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621年)十一月令狐德棻首議修前代史,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唐高祖下詔修六代史,此時德棻已轉遷秘書丞。德棻奏請重金搜募遺書,蓋為修史之故。[29]德棻負責募理群書,至貞觀三年(629年),始群書“略備”。按:武德七年以前,天下猶未底定,軍國倥傯;九年,玄武門事變。如此軍國政情,加上群書未備,六代史之不能完成,諒可知也。
貞觀三年二月六日,魏徵以秘書監參政,一麵負責募理群書,一麵重開修前代史之局。太宗詔於中書置秘書內省,以便推動工作。[30]秘書求書工作,則在魏徵、德棻、虞世南、顏師古等相繼主持下推動,實有助於五代史之撰修,終使在貞觀十年(636年)正月二十日,得以完成奏上;而五代史誌部分,亦得以在顯慶元年(656年)五月四日奏上。前後凡二三十年中,最主要的決定及推動力,蓋來自唐太宗與魏徵、房玄齡、令狐德棻,被動員工作之君相史臣,連《晉書》在內,約在百數,正史之有“禦撰”者,亦以此為唯一之例。
大體貞觀朝開修六代史,與政局漸安,乃至貞觀之治的盛況,與夫人才濟濟、書籍漸備諸因素,皆有密切關係,然而如此大規模持續開修,實以太宗君臣特富曆史觀念及意識最關鍵。《貞觀政要·慎終篇》所載一段君臣談話,有助於對此問題的了解,茲不憚重錄如下(前曾引用部分,今仍錄之,以見思想交流之全況):
貞觀九年,太宗謂公卿曰:“朕端拱無為,四夷鹹服,豈朕一人之所致,實賴諸公之力耳。當思善令終,永固鴻業,子子孫孫,遞相輔翼,使豐功厚利,施於來葉。令數百年後,讀我國史,鴻勳茂業,粲然可觀!豈惟稱隆周、炎漢,及建武、永平故事而已哉!”
太宗又曰:“朕觀古先撥亂之主,皆年踰四十,惟光武年三十三。但朕年十八便舉兵,年二十四定天下,年二十九升為天子,此則武勝於古也。少從戎旅,不暇讀書,貞觀以來,手不釋卷,知風化之本,見政理之源,行之數年,天下大理,而風移俗變、子孝臣忠,此又文過於古也。昔周、秦已降,戎狄內侵。今戎狄稽顙,皆為臣妾,此又懷遠勝古也。此三者,朕何德以堪之?既有此功業,何得不善始慎終耶!”[31]
這段談話,充分表露了太宗強烈的曆史意識——他意欲透過讀書以吸收為君治國之經驗,使自己能入史不朽,獲得卓越崇高的曆史地位。不但如此,尚欲推己及人,激勉群臣以團體意義,俾共同達到此境界目的。由褒存先世功業以至於己,由己推及於人,實為一以貫之、發展延綿的同一曆史精神,斷非桓溫“既不能流芳後世,不足複遺臭萬載邪”,與夫高齊硬欲具載一家“父子霸王功業”之觀念意識可比。在此旺盛強烈的曆史精神下,唐初君臣的一些行為可得而解。例如,就太宗言,他毅然決定完成未成之五代史,重修晉史,開修、令宰相監修、甚至親閱實錄等行為和製度之建立,胥與此有關。又如就群臣言,史臣們各書其先世及同僚先世之美,甚至本人尚未蓋棺,名字先已列於前史——過分提早入史成名的行為,亦與此有關係也。至如兩《唐書·魏徵傳》,謂征常將其諫諍言行私錄,以付史官褚遂良,蓋亦由此可得而喻。
這裏宜請留意的是,太宗的曆史精神和意識,並非自少即有,而與貞觀以來讀書論學有極密關係,上引文已略有自述。原夫太宗出身高門閥閱,與楊隋有表親關係,為貴族子弟。關隴士族尚武功,太宗自少交遊,亦與豪俠貴族子弟為伍,是以貞觀十年(636年)與魏徵論史及於周成王和秦二世,深訝少時摯友柴紹、竇誕等,“為人既非三益”,而自己居然未被熏染變壞。[32]且早在貞觀二年(628年)即曾向房玄齡說:“為人大須學問,朕往為群凶未定,東征西討,躬親戎事,不暇讀書。比來四海安靜,自處殿堂,不能自執書卷,使人讀而聽之,君臣父子、政教之道,共在書內。古人雲:‘不學牆麵,蒞事惟煩。’不徒言也。卻思少小時行事,大覺非也!”[33]這種深悔當年讀書少或不讀書之情,溢於言表,故貞觀以來,年屆而立,手自執卷或使人讀而聽之的折節行為,遂為之甚篤。貞觀十八年(644年),散騎常侍劉洎上書稱美太宗之“自勵”——“乙夜觀書,事高漢帝(指漢光武),馬上披卷,勤過魏王(指曹丕)”;並推崇其“自行”——“聽朝之隟,引見群官,降以溫顏,訪以今古,故得朝廷是非,閭裏好惡”——良非諂媚阿詞。[34]
