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人與人的關係如何變成物與物的關係,人如何沉淪於物的世界,首先要了解物的世界是如何形成的。當然,這裏的物指的是作為商品的物,隻有當商品—物形成一個自洽的世界時,人與人的關係以及人的意識,才可能被這個物的世界所捕獲。

商品包含兩個因素,即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使用價值指的是商品的有用性,但商品存在的依據並不在於其使用價值,而在於其交換價值,即一種使用價值與另一種使用價值相交換的量的關係或比例。在商品社會中,商品的使用價值隻是交換價值的載體,人們生產商品的目的並不是直接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而是為了通過交換獲得更多的價值。在商品的交換中,形成了商品交換的最簡單的等式:

X量商品A=Y量商品B

商品B是商品A的價值形式,商品A是反映商品B的價值的鏡子,這也是最簡單的、個別的或偶然的價值形式。當商品交換逐漸擴大並普遍化時,就會形成總和的或擴大的價值形式,這是一個可以無限延伸的公式:

X量商品A=Y量商品B,或=Z量商品C,

或=W量商品D,或=U量商品E,……

這個無限相等的公式表明,在商品交換普遍化的時代,商品之間相互指涉,形成了一個相互依存、相互表現的商品—物的世界,一個自洽的係統。

在具體的交換過程中,最簡單的交換是物物交換,這也是最為低級的商品交換關係。當商品的種類和交換範圍擴大之後,就會形成擴大的等價形式,比如:

20碼麻布=1件上衣,

20碼麻布=10磅茶葉,等等,

在這種價值形式中,還沒有形成統一的表現形式,商品交換也就受到限製。隨著交換的發展,在商品的價值表現上,獲得了一般價值形式,比如:

這時,商品的價值表現在唯一的商品上,這個商品成為商品交換中的等價物。這種等價形式的發展就產生了貨幣。金銀由於其獨特的自然形式,成為商品交換中的一般等價物。

通過上麵的描述,我們可以看到商品—物的世界的結構:第一,商品—物之間形成無限鏈結的世界,商品與商品之間形成了相互指涉的關係。索緒爾後來曾把這種關係看作一種語言結構性的關係。在這個商品—物的關係世界中,生產者與消費者都無關緊要,這是商品想要表現自己的價值時必然形成的物的世界。第二,在這個物的世界之上,有一個特殊的商品獲得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即作為貨幣的商品。雖然貨幣天然不是金銀,但金銀天然地就是貨幣。金銀本身是商品—物的世界的一部分,但當其成為一般等價物之後,卻又超越於具體的商品世界之上,成為商品世界的直接主人。人們在超越了簡單的商品交換之後,在市場上必須先將自己所生產的商品變換為貨幣,然後才能購買其他的商品。貨幣獲得了至高無上的魔力。第三,商品—物的世界外在於人並按照自身的規律運行,這種規律就像自然規律一樣發生著作用。這也容易形成一種錯覺,即將商品社會的運行規律等同於自然規律。

雖然商品交換在原始社會後期就已經存在,但商品形成一個普遍化的、自洽性的物的世界,卻是資本主義社會產生之後的事。在前資本主義社會,人與物的關係主要是一種直接的使用關係,即使存在著商品交換和為了交換而交換的商人,但從總體上來看,生產是為了滿足人們的需要;與之相應,人與人的關係直接體現為依附關係,“物質生產的社會關係以及建立在這種生產的基礎上的生活領域,都是以人身依附為特征的”[1]。在這樣的曆史情境中,不可能產生普遍化的商品交換與商品—物的世界,更不可能產生現代意義上的商品拜物教。到了資本主義社會,當商品成為生產的直接目的時,商品拜物教才可能產生出來。這時,人與物的關係以及人與人的關係都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與商品—物的世界的完成相對應。在人與物關係上,人與物的直接關係被新的社會關係所中介,並通過以貨幣為中介的商品關係表現出來,這是人進入物的世界之中的關係。在人與人的關係上,由於人是通過物來表現自身的,而這種物又是在物的世界中相互指涉,這決定了人與人的關係直接體現為物與物的關係。“人和人之間的社會關係可以說是顛倒地表現出來的,就是說,表現為物和物之間的社會關係。”[2]人的世界和物的世界的關係顛倒了,人進入了物的世界之中,成為物的世界的載體。商品世界成為現代人的日常生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