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的運用不僅改變了社會存在,而且直接改變了工人的生存處境。這種改變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麵:
第一,工人的機械化與碎片化。隨著機器取代人力,特別是由於發動機的發展,一台發動機可以推動許多工作機,兩者之間的相互推進形成了龐大的機器裝置。機器裝置支配生產過程的地方,或者存在著機器的協作,或者形成一個機器體係。在前一種情況下,整個產品是由同一台工作機完成的,工作機完成的操作,或者是由原來一個手工業者自己就可以完成的,或者是由若幹手工業者共同完成的。不管是哪種情況,工人的勞動過程都被分解了,每個工人的勞動都隻是整體工作中的部分,處於一種碎片化的狀態。工人之間的協作表現為共同作用於工作機的空間組合,這種組合是按照技術原則來展開的。在後一種情況下,勞動對象依次通過一係列相互連續的不同階段,這些過程之間相互不同但又互為補充,形成機器體係,每個個體的工作更加顯得微不足道。“在這裏,整個過程是客觀地按其本身的性質分解為各個組成階段,每個局部過程如何完成和各個局部過程如何結合的問題,由力學、化學等等在技術上的應用來解決”[20],個體也就越來越不得不適應這個過程,並且工人的數量按照機器所需要的比例來分布,人越來越成為機器的一部分。當人越來越機械化時,整個機器就成為一個無人身的器官,機器體係越完善,這個無人身的器官也就越將人整合為自己的螺絲釘。
大工業越發展,原來具有技術的工人也就越來越少,斯密所說的工場手工業內部的分工也就越來越變成機器體係內部的分工。反過來,人越來越機械化的時代,才可能真正推動機器體係的發展。這正如馬克思所說的:“當大工業特有的生產資料即機器本身,還要依靠個人的力量和個人的技巧才能存在時,也就是說,還取決於手工工場內的局部工人和手工工場外的手工業者用來操縱他們的小工具的那種發達的肌肉、敏銳的視力和靈巧的手時,大工業也就得不到充分的發展。”[21]技術的消失,工人不得不自覺應用自然科學來代替從勞動經驗中獲得的技能和成規。如果說在大工業之前,勞動過程更多體現了工人的主觀性,那麽在大工業中,機器的客觀過程支配著主體。
第二,婦女與兒童的生存狀態惡化。機器的使用使得肌肉成為多餘的東西,相比於成年男性,婦女與兒童更適合於機器勞動過程,“資本主義使用機器的第一個口號是婦女勞動和兒童勞動!這樣一來,這種代替勞動和工人的有力手段,就立即轉化為這樣一種手段,它使工人家庭全體成員不分男女老少都受資本的直接統治”。[22]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曾指出,隨著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生,傳統的家庭關係解體了。這種解體的一個重要原因就在於婦女與兒童進入了現代生產體製中。當婦女和兒童能夠找到工作而成年男子卻失業在家時,傳統以男性為中心的家庭結構必然逐漸解體,施加於成年男人身上的剝削,現在施加在家庭成員的身上,這不僅奪去了兒童自由發展的時間,而且也奪去了整個家庭的自由發展的時間。當婦女沒有時間照顧家庭生活時,一個直接的後果就是兒童死亡率的增高,甚至造成婦女虐殺兒童現象的出現。
更為悲慘的是,當婦女和兒童成為勞動力時,她們也就成為自由市場的商品。當工人無法將自身作為商品出賣時,他就可能成為出賣妻子兒女的商品所有者。這是與黑奴貿易相似的奴隸製,隻不過這種奴隸製被打上了“勞動自由”的標簽,或者說,這種買賣合乎人的自由、平等的天賦人權。而在這種“平等”的背後,是對未成年人智力的荒廢,這是人為的無知狀態,這種狀態無疑強化了婦女、兒童對現實的依附。
第三,勞動時間的延長與勞動強度的加大,加強了工人在身體與心靈上對機器的依附性。機器的發展使勞動資料的活動越來越離開工人而獨立,為了縮短機器的使用期限,資本家既希望延長工人的勞動時間,也希望提升工人的勞動強度,“機器勞動極度地損害了神經係統,同時它又壓抑肌肉的多方麵運動,奪去身體上和精神上的一切自由活動”[23]。機器不僅沒有成為解放工人的工具,反而成為折磨工人的手段。機器作為死機構獨立於工人而存在,工人則被當作活的附屬物並入死機構中。這種狀態在科學、技術主導生產時,反而變得越來越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