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和《資本論》中,如果不考慮在勞動與勞動力問題上的區分(實際上到第十九手稿時,馬克思已經將工資看作勞動力價值了),馬克思在討論相對剩餘價值的生產時,基本的邏輯框架已經成型,即從協作出發,將之作為資本主義生產的起點,然後依次討論分工、機器,揭示協作、分工與機器在相對剩餘價值生產中的地位與作用。從資本主義生產發展的過程來看,資本主義生產經曆了從工場手工業到機器大工業的轉變,雖然機器是工場手工業內部分工的產物,但機器的產生標誌著資本主義生產進入到新的階段。“生產方式的變革,在工場手工業中以勞動力為起點,在大工業中以勞動資料為起點。”[9]把勞動資料作為大工業的起點,原因在於機器的發明與應用才是剩餘價值生產的主要手段,是資本主義擴大再生產的推動力。因此,對機器的社會存在論意義,隻有置於資本邏輯的視域中才能得到清晰的討論。

第一,機器的應用與社會存在的再建構。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指出:“意識在任何時候都隻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10]這一現實的生活過程,在《共產黨宣言》中被馬克思稱為“社會存在”。在馬克思這裏,社會存在並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事實結構,而是一個不斷被建構、解構而又重新建構的生活過程,但在不同曆史階段中,不同的社會存在具有不同的本質規定性,這種不同的本質規定,馬克思認為是由其不同的生產方式所決定的,正如他所說的,手工磨產生的是以封建主為首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以資本家為首的社會。

從社會存在的維度來看,資本主義社會與前資本主義社會的區別表現為商品生產的普遍化與自給自足的小農生產的區別,這種區別是由生產方式的不同決定的。隨著資本主義社會的興起,在生產層麵開始了從協作、分工到機器大工業生產的轉變,或者說從手工工場到現代工廠的轉變。在工場手工業中,雖然有些工場已經使用機械裝置,但以工人為主體的分工協作是生產的主導形式,機械裝置作為勞動工具,還居於次要地位。機器與工具不同,“所有發達的機器都由三個本質上不同的部分組成:發動機,傳動機構,工具機或工作機”[11],它們形成一個自動化的生產體係,即使人本身還是原動力,但作為單純動力的人與作為真正操作的工人的人之間仍然存在著根本的區別,當人作為動力時,意味著人可以被其他的動力所代替,人也就隨之成為完全自動化裝置上的附件。工場手工業時代中仍然處於重要地位的工人的技能,讓位於機器本身的操作過程。

在工場手工業生產和機器生產之間一開始就出現了一個本質的區別。在工場手工業中,單個的或成組的工人,必須用自己的手工工具來完成每一個特殊的局部過程。如果說工人會適應這個過程,那麽這個過程也就事先適應了工人。在機器生產中,這個主觀的分工原則消失了。在這裏,整個過程是客觀地按其本身的性質分解為各個組成階段,每個局部過程如何完成和各個局部過程如何結合的問題,由力學、化學等等在技術上的應用來解決。[12]

馬克思進一步指出:“在工場手工業中,社會勞動過程的組織純粹是主觀的,是局部工人的結合;在機器體係中,大工業具有完全客觀的生產有機體,這個有機體作為現成的物質生產條件出現在工人麵前。”[13]這是從社會生產的主體性層麵向客體性層麵的轉變,這種客體使自身變成一個自動化的生產係統。在這個意義上,《資本論》中對機器自動化發展過程的描述,正好對應於資本邏輯的結構化,資本的擴大再生產隻有在這種自動化中才是真實可行的。資本主義生產所要求的自動化,在今天得到了更為充分的發展。因此,機器雖然是一種技術的存在,但它是資本結構化的重要工具,技術的變化,會帶來社會存在的變化,以及社會存在中的人的變化。到盧卡奇時代,由於機械化生產成為工業生產的主導模式,才會產生他在物化批判中所闡述的問題,特別是機械化生產對人的心理產生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上,如果簡單地以馬克思的異化理論批評盧卡奇的物化理論,則是一種錯位的批評。