其實,太宗自開秦王府文學館以來,即與臣僚論學,不待即位始然;第即位後,廢文學館而建弘文館,遂常於此論學。太宗強調貞觀以來之勤學,恐是強調論學較前更從容勤快而已。太宗學識日增,最大關鍵在與人論學,未即位前以秦府十八學士為主,即位後以兩省侍臣為常。十八學士與秦王世民,每“討論墳籍,商略前載”,蓋讀書以經史為主,尤究心論史也。今《貞觀政要》所輯言論,內容亦複如此,確以論史為多。[35]即太宗折節論學以來,最究心者厥惟史學,目的蓋為吸收前人治國平天下之經驗,並發揮此種學術。高祖起兵時,猶誡建成、世民以“爾等年少,未之更事”。及至世民平洛陽,僅四年之間,高祖觀感遂變,至謂裴寂曰:“此兒(世民)典兵既久,在外專製,為讀書漢所教,非複我昔日子也!”此即“乙夜觀書”“馬上披卷”之明效,由來已久,登位以前蓋已如是矣。[36]
基本上,青年時代的李世民,十八歲起兵,二十四歲定天下,性格原本剛烈,似乎頗乏自製力和挫折忍受力,[37]這應是後來造成玄武門兵變的性格因素。不過,尚有另一重要因素,此即與教育——曆史教育有關。
原來太宗即位前後,與人論學,其旨趣不僅在多識前言往行而已,他們所討論的,主要在曆史變動的因果關係和價值道理,以俾能掌握及運用。讀過《貞觀政要》者,將知吾言不誣。顏思魯、顏相時(顏師古之父和弟)父子,武德中俱曾為秦王府參軍事,相時且為十八學士之一,輪值與秦王討論者。相時祖父顏之推著《顏氏家訓》,其弟子作訓誡,其中《勉學篇》雲:“夫學者,貴能博聞也。郡國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飲食,器皿製度,皆欲根尋,得其原本。”他批評“江南閭裏閑大夫,或不問學,羞為鄙樸,道聽途說,強事飾辭”。同篇之推又述其師梁元帝十二歲便已好學,以讀書療疾痛,尤其“率意自讀史書,一日二十卷,既未師受,或不識一字,或不解一語,要自重之,不知厭倦”。之推的意思,原欲舉元帝此一文史大家,以“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來黽勉子弟努力學習,初無批評元帝讀史方法不通之意。[38]
太宗君臣論學,絕非如南朝士大夫一般之風氣。梁元帝是江南讀書人之佼佼者,尤重讀史與躬自撰史,對“以史經世”之發揚影響頗大。[39]但太宗論學讀史精神與元帝不同,兩者比較,太宗以窮理為重,元帝以死讀為主;太宗尤重史學之實學與實用,元帝雖也具經世精神,但讀書論學則頗有炫耀飾辭、以邀時譽之傾向。若強分之,前者求學問而應用之,後者則談學術而炫飾之,大有魏晉以來清談家之氣及玄學、文學之風也。元帝批評當時學風,謂“今之儒,博窮子史,但能識其事,不能通其理,謂之學”。實則其自己亦不免如此,或誇耀多識其事,或虛談其理,故辛苦聚得圖書八萬卷而引以為傲,前後著書六百七十七卷誇以為豪,喜集眾講論玄佛,大軍兵臨城下始停講後悔,恨書無用,鹹自焚之,[40]是則元帝終不脫其父兄之風範。唐太宗則不然,他對曆史教訓之重視與學習,超過五胡時代的石勒,實踐且過之甚遠。君臣經史兼論,雖論史較多,但探究史事背麵之義理,亦即論經世。黃宗羲重讀書,倡“學者必先窮經,經術所以經世;必兼讀史,史學明而後不為迂儒”,正此之謂。[41]對曆史文化、人倫日用,根尋其變,原本其理,如顏氏之言者,即為貞觀君臣承北方學風,而篤切行之者。
