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靜”說淺釋
在普通的日常生活和大自然中,到處都有美,但並非人人都能發現它。正如法國著名雕塑家羅丹所說:“美是到處都有的。對於我們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那麽人的眼睛怎樣才能發現美呢?英國學者愛德華·布洛提出的“心理距離”說,認為我們若要發現周圍事物的美和詩意,就必須在事物與我們的利害考慮之間,插入一段“距離”,使我們能換另一種不尋常的眼光去看事物。然而這種方式並非人人都能采用。馬克思說過:“處於困境之中的憂慮不堪的窮人,甚至對最美的景色也沒有感覺”,“販賣礦物的商人隻能看到礦物的商業價值,而對礦物的美的特征則無動於衷”。這就是說,審美注意的形成並非頃刻之間強行調整一下心理的事。對布洛所舉的“霧海航行”的例子,黃藥眠先生說,“你想想看:當水手們手忙腳亂,當乘客們喧囂擾攘,當鄰船不時敲警鍾的時候,而這位朱先生心目中的詩人卻能夠無動於衷,在那裏欣賞霧景。這樣的情況難道是可能的嗎?即使是可能,這樣的詩人也隻能是一個十分自私的脫離生活的人物。”[1]這個批評是完全正確的。這就說明人的審美注意並不是孤立的,因而也不是人們自己可以隨意調動的。或者說審美注意的形成必須以審美心境、胸次和人格為前提。對此,產生於中國先秦時期的審美虛靜說,就顯示出了它的優點,因為它正是以人的審美胸次、人格來說明審美體驗所需的條件。
“虛靜”說由來很早。最早提出此說的是老子。他的“滌除玄鑒”的命題,可以說是“虛靜”說的源頭。“滌除”就是洗除塵汙,意即清除人的頭腦中的私心雜念,使心胸變得沉靜清明,“鑒”是觀照,“玄”是道。“滌除玄鑒”就是要求人們排除主觀欲望,取得內心虛靜,以保證對“道”的觀照。托名於春秋時代齊相管仲的《管子》,也認為要虛靜恬淡,專心致誌,才可能達到最高的認識。《心術》篇說:“去欲則寡,寡則靜,靜則精,精則獨,獨則明,明則神矣。”其後,《周易·係辭》提出“虛壹而靜”的主張。但是老子、管子學派等提出的各種虛靜說,都隻局限於認識論領域,與美學無關。真正把虛靜說作為一種審美理論提出來並產生重大影響的是莊子。其後,宗炳、陸機、劉勰、劉禹錫、蘇軾等發揮並完善了莊子提出的審美虛靜說。
那麽,以莊子為代表的虛靜說是怎樣揭示審美規律的呢?其要點是什麽呢?
第一,莊子思想的基本觀念是“道”。“道”是一種決定整個宇宙人生的絕對精神,它主宰著萬事萬物。莊子認為,最高層次的美並不在現象界,而在“道”之中。“道”才是客觀存在著的本體的美。《莊子·知北遊》中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聖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這裏所說的天地的“大美”,就是“道”。在莊子的心目中,“美”與“道”是二而一的東西。聖人“觀於天地”,既是觀“道”,也是追尋天地之“大美”。莊子在《田子方》篇中又進一步指出,能夠“遊心於物之初”(即遊心於萬物的本始,觀照到了“道”)的人,就可以得到“至美至樂”,獲得審美的愉悅。而“得至美而遊乎至樂”的人,這才是在“道”與“美”之中遨遊的“至人”。莊子上述對美的看法是他的“虛靜”理論的前提,整個虛靜說的體係都由此生發出來。
第二,既然美與道一體,那麽觀美也就必須得“道”。然而怎樣才能得“道”呢?莊子提出了“無己”“去欲”的主張。他在《大宗師》篇中借一個得道者女偊之口,說明學道先要“外天下”“外物”“外生”,然後才能“朝徹”和“見獨”。所謂“外天下”,就是排除天下世事的幹擾;所謂“外物”,就是消滅物欲,不計貧富與得失;所謂“外生”,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總的說就是擺脫一切功利思想的束縛,這樣才能使心境清明洞徹(“朝徹”),並進而見到獨立無待的“道”(“見獨”),遊心於天地之“大美”。莊子在《刻意》篇中更明確地說“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意思是說,人若達到“澹然無極”的境界,即達到“無己”“去欲”“外天下”“外物”“外生”的毫無功利考慮的境界,那麽一切美也就隨之被發現了。
