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如果我們撇開評達裏蒙的第一部分,馬克思隨之討論的就是現代市民社會中物的依賴關係問題。曆史唯物主義的生產邏輯構成這一論述的前提,而資本邏輯則構成了這一論述的直接話語體係。

在進入市民社會的討論之前,馬克思評述了達裏蒙銀行改革的主要構想,即想在不廢除現代勞動體係的情況下,通過發行勞動券而消除以貨幣為中介的交換體係的負麵效應。馬克思對此的回答是:商品二重性和交換的普遍化,是貨幣得以產生和發生作用的基礎,隻要不廢除現代勞動體係,勞動券就不可能真正解決資本主義社會所產生的矛盾。這意味著達裏蒙的銀行改革方案是行不通的,他並沒有真正地理解現代交換體係及其根源。正是在這裏,馬克思進入對現代交換關係與前現代關係的比較論述,也就是進入到我們所要討論的主題。

馬克思一開始遵循著斯密與黑格爾的思路,從分工與交換出發來分析現代市民社會,從而揭示商品交換得以產生的條件和影響。交換在原始社會就已存在,但那時的交換存在於氏族與部落的邊緣,不具有普遍性。現代商品交換則是一種普遍化的關係,即一切都被納入交換體係。這種交換體係的產生“既要以生產中人的(曆史的)一切固定的依賴關係的解體為前提,又要以生產者互相間的全麵的依賴為前提”。[28]這正是斯密以人的本性來說明交換並以此論述分工的曆史基礎。

對於分工和商品交換體係的合法性,在古典經濟學家和政治學家那裏有兩個重要的辯護:第一,分工和交換源自於人的需要,這也意味著這是一種合乎自然的體係;第二,正是在普遍化的分工與交換中,每個人在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同時,促進了普遍利益的發展,這意味著分工與交換是合乎理性的。“經濟學家是這樣來表述這一點的:每個人追求自己的私人利益,而且僅僅是自己的私人利益;這樣,也就不知不覺地為一切人的私人利益服務,為普遍利益服務。”[29]對於這一點,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市民社會”一章中進行了多次的概括。“在市民社會中,每個人都以自身為目的,其他一切在他看來都是虛無。但是,如果他不同別人發生關係,他就不能達到他的全部目的,因此,其他人便成為特殊的人達到目的的手段。但是特殊目的通過同他人的關係就取得了普遍性的形式,並且在滿足他人福利的同時,滿足自己。”[30]另外,他在“第187節”、“第199節”中都有類似的描述。對交換的這一理解,馬克思隨之進行了兩點反駁:第一,“關鍵並不在於,當每個人追求自己私人利益的時候,也就達到私人利益的總體即普遍利益。從這種抽象的說法反而可以得出結論:每個人都互相妨礙別人利益的實現,這種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所造成的結果,不是普遍的肯定,而是普遍的否定”[31]。如果我們將這一批判與《法哲學原理》聯係起來考察就可以發現,馬克思的這一反駁是在重申黑格爾對斯密的批判。黑格爾通過考察勞動體係(在黑格爾那裏,這一體係以分工與交換為核心內容)認為:現代勞動體係在促進人的解放和財富的增長的同時,也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發生了異化,這主要體現在:(1)個人成為他人實現自己目的的工具;(2)個體自身被抽象化、孤立化、機械化了;(3)這一過程使特殊性得以彰顯,是對普遍性的否定。應該說,馬克思的第一條反駁是在讀懂黑格爾之後對古典政治經濟學前提的反駁。馬克思的第二個反駁是:“關鍵倒是在於:私人利益本身已經是社會所決定的利益,而且隻有在社會所設定的條件下並使用社會所提供的手段,才能達到;也就是說,私人利益是與這些條件和手段的再生產相聯係的。這是私人利益;但它的內容以及實現的形式和手段則是由不以任何人為轉換的社會條件決定的。”[32]在我看來,這一反駁正是馬克思超越斯密與黑格爾的地方。如果說斯密從正麵肯定了分工與交換的意義的話,黑格爾則看到了分工與交換的否定方麵,這是他強調從市民社會走向國家的重要理由。對於馬克思來說,將私人利益置於社會之中,這就跳出了從私人利益而來的道德倫理視角,這實際上也是斯密寫作《道德情操論》的重要視角。另外,將私人利益與社會條件聯係起來,這是馬克思與蒲魯東主義者如達裏蒙等人的重要區別,因為這裏的深層問題在於:需要揭示的是這種社會條件是如何構成的,對這一問題的思考就需要從交換層麵走向生產層麵,這正是《大綱》即將深入的問題。資本主義社會的問題產生於生產領域而非交換領域,這是走向資本生產理論的重要轉換。同樣,現代市民社會的問題從根本上來說是資本生產層麵的問題,是資本邏輯的問題,而不是財富分配或倫理正義的問題,這些問題雖然重要,但畢竟是第二層麵的。

由現代分工與交換體係產生了現代的“社會”。在黑格爾的市民社會理論中,“社會”是從家庭解體中產生出的一個新的階段,這是普遍性的倫理走向特殊的階段,也就是現代勞動體係所建立的新的曆史階段,所以“社會”是一個特殊性為主導的領域,市民社會就是這一階段。在這一階段,作為普遍性的倫理雖然被承認,但這是一種外在的承認,“這種普遍性,作為被承認的東西,就是一個環節,它使孤立的和抽象的需要以及滿足手段與方法都成為具體的、即社會的”。[33]因此“社會”中的個人是孤立的、原子式的存在,現代個人也是通過“社會”而聯係在一起的,他們之間構成了一種外在的依賴關係,黑格爾認為市民社會構成了倫理性東西的現象界。從政治經濟學的視角來說,“毫不相幹的個人之間的互相的和全麵的依賴,構成他們的社會聯係”。[34]由於這些互不相幹的個人是通過交換聯係在一起的,他們的聯係就體現在交換價值上,體現在貨幣上,個人也是通過貨幣實現著對他人的支配,這是一種裝在口袋中的社會權力和聯係。對於這種聯係,馬克思稱之為“物的依賴關係”。

