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長寧死了,說她自作自受也好,說她活該如此也罷,總不過是如同一場舊夢,永遠地回到了月鏡樓當初的回憶裏去。從那之後,再回想起,鳳長寧隻會成為那年盛夏淺黃衣裙的少女,明眸善睞,豆蔻初梢。
月鏡樓跟在常逾身後,來禦書房求見月鏡宸。
常逾將地牢裏發生的事情說了,講到鳳長寧悔過服毒時,月鏡樓臉上神色淒然,倒是叫月鏡宸有些憐惜他。
“四弟。”月鏡宸搭上月鏡樓的肩膀:“想必她死的時候,是快樂的,你也不要太過傷神了。誤會解開,她也能夠安心的走了。”
“我隻是難過,我全然不知道她心裏也屬意與我,也不知道她竟然誤會到這種地步,以至於做出這樣的傻事。”
月鏡宸心道,你不知道的事兒多著呢,當初你那心上人可沒少給長歌找麻煩。
不過,死者為大,鳳長寧既然已經歸於塵土,那麽當初的一切恩怨,也都隨著她的自我毀滅而煙消雲散。
“你呀……”月鏡宸歎了口氣說:“還是太不成熟了,從今日起,你就去鴻臚寺,幫著處理一些事務吧。”
“那何大人……”
“何大人很快要跟漢娜公主出使西域,你不必擔心。”
月鏡樓知道這是月鏡宸看到自己如今身體已經全然恢複了,有意想要鍛煉自己的能力,所以便拱手應了聲是,就退了下去。常逾低眉垂手,月鏡宸便吩咐道:“你且去把這件事跟皇後娘娘說一聲。”
“死了?”鳳長歌聽聞常逾的稟報,尚有些怔忪,鳳長寧,就這樣死了?
說到底,雖然她這一世,不知為何總是誤會自己,嫉妒自己,但鳳長歌卻沒辦法當真正討厭她。
或許還是因為前世,她沒有害過自己的緣故吧?
“罷了,好生葬了吧……”
鳳長寧的葬禮倒是辦得風風光光,許是她最終終於認清了自己的錯誤,也因此得到了眾人的原諒,被埋進了鳳家的祖墳裏。白霓裳和慕容清雅挽著手在陵園外麵站了一會兒,各自沉默不語。鳳長天倒是在這個繼妹的陵墓前坐了一會兒,雖然鳳長寧當初是想要毒死他,但現在逝者已矣,他終究有些傷懷。
“娘娘?”白霓裳突然看到,不遠處停下來的一輛馬車裏,鳳長歌走了下來。
“霓裳嫂子。”
“長歌,你怎麽來了?”慕容清雅連忙上前問道:“這般隨意出宮,是要被言官口誅筆伐的!”
“讓他們伐去。”鳳長歌不以為然,說道:“我來給三妹妹上柱香。”
鳳長歌踏入這裏,最先闖入眼簾的,便是她生父鳳言廷的墳塋,鳳言廷葬得草率,連墓碑都是後來才加上去的。在鳳言廷的墓旁,其他的墳包依次是按族譜上麵的輩分,分布羅列的祖先墳塚。
鳳長寧的墓在西北角,鳳長歌走過去,與鳳長天並肩坐下。
她現在的身份無比尊貴,卻仍舊如同未出閣那般,毫不介意地坐在石階上,鳳長天忍不住看了幾眼,卻分毫沒有覺得她這般舉動有什麽不雅不妥,仿佛她天生貴胄,無論何等樣子,都是一般的優雅矜貴。
“如今鳳府子女,還真就剩下你我二人了,大哥。”鳳長歌回想前世,自己和鳳長天雙雙死於月鏡風隻手,鳳家蕭燕一脈獨大,鳳長安鳳長軒跋扈……命運還真是公平,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傾塌,一切都自有定數。
“我現在,當真在想……會不會我們對長寧太過苛刻了一點,若是我能夠早一點發現她的不對勁,是不是她便不會是如今這個樣子?也不至於,落到今日這般下場?”
鳳長天向來是個寬厚溫和的大哥,對待家人,永遠都是包容讓步,前世的鳳長天與鳳府的關係一直也都很不錯,直至最後,也都是為了保護他的親妹妹鳳長歌,才跟鳳王鬧出嫌隙,以至於失去鳳王府的庇佑,被月鏡樓無所忌憚地打死在朝堂上。
鳳長歌對於自家的這個大哥,永遠是充滿了感恩和敬重的,但她無法認同鳳長天那種,即便是人家要傷害我,我也會忍耐讓步的態度。鳳長歌覺得,沒有人有義務忍讓別人,更何況,鳳長寧到了最後,甚至要毒殺鳳長天,罔顧鳳長天對她的殷殷照顧。
“大哥,長寧的事情,是她一手造成的,跟你我,甚至其他人都無關,對於這件事,我也很難過,但是你要明白……長寧,她死的並不冤枉,她最後自殺,其實是在向我們贖罪。”鳳長歌道:“她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卻沒有勇氣去麵對和改正了,唯有用死亡來逼我們原諒她。她達到目的了,我確實已經原諒了她,但大哥,做錯事就是要承擔責任的,你和我對她的懲罰,並沒有錯,甚至你我都已經很包容她了。”
“如果,你當真再對她忍讓下去,她既然能夠對你出手,就能夠對我,對霓裳,對娘親出手,她將永遠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甚至去傷害更多的人。”鳳長歌的聲音如同清澈的水,一滴一滴滋潤著鳳長天的心。
“你說得對。”鳳長天不得不承認,鳳長歌說的話是正確的,若是他一直縱容鳳長寧,最後的結果隻能是用其他人的受傷,來換取鳳長寧的一錯再錯。
他可以容忍自己吃虧,但卻沒辦法看到自己所愛的人受傷害,無論是鳳長歌、霓裳還是慕容清雅……
鳳長寧的死,是因為她自己沒勇氣麵對自己的錯誤,在明白所有的一切悲劇,都是她一手釀成之後,她選擇了用死,來向周圍的人贖罪,讓周圍的人來原諒她,她的一生是可悲的。
她明明有機會擁有幸福的人生,卻生生自己毀滅。
鳳長歌站起身來,給鳳長寧插上一炷香,低聲道:“長寧妹妹,我原諒你了,願你下一世,能夠安穩幸福。”
香煙嫋嫋傳上天空,仿佛在為鳳長歌傳遞祝福和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