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構思之後的傳達階段中,蘇軾提出了獨具特色的“隨物賦形”說。其《自評文》曰:
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裏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29]
理解“隨物賦形”,不可就詞解詞,而應回到它所在的具體話語情境之中。此評雖短,卻十分清晰地給出了“隨物賦形”的前後語境,精到地描繪出了“隨物賦形”說的多層意蘊。
第一層內涵,即詩意傳達時“隨地而出”“行止天成”的自然筆法。
蘇軾論文常以水作喻,該評也用此法,“吾文如萬斛泉源”,強調的是在靈感已至、詩意已滿、胸中之竹已然成形之際,筆下文字如汩汩泉眼不可遏製,不需“擇地”便滔滔而出。所謂“擇地”,即句法、字法等語言修辭的推敲。以蘇軾的《歐陽少師令賦所蓄石屏》為例:
何人遺公石屏風,上有水墨希微蹤。不畫長林與巨植,獨畫峨嵋山西雪嶺上萬歲不老之孤鬆。崖崩澗絕可望不可到,孤煙落日相溟濛。含風偃蹇得真態,刻畫始信天有工。我恐畢宏、韋偃死葬虢山下,骨可朽爛心難窮。神機巧思無所發,化為煙霏淪石中。古來畫師非俗士,摹寫物像略於詩人同。願公作詩慰不遇,無使二子含憤泣幽宮。[30]
該詩完全拋開了刻板的修辭技法,全隨內心的激**之氣展開,隨所要描繪的對象本身的情態變化,雜用七、九、十一乃至十六字的詩句穿插組合而成,使全詩節奏起伏跌宕,錯落有致。詩隨畫意,並隨抒情需要自然發展,謳歌了石屏上畫的一棵蒼勁孤傲的老鬆,其中“不畫長林與巨植,獨畫峨眉山西雪嶺上萬歲不老之孤鬆”兩句,興之所至,自然感會,卓犖不羈,回腸**氣,酣暢淋漓地抒發了胸中塊壘,噴吐出了蓄積已久的情感。此詩可以說極為恰切地解釋了“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的具體內涵。葉燮曾評論:“如蘇軾之詩,其境界皆開辟古今之所未有。天地萬物,嬉笑怒罵,無不鼓舞於筆端,而適如其意之所欲出。”[31]筆隨意到,是蘇軾“自然天成”表現手法的重要體現。
蘇軾之文,不僅可“隨地而出”,而且“行止天成”,不假人力。在《與謝民師推官書》中,蘇軾提出了與上麵引文相似的說法:“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觀之熟矣。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32]下筆作文之時,雖然已有成竹在胸,但在具體的傳達階段,卻絕不可死板地依圖畫樣,而是應該如行雲流水一般,“初無定質”,讓手中之筆自然而然地隨“意”而行,當行則行,當止則止。不僅詩文如此,書法也是如此。元代詩人王惲評蘇軾《赤壁賦》墨跡說:
餘向在福唐,觀公惠州醉書此賦,心手兩忘,筆意瀟散,妙見法度之外。今此帖亦雲醉筆,與前略不相類,豈公隨物賦形,因時發興,出奇無窮者也。[33]
所謂“醉筆”“醉書”,都是通過借助醉意,去除掉手中之筆的“刻意而為”,保持一種“心手兩忘,筆意蕭散”的創作狀態,興感天然,筆隨意轉,創造出奇妙無窮的作品。
“隨物賦形”的第二層內涵,強調的是一種重“活”、重“變”的“活法”觀念。這可以從兩個方麵來理解。
首先,重視事物之“形”的自然狀態。這裏的自然狀態,既包括事物的“常態”,也包括事物的種種“變態”。對此,蘇軾以水作喻,論說得相當充分。
萬物皆有常形,惟水不然,因物以為形而已。……惟無常形,是以遇物而無傷。[34]
唐廣明中,處逸士孫位始出新意,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變,號稱神逸。[35]
水之特點,就在於“無常形”、無常態,因此要想繪水若活,是十分困難的。蘇軾曾言:“畫以人物為神,花、竹、禽、魚為妙,宮室、器用為巧,山水為勝,而山水以清雄奇富變態無窮為難。”[36]在繪畫之中,山水之“變態”尤難表現,然而孫位卻可以將其表現得活色生香,究其原因,就在於他能“隨物賦形,盡水之變”,把握住水之“變動不居”的形態。
更進一步看,不論是把握事物之常態、靜態,還是把握事物之變態、動態,要想做到“神逸”,最為根本的都是要抓住事物內在之“理”。蘇軾對此也多有論及。
詩人有寫物之功。“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殆不可以當此。林逋《梅花》詩雲:“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詩雲:“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決非紅蓮詩。[37]
“沃若”,潤澤之意,十分傳神地形容出了桑葉溫潤豐澤的神態,同時由於桑樹與民間女子有千絲萬縷的聯係,“沃若”還間接形容了年輕女子的美麗潤澤,若將其移之他木,就收不到這種效果。同樣地,“疏影橫斜”“暗香浮動”隻能適用於孤潔冷傲的梅花,而不能移作他用;“月曉風清”也隻能形容淡雅的白蓮,而不能形容綽約的紅蓮。蘇軾所舉的這些詩句,其實已經牢牢抓住了表現對象的內在之理,因此才能無可置換。對於動態事物,如水,若要掌握其態,也須深入其理。蘇軾有言:
江河之大與海之深,而可以意揣。唯其不自為形,而因物以賦形,是故千變萬化而有必然之理。[38]
由於水“不自為形”,所以唯有把握住江河大海的“必然之理”,才更易駕馭它們的“千變萬化”。“隨物賦形”“盡水之變”,不僅僅是對事物之神態氣韻的要求,同時也是對事物之動態變化的要求,更是對事物內在之理的要求。
其次,重視筆法的虛實結合、曲折變化,強調“活法”。蘇軾以水作喻的一個重要用意,就是強調文藝創作應擺脫法度的束縛,自由地進行創作,真切地再現事物的特點,達到“文理自然,姿態橫生”“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39]的靈妙之美。但蘇軾也絕非排斥法度,他並未陷入二分法的障礙中,去否定人工創造的必要性,而是認為藝術創作的奧妙就在於自然靈妙而又暗合法度,這也就是他所說的“浩然聽筆之所之而不失法度,乃為得之”[40]。
蘇軾的創作無疑是做到了這一點的,在他的作品中,無論寫景、敘事、抒情還是說理,都會根據需要,隨時改變表現手法,或正或反,或實或虛,或轉換敘事角度,或反複陳述一意,這就形成了蘇軾詩文“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的特點。《古文觀止》卷十一評蘇軾《喜雨亭記》:“隻就‘喜雨亭’三字,分寫、合寫、倒寫、順寫、虛寫、實寫。以小見大,以無化有。意思層出而不窮,筆態輕盈而**漾。”[41]貼切地指出了蘇軾這種“聽筆之所之”而又“不失法度”“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的藝術表現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