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勞動空間從第一自然中分離出來並組成新的空間後,資本邏輯在生產勞動中的統治地位就會逐漸擴散到其他空間,並導致了人們生活空間的重組,在此基礎上推動著城市空間的重構。

當勞動生產形成了新的空間結構之後,對人們生活空間的重構就必然會被提出來,當勞動成為第二自然中的勞動時,人們的生活空間也必然被置於第二自然中,將人從第一自然中剝離出來。按照我的理解,圈地運動就是這種剝離的一個重要方式。通過圈地運動,將人從第一自然中獨立出來,並將第一自然變成受資本統治的第二自然。這是馬克思在資本的原始積累部分所討論的問題。從土地上被趕出來的人,或者進入工場成為城市居民,重新安置自己的居所,或者進入大農場,成為租地農場主的工人,這同樣需要重新尋找自己的棲身之地。這是生活空間重組的原因,而導致這一原因的同樣是資本邏輯的力量。

在資本主義社會,生活空間的重組是與勞動空間的分離相一致的,這使得生活空間成為勞動空間的附庸,並往往隱藏在勞動空間的背後,而不為人們注意。我們先看農業工人的生活空間。馬克思以不列顛農業工人為例指出:隨著農業的工業化,一方麵,耕地麵積不斷擴大,生產越來越集約化,農業資本有了空前的積累,農產品也快速增長,地租大大增加;另一方麵,農業工人人口則大大減少,農業工人的狀況也越來越惡化,就連政府的《衛生報告》也認為,農業工人是食宿都很壞的農奴。根據馬克思援引醫務調查委員會的報告以及12個郡的情況,我們可以看出農業工人居住空間的一些特征:第一,隨著土地的集約化,農業工人的居住越來越集中在一些農場主新蓋的房屋裏,這些房屋的總體條件很差。在《公共衛生。第7號報告。1864年》中,漢特醫生就描述過:“農民在風吹雨打中勞動了好幾個小時以後回到自己的小屋裏,坐下來烤烤火,燒的是泥炭或用粘土和煤末做的煤球,碳酸氣和硫酸氣煙霧騰騰。小屋的牆是用粘土和石塊砌成的,地是光禿禿的泥地,跟沒蓋房子以前一樣,屋頂是一堆蓬鬆的濕秸稈。為了保暖,所有的裂縫都堵死了。工人就是在這種充滿惡臭的空氣裏,在泥濘的地上同他的老婆孩子一起吃晚飯,往往披著僅有的一套濕衣服讓它在身上暖幹。”[5]第二,隨著居住房屋的數量的減少,農業工人居住得非常擁擠。比如在貝德福德郡,在調查過的17戶人家中,隻有4戶有一間以上的臥室。在隻有一間臥室(長3米、寬2.5米)的小屋裏,住著3個大人和3個孩子,這還不算很差的。第三,居住的環境很差,沒有可開關的窗戶,除了水溝之外沒有任何供水設備和排水設施。這種生活空間隻是為了讓農業工人有個臨時性的睡覺場所,是為了讓農民能夠更好地勞動而設立的休息之地。也就是說,在農業資本家的意識中,為了追求利潤,其他的都不再重要。工人的空間主要在工作場所,其他的空間是無所謂的。這是資本積累的內在要求。

能生活在祖輩相傳的土地上,就還不算最糟糕的。在討論愛爾蘭的農業工人居住空間時,馬克思指出:“農業革命的第一個行動,就是以極大的規模,像奉天之命一樣,拆除耕地上的那些小屋。因此,許多工人不得不到城市裏去尋找棲身之所。在那裏,他們就像廢物一樣被拋進閣樓,洞窟,地下室和最糟糕的街區的屋角裏。”[6]這些人或者要到鄉下成為農業工人,或者成為工業的後備軍,過著一種搖擺於城市與鄉村的生活,相比於有固定居住地的農業工人而言,這些人的生活空間更不穩定。

