎?”
秦宜歌抬著眼皮看過去,觸及到是玉沉懇切的眸,嘴角輕抿:“玉沉哥哥說的不錯,楚楚如今正在玉沉哥哥商議退婚事宜。”
東蘇皇滿意的頷首,似乎很欣賞秦宜歌這般的識時務。
“既如此,楚楚可有什麽滿意的人家?不若在下做主,讓楚楚名正言順的嫁過去。”
“楚楚初到平滄,未曾見識過平滄各家公子哥。”
“既如此,那在下替你做主可好?”東蘇皇笑著將手搭在了秦宜歌的麵前,其意思是最明顯不過的。
周相不由得在她身後催促道:“你還不快陪公子在花園內轉轉?”
秦宜歌垂著眸中閃過幾分譏諷,再抬起頭的時候,便是一派雲淡風輕,她又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她彎著嘴角,帶著幾分羞怯:“是,公子請。”
玉沉頓時就鬆了一口氣,他暗中伸手握住了周婉清的手,輕聲安撫道:“沒事了。”
“清清,我是不會讓你有事的。”
“我好怕。”周婉清順勢就倚進了玉沉的懷中,“我真的好怕。”
“現在沒事了。”
“可是楚楚……她還那般小。”周婉清縮在玉沉的懷中囁嚅道。
玉沉摸了摸她的臉:“沒事的,楚楚本就是一介孤女,能進宮是她的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不必內疚的,況且剛剛楚楚,也沒有半分不開心是嗎?”
周婉清小鳥依人的點頭:“嗯,父親收留了她,給了她尊貴的身份,也讓她過了錦衣玉食的日子,我們周家其實也不算虧待她對待,而且我也一直將楚楚當成自己的親妹子疼著。”
玉沉應道,不由得將懷中的人兒抱得更緊了。
花園顏色淺淡,放眼看去,一片疏曠。
東蘇皇攜了秦宜歌走到了一處花壇邊,親自彎下腰摘了一朵,別在了她的耳邊:“這花的顏色尚不及楚楚的千分之一。”
“是公子謬讚了,楚楚不過是蒲柳之姿,顏色寡淡,又是孤女,哪裏能入公子的眼,公子還是莫要取笑我了。”秦宜歌站在東蘇皇的身邊,笑顏淺淺。
“怎麽會?楚楚顏色驚人,又何必妄自菲薄。”東蘇皇低頭,伸手摸上了秦宜歌的臉,然後滑到了她的下頜,將她的臉微微抬了起來,眼睛微微眯起,當他觸及到那一方流光瀲灩的眸子時,倏然晃神,“像,真像。”
秦宜歌不言不語,隻是安安靜靜的抬著頭看著他,眉眼倏然冷淡下來。
東蘇皇一下子就被這般變化給驚到,一個失手就將秦宜歌給推到在了地上。
地麵有些顛簸不平,碎石子眾多,微微擦破了手腕。
東蘇皇倏然驚醒,連忙過去將人扶了起來:“楚楚你沒事吧?”
“無事,不過公子怎麽了?好像突然夢靨了一下?”秦宜歌關切的問道,最是溫柔解語不過。
東蘇皇在心底自嘲的笑起來,怎麽可能是她了?明明她都死了,被自己親手殺死了。
“無事,不過是覺得楚楚長得有些像我的一個故人罷了。”東蘇皇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去,讓府醫給你瞧瞧,過幾日朕……我再來尋你,好不好?”
“平滄夜景十分有趣,想來楚楚還未看過吧!”
“未曾,那楚楚便在府內恭候公子的大駕。”
東蘇皇笑容滿麵的點頭,轉身毫不留情的就走了。
回了靜姝院後,秦宜歌換下了身上的衣裳,玉蟬彎腰撿了起來:“主子。”
秦宜歌冷眼瞧著,卻一把將那衣裳奪過來,狠狠地踩在了腳底下,一邊踩著,一邊伸手,將頭上的發飾,全部取下來,扔在了地上,繼續伸腳踩著,直到將那些東西,全部弄壞,才止住了動作。
玉蟬跟在秦宜歌身邊這般久,何曾見過她生這般大的氣。
她怯生生的站在一旁,動也不敢動,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生怕主子將怒火蔓延到自己的身上。
踩壞了衣裳和首飾還不夠,秦宜歌一轉身,看見桌上擱置著的茶具,冷笑一聲,倏然就全部掃在了地上,發出劈裏啪啦的一大聲聲響。
門外一道婉約的身影,靜悄悄的站著,等著屋子的聲音消了些,才扣了扣門環:“妹妹,是我。”
秦宜歌的右手,擱在桌麵上,語調平緩而清軟:“姐姐請進。”
一進來,便是滿目的碎瓷片,滿地狼藉。
周婉清小心翼翼的咽了一口口水,一下子就跪在了秦宜歌的麵前:“楚楚,姐姐是來請罪的。”
“不需要,地上涼姐姐快些回去吧。”
“若是妹妹不答應姐姐,姐姐便要一直跪著。”周婉清低著頭,柔弱的半抬著臉,淚水漣漣,在光影裏更顯得柔弱無依,楚楚可憐,“妹妹,姐姐和阿沉真的是真心相愛的,請妹妹成全我們。”
“可是姐姐,就因為你們相愛,就要把我推出去嗎?那個男人難道不知道是誰?後宮姬妾成群,明爭暗鬥無數,我還未及笄,憑什麽我要為你們之間的相愛相守,來收拾爛攤子。”
周婉清用手背掩著臉:“我知道這為難妹妹了,可妹妹隻是一介孤女,能入宮那是天大的幸事,況且我們周家也對妹妹有收養之恩,不是嗎?”
