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本土報人,王韜之所以特別突出,除了開創之功,很大程度上在於他有一套較為全麵的新聞觀念,而非僅僅投身實踐。諸如新聞時效、報紙功能等,王韜均有自己的理解。西方報刊的考察和此前香港的中西文報刊,給了他很多示範。《循環日報》從一開始就在形態、功能上,更為接近現代意義上的新聞紙。
不過在王韜的頭腦裏,報刊最重要的功能卻是“上書”給統治者,他所希望的是政治意見抵達當權者,得到認可或采納。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的言論與體製內的清議有頗多相似之處,不同的是改由體製外一個勢小言微的民間人士發出。出人意料的是,憑借報刊表達的傳播與放大,以及香港言論控製寬鬆所激發的勇氣,王韜的言論日漸得到重視,不少意見收到“上書”之效。
這種報人角色的呈現,首先源自王韜政治參與的熱情和長期無以輸送的困苦,通過自己掌握的渠道,將其大力抒發。《循環日報》的出版周期和每天一篇言論的頻率,讓王韜多年以來對中國政治、社會、外交問題的觀察和意見,不僅得以公開表達,並且通過報紙網絡和內地報刊轉載等後續傳播方式,進入官方視野。這無疑極大地紓解了王韜此前政治參與上的欠缺感。《循環日報》約八百餘篇政論的驚人數量,可見報人胸中塊壘之巨。
辦報者王韜,不僅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秀才,還是一名朝廷通緝的“犯人”。太平天國覆滅後他一直致力於否認、洗刷自己的罪名,通過報刊“上書”,以積極、建設的姿態為朝廷出謀劃策,顯然也有助於這一目標。
王韜的一生,不能不說存在一個“清白”情結。一方麵,因“上書”太平軍遭朝廷通緝,此後他一直否認此事,按照他的說法,流亡香港隻是所謂“奉母避亂,偵賊遭讒”[16];另一方麵,長期與西方人士合作卻詆毀基督教,人們注意到,他將給理雅各等人信件所稱的“牧師”,在出版時改寫為“君”,並對自己受洗之事絕口不提。為了矯正行動與思想上的“背叛”感,王韜不斷尋找正當理由或給予“再造”,而這種“清白”的訴說對象,當然是正統朝廷。通過報刊雖可不斷獲取新的社會影響,但王韜更在乎將之轉化為正統血脈,通過“上書”的姿態和發出各種“建言”,不失為一種方法。《循環日報》刊發的興辦鐵路、造船、紡織,以及裁撤冗吏,改革用人製度等文,無不帶有為君分憂的“區區微忱之心”[17]。如此姿態,是辦報之初的真實心理。
儒家思想之於王韜本並不弱,比如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為自己無子嗣感到悲哀,覺得自己有失孝道。[18]雖然長期被排除於體製之外,正統價值觀長期遭到壓抑,卻一直存在。生活在遠離朝廷的香港,外人統治和大量西方文化的對接,反倒激發了這種意識,正如晚些時候大量中國留學生在日本激發民族主義。此前,香港的《抒刺報》以及《香港船頭貨價紙》,在一定程度上扮演香港當局中文版“官報”角色,當局公布的“憲示”經常見於該報。[19]在殖民地問題、英法聯軍出兵中國等直接關係英國利益問題上,上述報刊完全站在英國人的立場上。比較之下,王韜的言論則突出中國立場,對西方輿論的批判和反擊,成為他辦報的一大訴求。
王韜內心的正統意識,可從報紙體例略見一二。“京報全錄”或“京報選錄”被置於報紙首欄,各欄目次序格局也與創辦者的“尊王”“忠君”不無呼應。在“京報選錄”之後,緊接著安排“羊城新聞”,再之後才是包括香港及內地地區和世界各地的新聞。這一排列順序,“大體反映的正是由朝廷到地方的次序”,“羊城”和香港之間,先“羊城”後香港,同樣“代表清政府執政的廣東地方當局的意蘊”[20]。這種版麵語言與構想,大體符合中央到地方的正統格局。