第二,機器的應用合乎資本邏輯的內在要求,並推動著資本的擴大再生產。資本的根本意圖是追求最大限度的剩餘價值,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在不能延長勞動時間的情況下,隻能提高勞動生產率,這就有賴於機器以及科學技術的發明與應用。機器的發明與應用會降低所生產商品的價格,但也使工人的數目下降,價格優勢帶來競爭的優勢,但當在這種競爭中所獲得的剩餘價值不能彌補因人數下降所損失的剩餘價值時,機器應用對於資本家來說就是得不償失。為了獲得最大限度的剩餘價值,在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就會出現以下幾種情況:(1)機器應用本該縮短工人的生產時間,但實際上反倒成為延長工人勞動時間的原因。機器生產意味著投在機器、廠房以及生產材料上麵的不變資本增大,但能夠剝削的工人人數下降,如果在正常的工作日內機器生產不能彌補因工人減少、不變資本增多所造成的剩餘價值的下降,這時就會延長工作日,這在機器使用初期特點尤其強烈。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獲得與使用機器前同樣多的使用價值,由於機器本身使產品的必要勞動時間下降,產品數量就會比以前更多。與這種延長勞動時間相對應的,就是勞動的強化,以便在同一時間內榨取更多的勞動。“這是通過兩種方法達到的:一種是提高機器的速度,另一種是擴大同一個工人看管的機器數量,即擴大他的勞動範圍。”[14]這正是相對剩餘價值生產所想要的最佳結果。

(2)在使用機器能夠節約資本的情況下,可以將剩餘的資本投入到再生產中,以擴大機器的數量,從而能夠雇傭比過去更多的工人,推動工廠內部分工的發展,擴大生產規模。由於機器產品的價格下降,在業工人的工資降低,同一工資量就可以雇傭更多的工人,或者以較少的工資量就可以雇傭同樣多的工人。在剩餘價值增長的情況下,以前用於工資的資本就可以遊離出來,用於擴大這些部門的生產。

(3)隨著機器的應用與發展,會形成與之相應的新的生產部門,推動著社會生產的多樣化。由於機器的使用首先是從與農業相關的紡織業開始的,這就加劇了農業向工業的轉變,使工業的再生產與農業的工業化日益相關,徹底改變了家庭勞動的模式。隨著機器生產在一個工業部門的擴大,與之相應的原料或多半成品的生產與供應也要不斷增加,生產和加工這些原料或半成品的生產部門的多樣性也隨之增加,推動著社會分工的發展。“機器生產同工場手工業相比使社會分工獲得無比廣闊的發展,因為它使它所占領的行業的生產力得到無比巨大的增長。”[15]生產領域的發展使產品日益豐富,加之工人人數的相對減少以及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的日益增加,這使得產品和生產資料等的運輸問題日益突出,形成了一些全新的生產部門,如煤氣廠、電報業、輪船業、鐵路業等。當機器生產的產品能夠在國際市場打開銷路時,國內的分工與國際分工就直接聯係在一起,從而真正推動曆史向世界曆史轉變。

第三,機器的應用使得資本主義生產成為自組織化的、無法抗拒的過程,人成為機器體係的組成要素。第一次工業革命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體現在紡織工具的變革上,馬克思以腳踏式紡車為例進行了說明。腳踏式紡車以腳為動力推動輪子,以輪子推動紡車上的紗錠進行紡毛,工人的作用簡化為隻是推動輪子,勞動工具變成了同一個動力推動並由許多原來獨立的紗錠的組合,紡車從工具變成了機器,紡紗工反而下降為機器的工具。當動力被蒸汽機所替代時,則形成了第一次工業革命的第二個重要階段(馬克思則將這兩個階段看作是兩次革命)。在這個階段,機器的自組織特性日益明顯,工人也日益成為機器的附庸,成為維係機器轉動過程的外部因素。隻有在這時,才有真正意義上的機器大工業。