“可是姐姐你忘了,你們周家是死是活,與我何幹。”秦宜歌冷笑,“不過姐姐若是想跪著,那便跪著吧,妹妹累了,要就寢了,姐姐請自便。”
說完,秦宜歌當真坐到了床榻之上,並不想再理會她。
說實話,這些小手段不過是她當年玩剩下來的,他連半分陪她演戲的興趣都沒有。
就在秦宜歌準備躺下的時候,一道腳步聲驀然傳來,急切的,由遠及近。
秦宜歌瞥了眼暗中的位置,心中了然。
“清清。”玉沉破門而進,小心翼翼的抱起了周婉清,“你怎麽這麽傻?”
秦宜歌抓起枕邊的一樣東西,便直接砸了出去。
玉沉抱著周婉清連忙閃過,他有些狼狽的轉身看著赤足走下來的秦宜歌,紅了紅臉:“楚楚。”
“玉沉哥哥,你半夜三更的闖我閨房做什麽?”
玉沉將懷中的人兒放開,護在了身後:“這事是我一人的主意,你有什麽氣就發在我身上好了。”
“阿沉,這事是我們之過,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周婉清靠在玉沉的身上頓時就哭了起來。
“我們興趣看你們你儂我儂的戲文。”秦宜歌沉了眉眼,“姐姐,我和玉沉哥哥還有些話要說,可以先請你離開嗎?”
“楚楚。”玉沉低聲喊道,“清清天性純善,若是她入宮,必定不得善終,可你不同,你雖年幼,可心思玲瓏,必定不會有事的,你就當成全我和清清,可以嗎?”
“玉沉。”秦宜歌伸手按在桌上,一點寒光,從她的掌心中閃過。
玉沉緊了緊拳,回身對著周婉清說道:“清清,你先回去,我與楚楚說會子話。”
“我不走,我要陪著你。”周婉清拉著玉沉衣裳不肯鬆手。
秦宜歌極其淡漠的看了玉蟬一眼,後者會意,立馬上前就扯著周婉清往外走。
韓斐見了,本想幫忙,一柄劍卻懸在他的腰間,迫使他無法動彈。
他憤恨的瞪著秦宜歌,高聲道:“我家主子和周姑娘是真心相愛的,而且周姑娘善良溫柔,你如何與之比擬。”
見著礙眼的人不在了,秦宜歌也沒了顧慮,她抽出腰間的鞭子,直接一鞭就打了過去,玉沉不躲不閃生生的挨住了這一鞭。
“姑娘若是有什麽氣,就盡管往我身上發泄吧,不管如何,屬下都不悔今日的選擇。”
“你以為你這個選擇很偉大嗎?”秦宜歌冷笑,“玉沉我看你是瞎了眼吧!”
“你知道,你今日的所作所為叫什麽嗎?”
“叫叛主。”
玉沉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子非魚,焉知魚樂?”
“好,那我就看看,如果你一無所有了,那周婉清還會不會如今日這般,非你不嫁。”秦宜歌冷笑著,將鞭子拍在桌子上,“傳我命令下去,玉沉叛主,即今日起從玲瓏閣除名,玲瓏閣一眾管事,全部換人,如有違者,殺無赦。”
“念在玉沉十年在平滄所為,勞苦功高,故留其命,但其手下勢力暗線一並鏟除,全部不留,不得在對其提供幫助,玉府暗衛,立即召回,以上如有違者,殺。”
玉沉跪拜:“多謝姑娘手下留情。”
“不必,隻是比起一刀了結了你,我更願意看見你是如何苟延殘喘於世。”秦宜歌冷笑著,“而我也很想知道,一旦東蘇皇對你不在信任和重用,你的政敵會如何對你。”
“還有,你心心念念的小美人,到底會不會為了你舍棄了榮華富貴。”
“我真的,拭目以待。”秦宜歌笑著,“丟出去吧。”
“是。”
尹衡走出來,拎著韓斐:“那他了?”
“他?”秦宜歌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廢了武功,一並丟出去。”
“是。”
九霄將兩人的武功廢了之後,走了進來:“主子,其實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個周婉清身上,你何不對她動手?”
“玉沉是個不可多得好苗子。”
“苗子再好,若心不向你,又有何用,況且他今兒能為周婉清將我推出去一次,來日必定再會為了周婉清或者其他人,背叛我,既如此還不如及早處理,至於周婉清……”秦宜歌輕輕揚起了嘴角,“急什麽,惡人自有惡人磨,周婉清……還不到時候。”
九霄想了想:“那依主子的意思是?”
“我若走了,周婉清必將入宮,你說那宮中是個什麽地兒?風月又是個不容人的,想必以後的日子,必定很精彩。”
“所以,我們又何必多此一舉。”
“準備一下吧,我想見見裴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