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拜物教,從根本上來說,不隻是對商品的簡單跪拜,而是對商品社會的跪拜。在資本主義社會,這種拜物教構成了一種普遍化的意識形態,它從日常生活中的無意識層麵一直上升到思想觀念中的形而上層麵,這才是商品拜物教的可怕之處。

商品拜物教之所以構成人的無意識,是因為人們的日常生活一直處於商品交換的座架中,不管是將自己當作商品賣出去,還是在市場上購買自己所需要的商品,都遵循著前麵所討論的商品交換的抽象化、形式化原則,使得社會關係的抽象化、物化的形式成為人們無須思考但又天天踐行的方式。“一種社會關係采取了一種物的形式,以致人和人在他們的勞動中的關係倒表現為物與物彼此之間的和物與人的關係,這種現象隻是由於在日常生活中看慣了,才認為是平凡的、不言自明的事情。”[9]在商品交換過程中,人們每天都將具體的生產物化約為商品,再將商品化約為抽象的勞動時間,然後用貨幣來體現商品的價值,這是一個每天都在實踐,並不斷將這一實踐內化為無意識的過程。作為無意識的拜物教觀念就是在這樣的曆史情境中形成的。在這種無意識中,被遮蔽的是社會的抽象化與形式化過程,被呈現的則是對商品與貨幣的直接認同。

在商品拜物教的無意識中,人們的生活在經驗上是二重化的:一方麵,人們強調人的自由、獨立與平等,把人與人的關係看作是自由而平等的,並以此建構作為主體的人的想象;另一方麵,在人與人的關係中,人直接將之表征為物化的、受物所支配的關係,這裏的物當然是商品。這種二重性更深地遮蔽了拜物教意識。因為在感性經驗層麵,人們在可以直接談論人的尊嚴與自主的同時,將自己交給商品世界,在不感到受商品—物的支配的同時,反而能夠心安理得地享受商品世界的樂趣。大約正是看到這點,齊澤克在討論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論時,提出需要做出一定的區分:“商品拜物教出現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但在資本主義社會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絕沒有‘拜物教化’;我們這裏所擁有的是‘自由’人與‘自由’人之間的關係,他們追逐恰如其分的自我利益。”“在商品拜物教占統治地位的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完全是拜物教化的;而在拜物教寄身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的社會中,即在前資本主義社會中,商品拜物教還沒有取得進展,因為在那裏,占統治地位的是‘自然生產’而非以市場為導向的生產。”[10]實際上這種區別並不特別重要,人與人的主體間關係隻是物與物的關係的幻象,這種主體間的關係從根本上來說是從屬於物與物的關係的。

在感性經驗層麵,人們同樣受製於拜物教意識,馬克思舉了魯濱孫的例子對此進行了描述。對於當時的經濟學家來說,他們喜歡以魯濱孫式的人來強調自由市場上的個人主體性。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馬克思就指出:被斯密和李嘉圖當作出發點的單個的孤立的獵人和漁夫,屬於18世紀的想象力的虛構。這是想建立一種天生的獨立的主體的關係,而沒有意識到“這是假象,隻是大大小小的魯濱遜一類故事所造成的美學上的假象”。[11]實際上,魯濱孫在日常生活的經驗層麵,已經受製於商品交換的內在原則,這個原則就是一切都按照勞動時間來衡量。“經驗告訴他這些,而我們這位從破船上搶救出表、賬簿、墨水和筆的魯濱遜,馬上就作為一個道地的英國人開始記起賬來。他的賬本記載著他所有的各種使用物品,生產這些物品所必需的各種活動,最後還記載著他製造這種種一定量的產品平均耗費的勞動時間。……價值的一切本質上的規定都包含在這裏了。”[12]這種經驗,是經過不斷的商品交換形成的經驗。實際上,在這種經驗中,一切質性的東西都變成了量的東西,經驗的抽象化與形式化與商品交換的過程相適應,這構成了形而上層麵拜物教意識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