英人治下的香港給了辦報較大空間,不過王韜身在南國,心在北方。自稱“韜雖身在南天,而心乎北閩,每思熟刺外事,宣揚國威。日報立言,義切尊王,紀事載筆,情殷敵愾,強中以攘外,諏遠以師長”[21]。骨子裏揮之不去的乃是士大夫意識,所謂“忠君愛國之念,未嚐一刻忘也”。通過報刊的“上書”,雖形式新穎,卻與中國古代士儒的傳統一脈相承。[22]
如果說這種情結與內地人士有所不同,那就是自殖民地治下更為突出的“本土”意識。香港作為戰敗割地的產物,不可能不刺激王韜的家國情懷。他辦報宣稱的“所有資本及局內一切事務,皆我華人操權,非別處新聞紙館可比”[23],言語間流露明顯的中外之別和民族情緒。即使大量接觸基督教思想,他仍堅持用儒家的思維“化解”基督教世界。直到19世紀80年代,他將一批從未刊登過的文章結為《弢園文錄外編》出版,王韜在第一篇《原道》中比附說,“耶穌教則近乎儒者也,天主教則近乎佛教者也”[24]。
意見聞達上聽,王韜的報刊訴求非清談自矜,而帶有強烈的自強要求,希望官方能夠采其建言。在他看來,承載富強之道,是西方報刊興起風行的原因所在。“日報之行於泰西諸國”,在於新聞紙“所載上關政事之得失,足以驗國運之興衰,下述人心之事,亦足以察風俗之厚薄”,所謂“凡邦國之富強,莫不一覽而了然”[25]。
就危機意識而言,他無疑屬於當時最為清醒的觀察者之一。《循環日報》第二號論說“富強要策”,一個反複出現的主題是上下溝通和中外溝通。新式報紙在王韜看來,本質上是一種富強之術:可以開風氣、通洋務,並使新的見識不限於洋務派官員與士人,而是傳播於社會。該報將改善政治的首要問題,歸因為上下相隔和民情不達:“夫國之大患,莫若民情奎於上聞”[26],因此自強首先應該解決這個問題。[27]
立足於體製之外,王韜的自強路徑卻仍是傳統精英式的,如他所撰《重民》,一個“重”字可觀其主體在君的施與放,強調的仍是治民、用民,可謂典型的傳統儒家民本思想。正因如此,采用報刊式“上書”,盡管提出了君民共治,但意見和建議最後卻仍以被采納為目標。雖然看到民眾話語的興起,王韜卻輕視其力量。雖承認“今日雲蒸霞蔚,持論蠭起,無一不為庶人之清議”,卻堅持認為中西政治治理的區別在於:“泰西列國,地小民聚一日可以遍告。中國則不能也。中外異治,庶人之清議難以佐大廷之嘉猷也。”[28]因此王韜辦報並沒有啟動或將民眾作為最大後援,其議論雖常為官方注意,卻沒有完成更大的輿論生成機製,更多的是個人議論通過報刊的表達和放大。就《循環日報》發行規模和內容旨趣來說,也無法與一般民眾的日常生活密切地聯為一體。
通過報刊獲得話語權,王韜所主要興奮者,是這一渠道可將意見抵達上層,並以此獲得影響。
與體製內精英相比,王韜的報刊“上書”,優勢或底氣何在?答案在於後者對西方文化、政治的熟悉,並將之發揮於諸多改革思路之中。此時的中國,西方已漸成全麵效仿對象,包括洋務派官員在內,並非隻知技術而對其背後的製度驅動毫無體察,隻是由於官僚階層整體的危機感此時尚小,保守勢力仍擁有較大話語權,缺乏足夠的政改土壤。[29]
遠在香港的王韜則顧忌較少,他體察技術之變而後“道”必將改變:“無其器則無其道,器變則道無不變”,在他看來,這是中國的機會而非威脅。歐洲之旅(1867—1869年)是中國知識分子最早的歐洲考察行動之一,王韜可謂當時少見的對西學和西方世界均有深刻體悟之人,具有罕見的世界視野,被同時代的日本思想家中正直稱為“中國最早具有國際觀感的文人”,他的報刊言論可謂卓有見識。對此他曾不無自得地說:“餘之至泰西也,不啻為先路之導,捷足之登。”昔日為西方人工作的自愧、自卑至此變成一種自得,成為他“上書”言論的政治資本,而他在香港強調中國利益的姿態,對《循環日報》的政論進入官方視野,也大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