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有賴於工業的進步,工業的進步推動著城市的發展,城市空間的建構與規劃無不體現了資本邏輯的內在要求。對於從遠古時代到工業資本主義時代城市空間的發展,蘇賈將之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次發展產生了村鎮聯合,“通過農業發明(農事和畜牧業)、手工業生產專門化形式的創造和商業貿易網絡的發展而有的革命性社會生產領域中運作”[7]。雖然這時已有了各種手工業者與商人的分工,城市的經濟生活是形成村鎮聯係的一個動力,但城市中通過空間的集聚而創造出來的相互依賴與文化習俗,是許多事件的動力。在第二階段,隨著農業技術的革新,城市與鄉村的分離,產生了圍繞著地理統治方麵的政治革新,使人口規模和領土範圍都空前巨大的複雜社會和文化的維持與管理成為可能。這形成了帝國的都市化以及以城市為中心的帝國統治向社會的更大範圍的擴張。資本主義社會城市的興起是城市發展的第三個階段。馬克思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曾指出,隨著一些工人逃出行會組織並在某些特定區域集聚在一起,不同於傳統城市的新城市就處於形成之中。這是工業化催生的城市,如曼徹斯特就是這種城市的代表。馬克思關注的是工業資本主義時代的城市。隨著工業的發展與商業的繁榮,傳統的城市或者被重建,或者按照工業生產與商業交換而改造。“隨著財富的增長而實行的城市‘改良’是通過下列方法進行的:拆除建築低劣地區的房屋,建造供銀行和百貨商店等等用的高樓大廈,為交易往來和豪華馬車而加寬的街道,修建鐵軌馬車路等;這種改良明目張膽地把貧民趕到越來越壞、越來越擠的角落裏去。”[8]這種重建帶來的結果就是工業與商業占據著城市的中心,圍繞著這些中心的是密不透風的房子,住著城市工工人與無產者,原來住在中心的富有者不再滿意這種環境,搬到風景秀麗的郊區了。工人的居住區成為城市空間中的貧民窟。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的狀況》中以倫敦為例來對這種貧民窟進行了描述:

每一個大城市都有一個或幾個擠滿了工人階級的貧民窟。的確,窮人常常是住在緊靠著富人府邸的狹小的小胡同裏。可是通常總給他們劃定一塊完全孤立的地區,他們必須在比較幸福的階級所看不到的這個地方盡力掙紮著活下去。英國一切城市中的這些貧民窟大體上都是一樣的;這是城市中最糟糕的地區的最糟糕的房屋,最常見的是一排排的兩層或一層的磚房,幾乎總是排列得亂七八糟,有許多還有住人的地下室。……這裏的街道通常是沒有鋪砌過的,肮髒的,坑坑窪窪的,到處是垃圾,沒有排水溝,也沒有汙水溝,有的隻是臭氣熏天的死水窪。城市中這些地區的不合理的雜亂無章的建築形式妨礙了空氣的流通,由於很多人住在這一個不大的空間裏,所以這些工人區的空氣如何,是容易想象的。此外,在天氣好的時候街道還用來曬衣服:從一幢房子到另一幢房子,橫過街心,拉上繩子,掛滿了濕漉漉的破衣服。[9]

這還隻是一個簡單的總體勾畫,實際上工人的生活區比這裏描述的還要惡劣。

這種以工業、商業為中心,以貧民窟圍繞著工業與商業中心,以中產階級圍繞著貧民窟,以最富有階級為外圍的城市規劃在曼徹斯特更為明顯。根據恩格斯的描述,曼徹斯特的中心有一個相當廣闊的商業區,全都是營業所與貨棧,這裏不住人。在商業區的外圍,形成了一個純粹的工人區,像一條平均一英裏半寬的帶子把商業區圍繞起來。在工人區的外麵,住著高等的和中等的資產階級。中等的資產階級住在離工人區不遠的整齊的街道上,高等的資產階級則住得更遠,往往是在郊區的別墅裏。“最妙的是這些富有的金錢貴族為了走近路到城市中心的營業所去,竟可以通過整個工人區而看不到左右兩旁極其肮髒貧困的地方。因為從交易所向四麵八方通往城郊的大街都是由兩排幾乎毫無間斷的商店所組成的,而那裏住的都是中產資產階級,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是願意而且也能夠保持街道的整潔的。”[10]以上說的是商業區,那麽工業區的情況呢?恩格斯以曼徹斯特舊城為例進行了分析。這些老城區的原住戶都已搬走了,剩下的房屋已經破爛不堪,但隻要有空地,人們就會在這裏補蓋起房子,成為附近工廠中工人的棲居地。在艾爾克河附近,這種雜亂無章且擁擠不堪的房屋更為典型。在這條河的附近,有製革廠、染坊、骨粉廠、瓦斯廠等,這些廠的髒水和廢棄物都拋到河裏,人們的生活汙水也排放到河裏,我們就可以想象在資本積累的推動下,自由資本主義早期的城市空間是一種什麽樣的狀態。但這種空間與工業生產所需要的資源、能源以及工人人口數量等相一致,正如恩格斯在描述了曼徹斯特舊城之後說:“所有這些都隻是工業造成的,而如果沒有這些工人,沒有工人的貧困和被奴役,工業是不可能存在的。”[11]工業資本所形成的新的城市空間,與傳統城市空間顯然是不一樣的。傳統的城市空間以政治權力為中心而建構,新的城市空間以資本權力為中心而展開。