石勒不識漢字,欲為中國帝王,猶在軍餘令儒生讀史,與朝賢儒士共論古代帝王事跡。唐太宗二十四定天下之年,正是平洛陽而高祖歎“為讀書漢所教,非複我昔日子也”之時。天下大體已定,求功高之賞,其誌遂指向君位及君位繼承,故五年之後有玄武門兵變,而“升為天子”。由此至貞觀初,與太宗從曆史入手而論古先帝王事跡者,厥以十八學士之一的虞世南最值得留意。
世南乃唐太宗常引亡隋為戒的主角之一虞世基之弟,曆事陳、隋及夏(竇建德)。621年(武德四年),秦王世民平竇建德,世南遂入秦府為記室參軍兼學士,與房玄齡對掌文翰,是年已六十四。太宗對世南學藝甚推重,尤推崇其人格,稱其有“五絕”雲。世南兄弟在6世紀末受業於南朝的大博學家顧野王,陳亡入長安,時人方之為晉之二陸。[42]世南不以史學知名,但其博學源自乃師顧野王。野王雖為文豪,但頗非顏之推所批評的江南士大夫。他“遍觀經史,精記嘿識,天文、地理、蓍龜、占侯、蟲篆、奇字,無所不通”,在陳為史官,知梁史事。所撰有《玉篇》《輿地誌》《符瑞圖》《顧氏譜傳》《分野樞要》《續洞冥紀》《玄象表》,已行於當時;又撰《通史要略》一百卷、《國史紀傳》二百卷,或因部帙過大而未就。世南博學為太宗所佩服,其解釋經史往往援引符瑞讖緯之說,當與師門學術有關。[43]其傳世之作一為《北堂書鈔》,一為《帝王略論》。
《舊唐書·虞世南列傳》稱“太宗重其博識,每機務之隟,引之談論,共觀經史。世南……每論及古先帝王為政得失,必存規諷,多所補益”。早期與太宗論曆史上的帝王,以啟示太宗,厥以世南為最;中期則以魏徵為最。《帝王略論》五卷,即世南與太宗長期討論的心得要旨,為太宗而撰者,其情形於序文略可窺知。《序》雲:
伏惟陛下稽古則天,膺圖撫運,武功文德,遠肅邇安。猶且未明求衣,日冥思治,屬想大同,凝懷至道,南風之在詠,庶東戶之可追。以萬機餘暇,留日墳典,鑒往代之興亡,覽前修之得失。乃命者有司,刪正四部,研考綈素,網羅遺逸。翰林冊府,大傳於茲。[44]
世南在秦府文學館時,即與太宗論學。此序稱“陛下”,稱“翰林冊序”雲雲,當指太宗即位後,聚四部群書二十餘萬卷於弘文館時事也,世南時任著作郎兼弘文館學士。[45]此書雖或成於貞觀初,但所論曆代帝王之內容,未必遲至太宗即位始討論,蓋太宗有帝王之誌,兵變前已然醞釀也。大約太宗兵變踐祚,汲汲於改善形象,與努力研求治術,故更重視研究古代帝王事跡。《新唐書·儒學上·蕭德言列傳》謂“太宗欲知前世得失,詔魏徵、虞世南、褚亮及德言,裒次經史百氏帝王所以興衰者,上之。帝愛其書博而要,曰:‘使我稽古,臨事不惑者,公等力也!’賚賜尤渥”。[46]是則太宗即位後,極力從研討曆史中尋求學習榜樣和治術,而魏徵、世南等以經史學術襄助之、啟發之,其情可知。
《帝王略論》乃世南與太宗討論古先帝王之餘,獨力撰成之簡要著作。至於上述魏征徵、世南等集體所論著者,即為《群書政要》一書。此書完成於貞觀五年(631年),凡五十卷,集論經、史、子所載,上起五帝、下盡晉年,以滿足太宗求知欲者。太宗將此書各賜諸王一本,俾共研習。[47]兩年之後,太宗更進一步命令魏徵,就史實專論古代侯王,名為《自古諸侯王善惡錄》。太宗之意,在“朕所有子弟,欲使見前言往行,冀其以為規範”。魏征之序,則強調“欲使見善思齊,足以揚名不朽;聞惡能改,庶得免乎大過”,是為《善錄》《惡錄》兩篇主旨。亦即發揮曆史功用主義及入史不朽之史學思想者也,是滿足太宗將曆史教育推及子弟的作品。[48]
唐太宗在貞觀二年感歎“為人大須學問”,由其學術臣僚啟發其研究史事及史事後麵之原理,此即史學經世,所謂“前言往行”“前世得失”是也。這種篤切研究事理的為學精神,與前述所謂南朝士大夫風度不同,蓋以實學實用而經世為主。同年或稍早,王珪曾與太宗論為政與用人,強調“人臣若無學業,不能識前言往行,豈堪大任”。太宗肯定之,謂“信如卿言”雲,[49]是則太宗不僅自我要求讀史明理,推及子弟,且亦欲推及群臣,其觀念早已有之,可以知也。