必須指出的是,莊子及其後繼者所說的“無己”“去欲”,不是像後來西方學者所說的那樣,隻在體驗的瞬間,拋卻功利考慮,調整心理定向,以便形成審美注意,而是要求長期修養,使自己的胸次、人格都達到“無己”“去欲”的地步,即所謂“喜怒哀樂不入胸次”,成為“無己”的“至人”,“無功”的“神人”,“無名”的“聖人”。如果胸次、人格沒有達到這種地步,審美注意是難於孤立形成的,當然也就不能發現美。“無己”“去欲”是虛靜說的核心,其他要求都是圍繞著它提出來的。
第三,怎樣才能達到“無己”“去欲”即無關功利的精神境界,獲得審美的胸次與人格呢?這就必須“心齋”或“坐忘”,進入“虛靜”的狀態。《莊子·達生》有一則寓言說:
值得重視的是,虛靜以養氣,不僅僅是為了調整一下心理,形成審美注意,更重要的是為了使人獲得審美的心境、胸次和人格。而這種心境、胸次和人格的獲得,並非一日之功,而是長期修養的結果。明代人方孝孺在《遜誌齋集》中收了這樣一則故事:方孝孺小時候有一次同一個老書生一起去逛鬧市。回家後,方孝孺發現,“凡觸乎目者,漫不能記”。而老人則把鬧市中的一切都能講得清清楚楚,連一些細枝末節也都記住了。方孝孺問老人這是怎麽回事。老人說:“心之為物,靜則明,動則眩。”又說:“子觀乎車馬,得無願乘之乎?子見乎悅目而娛耳者,得無願有之乎?人惟無欲,視寶貨猶瓦礫也,視車馬猶草芥也,視鼓吹猶蛙蟬之音也,則心何往而不靜?”方孝孺聽了老人的話,“退而養吾心三年,果與老人無異”。這則故事說明,是否存功利欲望之心,是主體能否把握客體的關鍵。而想做到不存功利欲望之心,別無他途,要靠長期地“養”。方孝孺“養心”三年,終於獲得像老人那樣澹泊、灑脫的胸次、人格,終能像老人一樣地洞徹周圍的世界並發現生活的美。這也就是說,虛靜說對審美主體的要求,不單是調整一下心理定向,換一種眼光,而是換一副心腸,換一種胸次,換一種人格。而心腸、胸次和人格的更新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第四,“虛靜”作為主體的一種精神狀態或心境,具有怎樣的功能呢?在這個問題上,虛靜說以主體的“靜”和客體的“動”之間的關係,來論證虛靜具有使客體的美得以充分顯現的作用。“靜”有消極與積極之分。消極的“靜”,使人心灰意懶,使人處於睡眠狀態,這樣,人就無法深入客體,無法把握客體的審美屬性。積極的“靜”,使人的精神沉浸下來,專注於一個目標,使人的一切審美心理機製處於最敏銳的狀態,這樣,人就易於深入客體,並迅速把握客體的審美屬性。“虛靜”說中的“靜”屬於積極的“靜”。南朝著名畫家宗炳在《畫山水序》中提出的“澄懷味象”的論點,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提出的“陶鈞文思,貴在虛靜”以及“四序紛回,而入興貴閑”的論點,劉禹錫在《秋日過鴻舉法院便送歸江陵引》中提出的“能離欲,則方寸地虛,虛而萬景入”的論點,蘇軾在《送參寥師》一詩中提出的“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的論點,具體說法雖有所不同,但大致上都是說,在人的心境、胸次空靈、虛靜的情況下,人的審美之心特別地敏感,這樣就能領略、把握天地萬物之美,吸引、容納“萬景”“萬境”之致,從而感發起興,詩情勃勃,進入審美體驗。在這裏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明代公安派作家袁中道在《爽簌亭記》中對一段聽泉聲的審美經驗的生動描述。
其初至也,氣浮意囂,耳與泉不深入。風柯穀鳥,猶得而亂之。及暝而息焉,收吾視,返吾聽,萬緣俱卻,嗒然喪偶,而後泉之變態百出。初如哀鬆碎玉,已如鶤弦鐵撥,已如疾雷震霆,搖**川嶽。故予神愈靜,則泉愈喧也。泉之喧者入吾耳,而注吾心,蕭然泠然,浣濯肺腑,疏瀹塵垢,灑灑乎忘身世而一死生。故泉愈喧,則吾神愈靜也。[3]