對於這種以機器自動化為指向的現代工廠,馬克思在討論到尤爾的《工廠哲學》時指出,現代工廠是一個龐大的自動機,它是從一個自行發動的中心發動機獲得動力,並在此基礎上形成的互相連接的生產機械體係。對於這個體係,尤爾曾給出了矛盾的表述:一方麵,他認為在機器生產過程中,這個機器體係表現為工人操作的對象,在這裏工人是積極行動的主體;另一方麵,尤爾又認為,機器體係是由自身的動力裝置引起的自動生產體係,工人隻是作為有意識的器官與這個無意識的機器體係並列,因此真正的主體是機器。馬克思認為,尤爾關於機器體係的第一個方麵的描述,是一種理想化的辯護,在人與機器的關係上,“這些工人本身隻表現為機器的有自我意識的器官(而不是機器表現為工人的器官),他們同死器官不同的地方是有自我意識,他們和死的器官一起‘協調地’和‘不間斷地’活動,在同樣程度上受動力的支配,和死的機器完全一樣”。[16]

從機器發展過程來看,尤爾的描述還停留在工場手工業和機器大工業的交叉點上,實際上兩者之間存在著重大的差異:(1)在機器大工業中,工廠的運動不再像工場手工業那樣,從工人出發,而是從機器出發,並不斷地更換工人使之完全成為機器工具;(2)在工場手工業中,工人的技藝在生產過程中還在發揮作用,但在機器生產中,所需要的是半熟練的工人;(3)在工場手工業時代,工人可能是終生專門使用一種工具,而現代則是終生伺候機器。因此,這是機器對工人的全麵支配和控製,這種控製是由資本主義生產所決定的。“一切資本主義生產既然不僅是勞動過程,而且同時是資本的增殖過程,就有一個共同點,即不是工人使用勞動條件,相反地,而是勞動條件使用工人,不過這種顛倒隻是隨著機器的采用才取得了在技術上很明顯的現實性。”[17]隨著機器帶來的工人之間競爭的加劇,工廠紀律的完成以及勞動監督的實施,這種支配也隨著機器的運轉和資本生產的擴大化,在經過短暫的反抗之後,逐漸成為生產的“常態”。

當機器將工人完全整合到自身之後,機器的生產才達到了資本增殖的內在要求,即通過不斷的技術革新以降低生產商品的必要勞動時間,並在不間斷地自動生產中實現剩餘價值的最大化。資本家為了獲取最大限度的利潤捕獲了機器,而機器則捕獲了資本家的欲望,並“在資本家身上獲得了意識與意誌”[18]。雖然機器與機器的資本主義使用不可混為一談,但機器的應用推動了資本邏輯的結構化。

第四,機器的使用改變了資本的有機構成,成為推動資本積累的重要力量。資本的有機構成指由“資本的技術構成決定並反映技術構成變化的資本的價值構成”,資本的價值構成指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的比例,資本的技術構成指資本在生產過程中的物質作用方麵分為生產資料與勞動力的比例。在任何一種構成中,都可以看到,隨著機器的應用,從價值構成來看,不變資本的比例在加大,在技術構成中,則是生產資料的比例在擴大。在資本積累過程中,當不變資本保持不變時,可變資本增大,但這隻是工場手工業初期的生產狀態。“一旦資本主義製度的一般基礎奠定下來,在積累過程中就一定會出現一個時刻,那時社會勞動生產率的發展成為積累的最強有力的杠杆。”[19]勞動生產率的發展有賴於機器的發明與使用,這時,不變資本將增大,可變資本相應減少。從資本的技術構成層麵來說,就是生產資料的量比推動它所需要的勞動力的量將相對增長。隨著勞動生產率的增長,機器生產過程中所消費的生產資料的量日益增大,不變資本與可變資本的差額增大。就前者而言,生產資料保存的價值日益增多,這要求通過積累不斷地擴大再生產,就後者而言,可變資本相對減少,並不排斥絕對量的增大。這兩者都推動著資本積累,推動著擴大再生產。如果說資本的根本目的是追求剩餘價值,那麽機器的發明與應用,則為追求這一目的提供了有力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