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感”從突然產生到形之於手,雖然隻是一刹那的功夫,但其中還需經曆一個構思的過程,蘇軾在上文中所提到的“成竹於胸”便是文藝構思中一個極為重要的環節。

《文與可畫筼簹穀偃竹記》雲: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於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今畫者乃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豈複有竹乎!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與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識其所以然,夫既心識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內外不一,心手不相應,不學之過也。故凡有見於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視了然,而臨事忽焉喪之,豈獨竹乎?[18]

“成竹於胸”,其實就是心中視象,即“心象”。何為“心象”?簡單而言,即創作者心中之象。劉勰最早提出了“心象”問題,《文心雕龍·神思》曰:“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19]意即作家在進行創作時會根據聲律而下墨,通過內視心中的形象而運筆。不少學者把這裏的“意象”理解為作品中的形象,這種理解其實已經背離了劉勰的原意。“窺意象而運斤”,顯然是“意象”在前,“運斤”在後,“運斤”窺視著意象來進行的。這裏的“意象”就是經過神思活動後存在於作家心中的“心象”。在文藝創作活動的構思階段,“心象”的形成是一個十分重要的環節。

蘇軾在這裏提出的“成竹在胸”,是對“心象”問題的進一步拓深。以上這段話具體說明了“心象”的三個特點。

第一,“神思”活動中所形成的“心象”,雖還在心中,卻是完整的。“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因此“心象”不是“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的斷片的東西。晁補之也呼應蘇軾的觀點,說:“與可畫竹時,胸中有成竹。經營似春雨,滋長地中綠。興來雷出土,萬籜起崖穀。”[20]所謂“成竹”即完整的形象,非片斷之物。宋代羅大經在《畫馬》一文中也說:“大概畫馬者,必先有全馬在胸中。若能積精儲神,賞其神俊,久久則胸中有全馬矣。”[21]這裏所說的“全馬”也是強調了“心象”的完整性。

第二,“心象”不是板滯的,而是鮮活的有生命的,所以“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所謂“急起從之”“追其所見”,就是作者把胸中的心象看成一個有生命的對象,怕這個對象會如兔和鶻一樣瞬間逃逸,因此極為珍惜這個短暫時刻。為什麽“心象”會有生命呢?蘇軾曾做過有力的說明:“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莊周世無有,誰知此凝神。”[22]所謂“見竹不見人”“嗒然遺其身”,是指作者的精神狀態,這種“忘我”的、超於功利的精神,導致作者連自身的存在也遺忘了。在這種凝神忘我的精神狀態中,其實是人的生命外射到了作為對象物的“心象”上,使“心象”似乎獲得了生命活力。這生命活力就是作者的生命活力,是作者生命活力的對象化。創作中的這種深入自己“心象”的境界,西方稱為“移情”。立普斯說:“正如我感到活動並不是對著對象,而是就在對象裏麵,我感到欣喜,也不是對著我的活動,而是就在我的活動裏麵。我在我的活動裏麵感到欣喜或幸福。”[23]創作者情感的對象化,是“心象”獲得生命活力的深層原因。

第三,構思過程中的“心象”融入了作者的審美情感,具有濃鬱的詩意。如蘇軾名詩《飲湖上初晴後雨》:“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24]作者將心中的詩情畫意完美地投注到了西湖美景之上,用這種審美之心去看待景物,所形成的“心象”必然不是客觀外物簡單的複製,而是往往具有人們預料不到的詩意特征。蘇軾《郭熙畫秋山平遠》一詩雲:“鳴鳩乳燕初睡起,白波青嶂非人間。離離短幅開平遠,漠漠疏林寄秋晚。”[25]雖是詠畫中之形,卻也將作畫者創作時的審美“心象”烘托了出來。作為畫家的郭熙,對“心象”的詩意性也多有論述,可稍作引述,作為參考。郭熙認為,創作者胸中的心象應有一種審美的視點,要有“林泉之心”。他曾言:“看山水亦有體。以林泉之心臨之則價高,以驕侈之目臨之則價低。”[26]藝術家不能受“斬刻之形”所限製,而應以“林泉之心”去看山水,這樣真山水也就有了詩情畫意,如“春山豔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靜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27],不同季節的山,雖“意態”不同,但都帶有詩意。這已經不完全是對山水“物象”的觀看,已經進入到“心象”的範圍,因此才能“一山而兼數十百山之意態”[28],所謂“意態”正是心中印象。中國古代的藝術家在醞釀心象時,不但不為物象的麵貌所限製,而且都能將其作為自己審美情趣的反照。心象中一片風景,就是詩人的一種心情。“成竹於胸”,不僅僅是自然物態的“竹”,更是醞釀著觀竹時的心情。

“成竹於胸”說,是對魏晉時期“意在筆先”、劉勰“窺意象而運斤”等觀點的補充與豐富,是一種比較成熟的“心象”理論。“心象”是“成竹”,又非“成竹”;是已然,又是未然;是完整的形象,又是未定型的形象。心象的未定性和活躍性,使它成為文學藝術創作最具有創造性的時刻和環節。“成竹於胸”說是對這個最具有創造性時刻的理論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