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克思主義思想史上,雖然不少學者都忽視了使用價值的經濟學意義,但還是有人看到了這種忽視帶來的問題。在《馬克思〈資本論〉的形成》中,羅斯多爾斯基就明確指出:需要重新討論“使用價值在馬克思的經濟理論中的作用”[9]。正是不能正確對待這一問題,才導致了希法亭、斯威齊等人對馬克思思想的錯誤理解。
羅斯多爾斯基從以下幾個方麵論證了應重新將使用價值納入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範疇:第一,從馬克思研究問題的方法論來看,羅斯多爾斯基從“內容”與“形式”的區分出發,強調使用價值是一個經濟學範疇。他認為,在馬克思關於商品的思考中,主要關注的是其形式層麵,這正是特定社會曆史下產品得以成為商品的原因。雖然在一般層麵,使用價值涉及商品的內容,這種物質性與社會形式無關,但在特定的曆史條件下,這種物質性被社會生產形式所改變,這時就必須將使用價值納入政治經濟學的範疇中。“換句話說,使用價值究竟該不該被認為有經濟意義,隻能根據它與社會生產關係是否有關來決定。就它影響這些關係或它受這些關係影響來說,它當然是一個經濟範疇,而除此之外——就它的純粹的自然屬性來說——它不屬於政治經濟學範圍。”[10]羅斯多爾斯基認為,這才是馬克思所說的,不去研究使用價值的具體自然屬性的原因。
第二,羅斯多爾斯基認為,當馬克思說使用價值處於經濟學之外時,他有特定的限製:隻有在簡單商品流通的情況下才是正確的。在簡單的商品流通中,商品之間的交換表現為商品與商品間,或者商品與貨幣間的形式變換過程,這種交換的目的是為了使用價值,而不是價值。這時可以不考慮使用價值。但“用來交換的商品究竟是怎樣生產出來的(即商品是產生在資本主義經濟條件下還是產生在前資本主義經濟條件下),並且在交換後商品怎樣被消費的,都屬於商業經濟的研究內容”。[11]但在馬克思那裏,簡單交換並不是其理論所要說明的東西,這從反麵說明使用價值具有經濟學的含義。
第三,使用價值不僅被資產階級經濟關係所改變,也參與改變了這種經濟關係。羅斯多爾斯基以幾個例子說明了使用價值對經濟生活的影響。首先,使用價值直接影響到貨幣及其發展。作為一般等價物的商品即貨幣,具有雙重的使用價值,一是作為商品本身的使用價值,二是作為貨幣的使用價值,“它的這種使用價值本身是形式規定性,就是說,是從它在交換過程中由於其它商品對它的全麵行動所起的特殊作用產生的”[12]。這正是馬克思所說的下麵這段話所要表達的意思:“在商品同貨幣交換時,物質變化和形式變化是同時發生的,因為在貨幣上,內容本身恰好屬於經濟的形式規定。而在這裏,貨幣再轉化為商品,同時就是資本再轉化為物質生產條件。所發生的既是一定使用價值的再生產,也是價值本身的再生產。”[13]其次,從資本與勞動之間的交換來看,使用價值正是資本主義生產的奧秘所在。資本與勞動力的交換,付出的是勞動力再生產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工資,購買的卻是能夠創造高於工資的勞動力的使用價值。羅斯多爾斯基說:
因此,如果作為資本的價值增殖的剩餘價值的創造是從勞動力商品的特殊的使用價值產生的,那末,政治經濟學就必須轉和維持勞動力生存所必須的消費品的等價之外增殖的那部分價值產品,並且從而必須使這個份額最終由使用價值決定。這樣,使用價值範疇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經濟關係也是有影響的。[14]
同樣,在流通過程中,使用價值也產生著影響。比如固定資本由於其耐久的程度不同,其資本轉移的速度會影響到資本的總運動。最後,在社會總資本的生產過程中,使用價值的作用就更為明顯。因為在社會總資本的生產過程中,不僅存在著價值補償,而且存在著物質補償。在剩餘價值的生產中,尤其如此。他引用了馬克思的許多論述來佐證將使用價值當作經濟學範疇的正確性。
第四,從需求與供給的關係來看,使用價值同樣內含於經濟關係中。使用價值不僅體現為個人需要的滿足,而且體現為社會需要的滿足,馬克思以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為準繩,從而對社會需求進行了正確的說明。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了商品的價值量,從而直接影響到商品的總量,馬克思正是根據這一點來說明社會需求與商品量之間的價值關係的。他認為,社會需求正是使用價值這個因素。
羅斯多爾斯基的這些討論,將使用價值重新拉回到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理論構架中,並成為解釋資本邏輯的一個重要因素,這在馬克思主義研究中,是一次重要的理論反轉。從政治經濟學研究的方法論視角來看,羅斯多爾斯基對使用價值在何種意義上是一個經濟學範疇做了限定,即在特殊的社會生產方式和分配方式的作用下,使用價值才進入經濟學研究的領域,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使用價值成為經濟學範疇是有用性的一種特殊存在形式。如果單純從有用性本身來說,使用價值存在於經濟學領域之外。他認為這是馬克思所要表達的本意。羅斯多爾斯基的這些討論,不自覺地觸及馬克思思想的內在邏輯,即人類學意義上的生產邏輯與資本主義社會生產中的資本邏輯,但這種區別對於羅斯多爾斯基來說是不自覺的,這種不自覺使得他在麵對使用價值問題時,在哲學前提上與傳統研究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即一般與特殊、內容與形式的區別,仍是他討論這一問題的前提,這種區別正是傳統研究模式中遇到問題時常用的方法。正是囿於這一傳統思路,羅斯多爾斯基無法對使用價值本身的哲學意義提出新的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