什麽是“物”的依賴關係呢?這裏的“物”意味著什麽?黑格爾在討論所有權時涉及這一概念。黑格爾認為,人是一種理念的存在,必須給這種存在的自由以外部的領域,這就是所有權。因此所有權涉及“物”的外在性問題。這裏的物具有雙重含義:一是指實體性的東西;二是指與實體性東西相反的東西,即對自由精神來說是純粹外在性的狀態[35],這體現了一種不自由的狀態,一種異己的狀態,即與自由的人相出離的狀態。馬克思也是在這雙重含義上對物的依賴關係進行了描述:

第一,個人對生產、活動的關係表現為對個人來說是異己的東西,物的東西。第二,產品的社會形式即交換表現為對個人是異己的東西,物的東西;“活動和產品的普遍交換已成為每一單個人的生存在條件,這種普遍交換,他們的相互聯係,表現為他們本身來說是異己的、獨立的東西,表現為一種物”。這種物在交換價值上表現為貨幣,貨幣成為獨立於個人之外並擁有支配個人的強大力量的物。“在交換價值上,人的社會關係轉化為物的社會關係;人的能力轉化為物的能力。”[36]交換價值一方麵是以個體的全麵相互依賴為基礎的,另一方麵又以私人利益的相互隔離和社會分工為基礎,這意味著交換本身以漠不關心的形式使人們相互聯係,這種聯係是一種外在的、異己的聯係。這些正是物的雙重含義的體現。在普遍化的交換中,人的社會關係轉化為物的社會關係,人的能力隨之轉化為物的能力,即貨幣的能力,作為交換手段的貨幣成為交換的目的,它擁有的力量越大越普遍,把個人聯係起來的共同體的力量也就越小;交換越發展,也就越快地摧毀共同體。

第三,每個個體都以物的形式占有社會權力。由於交換的普遍化,人們隻有通過占有交換的中介即貨幣才能占有支配社會與他人的權力,也才能證明自己的社會權力。這種占有表明個人隻能從屬於像命運一樣存在於自身之外的社會生產。這裏的問題在於:並不是因為貨幣的產生才導致了社會關係的物化,而是社會關係的物化才使貨幣成為統治一切的力量。馬克思的這一論述既揭示了現代市民社會的重要特征,同時又表明,勞動貨幣理論看到的隻是事物的表象。

第四,物的依賴關係是一種抽象的、內在對立的關係。物的關係使個人受到抽象統治,這種抽象是交換所具有的特征,將抽象理解為觀念先行,這正是對物的關係的理論表現。“抽象或觀念,無非是那些統治個人的物質關係的理論表現。”[37]現實的抽象成為觀念先行的基礎,這造成了兩種後果:一是現代意識形態將現實中的抽象統治看作是一種永恒的觀念統治,並通過論證來加強這一統治的信念;二是哲學家容易認為新時代的特征就是受觀念統治,從而把推翻觀念統治與人的解放等同起來。這正是對《德意誌意識形態》中相關問題的深化。這種深化是通過對商品交換的哲學分析實現的。這種抽象的統治來自於商品交換所實現的形式化和數量化,馬克思這樣進行了描述:

產品成為商品。商品成為交換價值。商品的交換價值與商品並列獲得特殊的存在,即商品采取這樣一種形式,通過這種形式(1)它可以同其他一切商品相交換;(2)因而成為一般商品,它的自然特性消失了;(3)它的交換能力的尺度已經確定,即它與其他一切商品賴以相等的一定比例已經確定,它是作為貨幣的商品,而且不是作為貨幣一般,而是作為一定數量的貨幣的商品,因為,要表現交換價值的一切差別,貨幣必須是可以計數的,在量上是可分的。[38]

除了抽象統治一切之外,物的依賴關係還具有對立的特征。從商品交換的角度來看,商品的二重性表明商品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存在,交換的過程就是這一矛盾展開的過程,貨幣則是對這一矛盾的解決,但貨幣本身又體現為一個矛盾的統一體。也正是這種矛盾推動著市民社會的矛盾發展並最終會導致其崩潰。“在以交換價值為基礎的資產階級社會內部,產生出一些交往關係和生產關係,它們同時又是炸毀這個社會的地雷。”[39]這種對立並不是通過勞動券就可以消解的。

相比於傳統的人的依賴關係而言,物的依賴關係一方麵雖然體現了人的異己性存在,但另一方麵,物的依賴關係又為人的發展提供了條件。“人的依賴關係(起初完全是自然發生的),是最初的社會形式,在這種形式下,人的生產能力隻是在狹小的範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式,在這種形式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麵的關係、多方麵的需要以及全麵的能力的體係。”[40]正是在分工與交換的基礎上,產生出協作與競爭,產生出世界市場。這就正如馬克思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描述世界曆史時所說的那樣:“在世界市場上,單個人與一切人發生聯係,但同時這種聯係又不以單個人為轉移,這種情況甚至發展到這樣的高度,以致這種聯係的形成同時已經包含著超越它自身的條件。”[41]當然這種物的依賴關係也表明,這種普遍的聯係還是以異己的方式表現出來的,現代生產也還隻是為社會的生產,還不是直接的社會的生產。對這一社會形態的超越,就是馬克思在此所說的第三個階段,即人的全麵發展與自由人聯合體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