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機器的普遍應用,特別是隨著工業革命的完成,現代工廠不僅用機器來製造可進入日常消費的產品,而且以機器來製造機器。“用機器製造機器的最重要的生產條件,是要有能供給各種強度的力量同時又完全受人控製的發動機。蒸汽機已經是這樣的機器。”[24]蒸汽機將水轉變為蒸汽,從而把單純的自然力轉變為社會力量,這種由自然力轉變而來的社會力量,資本家是可以無償使用的。

對自然力的運用,推動著科學的發展和技術的革新,並將科學與技術的革新成果應用於生產過程中,這是一個雙向的推動過程。馬克思以磨的改進史具體討論了資本主義生產與科學技術進步之間的關係。磨在奧古斯都時代自亞洲傳入歐洲,直到11世紀風磨的發明後才開始廣泛應用,但磨的真正改進是在17世紀。這種改進可以簡單地歸結為兩個方麵:一是磨的運行環節上的改進。從磨的結構來說,磨的運行體現為齒輪之間的相互咬合,並通過傳動裝置來推動磨進行工作。在17世紀之前,人們關注的是磨的動力問題,從風磨到水磨,關注的都是其動力。到了17世紀,人們開始關注齒輪之間的摩擦問題,由此產生了摩擦學說,並在18世紀達到了較高的水平。二是磨的動力變革。在充分利用水力的要求下,18世紀,水利學和水利工程學被許多發現所充實,水輪本身的研究也得到了很大的發展,並形成了專門的理論。為了更好地發揮水力的作用,18世紀發明了專門確定水的速度的流量計,進行水準定位或水位測定的水準儀或水準器,從而極大地利用了水力,“大生產——應用機器的大規模協作——第一次使自然力,即風、水、蒸汽、電大規模地從屬於直接的生產過程,使自然力變成社會勞動的因素”[25]。自然因素的利用,與科學的發展相一致,物理學、化學、數學也正是在17世紀之後才大力發展起來的,“自然因素的應用……是同科學作為生產過程的獨立因素的發展相一致的。生產過程成了科學的應用,而科學反過來成了生產過程的因素即職能。每一項發現都成了新的發明或生產方法的新的改進的基礎。”[26]科學成為資本主義生產的重要因素,特別是通過機器這一中介,成為剩餘價值生產的決定性因素。

科學、技術與生產過程的結合,進一步強化了機器在生產中的地位和作用,同時也加劇了資本家與工人之間的鬥爭。在17世紀,反對機器的鬥爭幾乎遍及整個歐洲,到19世紀初,在英國還發生了大規模破壞機器的魯德運動。針對工人破壞機器的運動,馬克思指出:“工人要學會把機器和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區別開來,從而學會把自己的攻擊從物質生產資料本身轉向物質生產資料的社會使用形式。”[27]在這裏,馬克思將機器與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加以區分,這意味著,機器本身是純潔的,體現了生產力的發展,但機器的應用則是有問題的,使機器成為奴役工人的自組織係統。與之相應,科學也同樣可以做出區分,即科學與科學的應用要區別開來。“資本不創造科學,但是它為了生產過程的需要,利用科學,占有科學”[28],並使科學成為決定剩餘價值生產的重要因素。

從馬克思關於機器與機器的使用、科學與科學的使用之間的區分來看,在其思想中存在著兩種不同的視角:一是來自人類學意義上的生產邏輯的視角,在這裏,他強調物質生產的基礎性地位、生產力的發展對社會曆史所起的推動與解放作用,在這個維度上,機器以及科學、技術等,既是生產力發展水平的體現,又是生產力發展的重要推動力,如果說機器直接體現了生產工具的進步,那麽科學則體現了人類理論的進步。二是源自資本邏輯的視角,在這裏,馬克思強調機器與科學的資本主義應用所帶來的後果。一方麵,機器與科學的應用是資本主義剩餘價值的重要生產手段,另一方麵,正是機器與科學的應用,才使得工人的生存處境日益惡化,階級矛盾日益尖銳,但在這種鬥爭中,機器與科學又成為奴役和統治工人的手段,是使工人就範的重要力量。如在討論到機器時,馬克思說:“過去勞動——在自動機和由自動機推動的機器上——似乎是獨立的、依賴於[活]勞動的;它不受活勞動支配,而是使[活]勞動受它支配;鐵人起來反對有血有肉的人。”[29]在討論到科學時,馬克思指出:“科學對於勞動來說,表現為異己的、敵對的和統治的權力。”[30]這是資本邏輯視野中的機器與科學。也正是因為在馬克思思想中存在著這種區分,在第二國際以來的傳統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中,將科學、技術等看作是中性的,而在盧卡奇之後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看來,科學、技術本身並不是純潔的,而是一種意識形態。

在我看來,馬克思強調的上述區分,可以說是一種邏輯上的區分,在曆史進程中,隨著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完成,特別是科學、技術在生產中的應用,這就將機器生產機器、科學的進步、技術的更新等過程直接與剩餘價值的生產過程合為一體,這正如馬克思在談到科學時指出的:“隻有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才第一次使自然科學為直接的生產過程服務,同時,生產的發展反過來又為從理論上征服自然提供了手段。科學獲得的使命是:成為生產財富的手段,成為致富的手段。”[31]在這個過程中,科學與直接勞動相分離,成為一種獨立的力量,並進而使科學研究成為一種獨立的職業,但科學的這種獨立性同樣沒有擺脫資本主義的製約。