資本主義的發展不僅需要進行生活空間與城市空間的規劃,而且還需要對國內市場與世界市場進行規劃。首先,我們簡要討論國內市場的空間規劃。比如在英國,這種國內市場的重新規劃首先體現為城市與鄉村的重新建構。通過圈地運動,傳統的鄉鎮被推向了市場,這既解構了傳統的鄉村生產與統治秩序,同時又通過建立新的工廠而建立了不同於傳統城市的新城市,特別是在交通發達、資源豐富的地區,新城市空間的重構更為迅速。對農民土地的剝奪當然是與工業的發展相一致的,也體現了工業發展的內在要求。其次,通過區域的工業功能規劃,不同的地區具備了不同的功能。在傳統的農業文明中,雖然也存在著一些勞動分工,但相對而言,每一個區域都是一個相對自給自足的整體,而在資本主義社會,隨著工業的發展,不同的區域有其不同的功能,而這種功能的劃分往往體現了資本的內在要求。比如就英國來說,英格蘭是一個資本主義生產發達、工業占優勢的國家,而隔海相望的愛爾蘭,則是一個農業區,它為英格蘭提供穀物、羊毛、牲畜、工業人口等資源。這種區域空間的安排,體現了資本生產的總體性特征。

與國內市場的重新規劃相一致的,就是世界市場的規劃。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就曾指出,現代工業資本主義的發展推動著曆史向世界曆史轉變。但這種轉變是資本邏輯對世界空間的規劃,並不意味著各民族的曆史能夠得到平等發展。隨著機器大工業的發展和工廠製度達到一定的廣度和成熟程度,資本主義生產能力獲得了長足發展,產品價格的低廉和豐富、交通運輸業的變革,使得資本有能力在世界範圍內實現自己的目的。這種規劃首先表現為將落後的農業生產國變成工業國的原料產地。“機器生產摧毀國外市場的手工業產品,迫使這些市場變成它的原料產地。例如東印度就被迫為大不列顛生產棉花、羊毛、大麻、黃麻、靛青等。”[12]其次,隨著工業生產人口的過剩,促進了先發資本主義國家的移民和將外國的殖民地化。這在美國和澳大利亞表現為較為明顯。當資本進入這些國家時,實際上也引起了這些國家的空間重組,比如在美國,印第安人的生活空間就被新的生活空間所取代,而這種新的生活空間又與英國工業生產的空間規劃相適應。實際上,這是一種新的國際分工,地球上一些地區變成了主要從事農業生產的地區,另一些地區則變成了工業生產地區。落實的農業國和殖民地則成為工業國的附庸。沃勒斯坦在論及美洲的殖民地時就指出,美洲的殖民地服務於兩個目的:“第一,它們是所謂熱帶產品的來源——糖、棉花、煙葉——這些產品需要一種氣候,歐洲大部分地區不具備那種氣候條件,擴大的加勒比海地區(包括巴西和北美洲的南部地區)在生態環境方麵比較適宜,為此,英國和法國在這一地區獲取了殖民地。……第二點而且也是殖民地相當不同的功能是,它是工業產品和轉手出口商品的市場。”[13]關於這種世界市場的空間規劃特征,沃勒斯坦的中心—邊緣模式做出了很多的論述。而全球化更加體現了資本邏輯在世界空間的重新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