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構成了一個自律的、相互指涉的世界,這個世界何以具有如此的魔力,讓人沉淪其中而難以自拔?為什麽人們好像被這個世界中看不見、摸不著的“幽靈”所牽引,不自覺地膜拜於商品—物之前?或者說,什麽是商品—物的世界中的“幽靈”?

在這一節的開始,馬克思就指出:“最初一看,商品好像是一種簡單而平凡的東西。對商品的分析表明,它卻是一種很古怪的東西,充滿形而上學的微妙和神學的怪誕。”[3]馬克思以桌子這種商品為例指出,這種怪誕性在於:當桌子還是木頭時,還是一個普通的可感覺的物,但是當桌子一旦作為商品出現,就轉化為一個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物。可感覺指的是商品的有用性,即桌子作為可用的家具,是能夠被看得見、摸得著的;超感覺指的是商品的價值規定性,商品的價值以及由商品的交換所帶來的價值關係,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而在資本主義社會,正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但又化身為物的“幽靈”決定了一切。正是這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幽靈”,改變了作為商品的物的存在方式,它表征著商品的神秘性質。

商品的這種神秘性如果與商品的有用性無關,那就隻能與商品的價值規定有關。根據馬克思之前的討論,商品的價值是由勞動決定的。在人們創造價值的勞動中,存在著勞動的二重性:一是與商品的有用性相關的具體勞動,二是體現為勞動力耗費的抽象勞動。具體勞動即生產特定使用價值的勞動之間存在著差別,比如織布工的勞動與咖啡工人製作咖啡的勞動就不相同。抽象勞動創造價值,商品的神秘性質不是來源於價值規定的內容:第一,任何勞動都是人體機能的耗費,雖然具體勞動有著質的差異;第二,決定價值量的東西,即勞動時間,本身也可以度量的,沒有什麽神秘性。那麽,商品的神秘性、商品的“幽靈”源自何處?馬克思指出:是商品形式本身。“人類勞動的等同性,取得了勞動產品的等同的價值對象性這種物的形式;用勞動的持續時間來計量的人類勞動力的耗費,取得了勞動產品的價值量的形式;最後,生產者的勞動的那些社會規定借以實現的生產者關係,取得了勞動產品的社會關係的形式。”[4]人類勞動的等同性,就是抽離了勞動的各種不同的特征,使之同質化;隻有勞動實現了同質化,才可能以機械勞動時間來度量各種不同的勞動,以確定價值量;人們根據價值量來交換勞動產品,人與物的關係、人與人的關係隨之表現為物與物的關係,這種關係獲得了“社會關係的形式”。上述這些環節的實現,一個根本的前提就是商品生產的普遍化,即資本主義社會關係的確立。商品交換的抽象化過程,實際上是社會關係的抽象化過程,因此,商品的“幽靈”源自於社會關係的抽象化與形式化,而這種抽象化與形式化同樣是每個人的日常生活的過程。隻有在這樣的契合中,人才能無意識地成為商品的膜拜者。

這個無意識的膜拜過程,與人在日常生活中所發生的抽象化與形式化有關。隨著商品交換的普遍化,人的需要的滿足都是通過商品交換來實現的。在商品交換的過程中,人與物都經曆了多重的抽象化與形式化過程,這個過程構成了資本主義社會生產關係與社會關係的特點。從物的存在方式來看:首先,物成為商品,就意味著物的具體特質被抽象,這個空洞的物成為價值的載體;其次,當物成為價值的載體時,價值之間的關係就可以通過價值量來表現,被抽象了的物與物的關係變成了數與數之間的關係,這不僅是抽象化的過程,而且成為形式化的過程;最後,物的這種數量關係體現了人與人的社會關係,因此,它既以形式化的社會關係為前提,又體現了形式化的社會關係。從人的存在方式來說:首先,人變成了可交換的商品,這就與商品具有了相同的特質;其次,在市場交換過程中,不管是作為生產者還是消費者,人都是按照等價交換的原則進入到商品的世界中,抽象化與形式化構成了人在交換行為中的行動原則;最後,人實際上成為按照商品世界的規則來行事的行為者,人與人的關係需要按照物與物的關係來確定。人們按照等價原則來規劃自己的勞動,按照等價原則來交換自己的產品,這種計算化的觀念漸漸深入人心,變成了人們的行為準則,這種準則正是商品世界的通行法則。“他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他們這樣做了。”[5]人實現了與商品—物的世界的匹配。

在人與物的存在方式的改變過程中,最為根本的是社會關係的變化。在中世紀,人與人是相互依賴的,“物質生產的社會關係以及建立在這種生產的基礎上的生活領域,都是以人身依附為特征的”。[6]正是人身依附關係構成了這一社會的基礎:第一,勞動和產品就無須采取與它們的實際存在不同的形式,它們作為勞役和實物貢賦直接進入社會體係之中,人與物的關係是需要的滿足關係,人們關心的是物的有用性,而不是其價值;第二,勞動的自然形式和特殊性就是勞動的社會形式,而在商品生產社會,勞動的自然性與特殊性讓位於勞動的一般性,隻有這種一般性才是社會形式;第三,人們在勞動中的社會關係就是他們之間的個人關係,這使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需要披上物的外衣。在資本主義社會,社會關係的存在方式發生了變化:首先,勞動的自然形式和特殊性與勞動的社會形式分離開來,後者成為商品存在的根據;其次,勞動產品成為商品,使用價值成為交換價值的載體,商品隻有作為交換價值才能進入社會結構之中,人與物的需要關係變成了由商品中介的關係;最後,在人與物、人與人的關係改變中,最為根本的是,個人勞動要采用與自身相對立的形式,即一般的抽象勞動形式,也就是簡化為質上相同而量上有差別的勞動,才能成為社會勞動。“這種簡化表現為一種抽象,然而這是社會生產過程中每天都在進行的抽象。把一切商品化為勞動時間同把一切有機體化為氣體相比,並不是更大的抽象,同時也不是更不現實的抽象。”[7]這種抽象的、形式化的社會關係使得抽象成為統治社會存在的原則。這種現象在日常生活中天天發生,人們習以為常,但對這種抽象化、形式化的過程並不理解,商品的魔力就在這種不知不覺中產生了。

從這種比較中可以看出,商品的魔力主要發生於商品交換普遍化的時代,有其曆史性規定。隻有在商品生產者的社會裏,“生產者把他們的產品當作商品,從而當作價值來對待,而且通過這種物的形式,把他們的私人勞動當作等同的人類勞動來互相發生關係”。[8]隻有在這樣的社會中,商品的形式——其完成形式,即貨幣,才能獲得統治和支配地位。可以說,資本主義社會關係的抽象化、形式化帶來了商品的形式化,這就是商品世界的“幽靈”產生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