自然科學本身{自然科學是一切知識的基礎}的發展,也象與生產過程有關的一切知識的發展一樣,它本身仍然是在資本主義生產的基礎上進行的,這種資本主義生產第一次在相當大的程度上為自然科學創造了進行研究、觀察、實驗的物質手段。由於自然科學被資本用作致富手段,從而科學本身也成為那些發展科學的人的致富手段,所以,搞科學的人為了探索科學的實際應用而互相競爭。[32]

科學的獨立性隻是外在的表象,機器也同樣如此。按照這一思路,上述關於機器、科學,以及機器、科學的應用之間的區分,在現實的生產過程中是很難做到的。在資本邏輯統攝生產邏輯的地方,機器及其發展與應用、科學與技術及其發展進步與應用,兩者很難區分開來。

更為重要的是,當機器、科學越來越在生產過程中占據主導地位時,這不隻是生產中的技術操作問題,也不簡單地表現為生產過程中機器、科學與技術對工人的奴役問題,而是工人的整個生活方式的重建問題,這種重建會直接影響到工人的心理結構及其思想觀念,並逐漸沉澱為其行為習慣。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恩格斯曾以曼徹斯特市為例,來討論大工業生產對工人生活方式的影響。他從城市空間的重新布局,即工業區、工人生活區、商業區、資本家的住宅區的區域區分開始,以精細的文字描繪了工人生活區在街道上的布局,工人居住空間的現狀,工人衣著和生活資料的獲得方式和質量水平,家庭生活的空間等方麵,全麵展現了以機器大工業生產為特征的都市無產階級從日常生活到日常行為以及倫理觀念的變化。[33]因此,一台機器的發明與應用,如珍妮紡紗機的發明與應用,不僅意味著技術操作上的進步和生產出更多的產品,而且會通過一係列的機器發明與應用、科學與技術的應用等,推動著生產方式以及社會關係的全麵轉型,正如馬克思在評論尤爾的《工廠哲學》時所轉述的:“‘並且歸根到底’引起‘工人的生活方式上’的改變。”[34]當這種生活方式隨著資本主義的再生產而不斷地再生產自身時,以資本主義生產為基礎的科學、技術,也隨著資本的再生產而生產出自身,或者說,正是科學與技術的再生產,才真正地推動著資本的再生產。可以說,是科學與技術的發展驅動著資本主義的再生產,而資本的再生產又進一步推動著科學與技術的創造,並通過機器的發明與使用直接成為剩餘價值生產的重要基礎。

在馬克思關於機器與機器的應用、科學與科學的應用這一區分中,他將生產邏輯與資本邏輯同樣區分開來,但在麵對資本主義社會時,馬克思強調的是資本邏輯對生產邏輯的統攝,這時生產邏輯並不是作為獨立的邏輯發生作用,而是在資本邏輯的框架下發生作用,或者說被整合到資本邏輯之中並通過資本邏輯來表現自己,這也意味著科學、技術等在資本邏輯的支配下,喪失了自身的獨立性,成為資本邏輯結構化的有力中介,正是因為自動化機器體係的形成、科學與技術的發展與應用,才從根本上改變了資本邏輯結構化的方式。機器、技術與科學的自身存在方式已經與資本邏輯的存在方式合為一體,無法簡單地分割開來。資本邏輯運行中所出現的問題,首先呈現為科學革命與技術革新上的問題,而每一次技術的革新,就會形成相應的行為規則、思想觀念、管理準則,帶來社會關係和日常交往形式的變化,因此,每一次工業革命都會推動資本邏輯邁向新的運行空間。在這個過程中,科學、技術相應地改變了其中性的存在,成為資本主義社會存在合法性的重要基礎。

這種轉變在馬克思寫作《資本論》的時代還不是特別明顯。馬克思雖然看到了從工場手工業到機器大工業的轉變中帶來的後果,但他還確信能夠將機器與機器的應用、科學與科學的應用區分開來。但隨著社會再生產的不斷擴展,分工的日益精細化,科學與技術的再生產成為工人能夠進入現代生產體係的一個重要前提條件。由於科學、技術已經依附於資本邏輯,對科學與技術的認同,也就意味著對資本邏輯的認同,科學、技術的邏輯將會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主導邏輯。因此,馬克思的上述區分在今天變得越來越模糊,能夠控製技術的規則日益被技術本身的規則所改變,這時就會產生韋伯所說的工具理性的合理性進程,也才會有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中關於技術的批判。哈貝馬斯對馬爾庫塞批判的再反思,雖然將生產力與交往活動以及相應的政治原則進行了平行化的理解,而不是將後者看作是前者的副產品,但從根本上來說,他同樣看到了科學、技術的資本主義操控特性,看到了它們對資本主義社會合法性的意義。[35]這也表明,我們需要走出科學、技術、機器的中性觀念,要從資本邏輯結構化的視角對它們的存在方式及其曆史作用進行新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