起初,“吾”(審美者)受泉聲以外種種雜音的幹擾,“氣浮意囂”,不能形成審美心境。“及暝而息焉,收吾視,返吾聽,萬緣俱卻”,進入“坐忘”一般的虛靜狀態,這時候,“吾”(審美者)才領略到了泉聲的種種變態之美。而泉聲入耳之後,又“浣濯肺腑,疏瀹塵垢”。這樣,主體與客體就互相深入。所謂“神愈靜,則泉愈喧”,是主體深入客體,客體之美充分顯現於審美者麵前;所謂“泉愈喧,則吾神愈靜”,是客體深入主體,使主體與客體融為一體。袁中道的“靜”(主體)與“動”(客體)的相互促進論,更深刻地揭示了虛靜使人的意識契入客體,從而顯現客體的審美屬性的功能。
第五,“虛靜”所達到的最高境界是“遊”,是心靈的自由。“遊”也是莊子提出的一個重要觀念,其意義在於當人進入“心齋”“虛靜”狀態之後,完全擺脫個人利害的束縛,實現了對“道”的觀照,心靈於是進入一種高度自由的狀態。莊子在其著作中經常運用“遊”這個概念,如說“逍遙遊”“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遊心於物之初”“得至美遊乎至樂”等,其中的“遊”都是指人的心靈在虛靜狀態中那種無拘無束的高度自由狀態。那麽為什麽虛靜可以使人進入此種自由境界呢?莊子在《庚桑楚》篇中這樣說:
徹誌之勃,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誌也。容動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無不為也。[4]
莊子這段話的意思是:各種各樣的功利欲望是束縛人的心靈的,去掉此種束縛,那麽心中就可不受幹擾而處於平正狀態,心中平正就能安靜,安靜就能明徹,明徹就能空靈,空靈就能“無為無不為”。所謂“無為無不為”就是“遊”,也就是主體的心理由靜而動,進入高度自由的境界。此種境界在一切審美體驗中都是存在的。陸機、劉勰將“虛靜”與“遊”的思想用來描述藝術構思。陸機說:“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遊萬仞。其致也,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劉勰說:“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裏。”這就是說,在審美創造中,一旦進入寂然虛靜的狀態,那麽創造主體的心靈就獲得了充分的自由,一切審美心理機製就可活躍起來。“精騖八極,心遊萬仞”,想象飛騰起來了。“思接千載”“視通萬裏”,感知與思維也充分調動起來了。
這種先靜後動、動由靜生的道理,一直為曆代詩論家所津津樂道。如唐代司空圖在《詩品》中所說的“素處以默,妙機其微”,如蘇軾在《書李伯時山莊圖後》所說的“居士之在山也不留於一物,故其神與萬物交,其知與百工通”。所有這些說法都闡明了虛靜有解放人的心靈的作用,是使人的審美心理達到高度自由活躍狀態並使人得到真正的審美享受的必不可少的媒介。
審美虛靜說作為中國傳統的美學理論,與西方的“心理距離”說有相似與相通之處,但它從審美胸次、人格立論,而不是從審美注意立論,這就從更深的層次上去解釋審美體驗,值得我們很好地總結。然而莊子把美和“道”連在一起,而不是把美與生活連在一起,乃是頭足倒置的唯心主義。另外,虛靜說作為審美理論有其充分的合理性,但若是把虛靜作為人生的自由來追求,那就可能會使人墮入“宿命”論的夢幻中。
[1] 黃藥眠:《黃藥眠文藝論文選集》,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437頁。
[2] 《莊子·達生》,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658~659頁。
[3] 袁中道:《珂雪齋近集》,上海書店1982年版,第115頁。
[4] 《莊子·庚桑楚》,郭慶藩撰:《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8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