太宗即位初始,大闡文教,於宏文殿聚四部群書二十餘萬卷,於殿側置宏文館,精選天下賢良文學之士,如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更日宿直,以聽朝之暇,引諸人入內討論墳典,商略政事,或至夜分乃罷。君臣論史議政之餘,亦召收皇親、外戚、要官子弟為宏文學生。這些國子胄子,皆為未來之接班人也,故最初以學習書法為主。貞觀元年王珪遷黃門侍郎,遂奏請置博士,教以經史,而史學首任教席即為許敬宗。[50]其後學校如國子學等亦教以經史,貞觀八年詔進士試讀一部經史,乃至逐漸開設一史、三史等史科考試,[51]蓋欲不論從學校教育以至科舉拔人,皆使未來政府官員,泳涵於史學之中也。
至於現代臣僚,太宗常與論史研理之例甚多。例如,貞觀二年,太宗讀隋代名相高熲本傳,兼及《三國誌·諸葛亮傳》,仰慕欽歎,指示房玄齡等學習其政理,聲言“朕今每慕前代帝王之善者,卿等亦可慕宰相之賢者,若是,則榮名高位,可以長守”雲雲。這正是切實發揮年前王珪所論——人臣無學業,不識前言往行,即不堪大任之觀念也——是宰相群臣以史教育太宗為帝王,太宗相對的亦以史教育宰相等為賢相,互相啟發勉勵,以圖發揮史學經世之思想者也。[52]又如貞觀三年,涼督李大亮密諫太宗。太宗極為嘉許,贈以禦用金壺、金碗各一,並下書勉勵指示雲:“公事之間,宜觀典籍,兼賜卿荀悅《漢紀》一部。此書敘致簡要,論議深博,極為政之體,盡君臣之義。今以賜卿,宜加尋閱!”蓋荀悅《漢紀》旨在“五誌”,是極強調以史經世之書。太宗賜其閱讀研究,並又點明其要旨以啟發之,是為以史啟示激勵武臣之明例也。[53]
益有進者,魏徵在貞觀十三年恐太宗不能善始令終,遂奏上著名的《十漸不克終疏》以批評之。太宗閱疏警惕,謂徵曰:“自得公疏,反複研尋,深覺詞強理直,遂列為屏障,朝夕瞻仰。又錄付史司,冀千載之下,識君臣之義!”即以“錄付史司”作手段,以勵臣求治者也。無怪魏徵私自以前後諫語錄付史官褚遂良,而令太宗不悅。[54]實則魏徵等修撰《隋書》,極推高熲盡忠諫、進賢良,以天下為己任,並特別提及“所有奇策密謀及損益時政,熲皆削稿,世無知者”之謙德。他自己卻不能此之為者,或其曆史意識——入史不朽意識極強,而至過分好名耶?或太宗激勵之過甚耶?要之魏徵啟導太宗以史,太宗激勵魏徵亦以史,君臣史學精神思想互相激**,成為時代精神之所致也。[55]
貞觀時代君臣入史成名、以史經世諸史學思想相激**,情況如此旺盛。運用史學知識篤行之切,則太宗在貞觀十二年發問之情可見——“朕讀書,見前王善事,皆力行而不倦。其所任用,公輩數人,誠以為賢!然致理比於三(皇)五(帝)之代,猶為未逮,何也?”魏徵對以仍需讀書明理,努力不懈,君臣各保其終,始將可超邁前古雲雲,[56]是知下引太宗向史官褚遂良之發誓,實出於真誠,而非權術或宣傳者也:
(太宗)謂遂良史曰:“爾知起居,記何事善惡?朕今勤行三事,望爾史官不書吾惡!
一則遠鑒前代敗事,以為元龜。
二則進用善人,共成政道。
三則斥棄群小,不聽讒言。
吾能守之,終不轉也!鷹犬,平生所好,今亦罷之;雖有順時冬狩,不踰旬而返。亦不曾絕域訪奇異、遠方求珍羞。比日已來,饌無兼味。自非膏雨有年,師行克捷,未嚐與公等舉杯酒、奏管弦。朕雖每日兢懼,終藉公等匡翊,各宜勉之!”[57]
此言在貞觀十六年七月八日說,距玄武門兵變,與群臣研習曆代帝王,起碼已十六七年以上,而其貫徹始終竟如此。比諸北魏名君孝文帝重建左右史,指示史官謂“直書時事,無諱國惡,人君威福自己,史複不書,將何所懼”之自動自發“以史製君”觀念,來得顯然更為積極,不亦高歟?蓋孝文特重消極的製裁君惡,尚未發揚以史積極經世——所謂以史鏡——之思想精神也。孝文自覺“以史製君”,已高出魏晉以降君主甚多,而唐太宗則高於魏孝文也。後世但重太宗之儒家思想以致貞觀之治。其實太宗有強烈之儒家思想,誠然;[58]但貞觀君臣之統治學術,蓋得力於史多,得力於經較少,至於魏晉以降顯學之文、玄、佛諸學,則更無論矣,若謂秦之事業得法家作思想指導,文景之治以黃老,前述太宗推崇之“建武、永平故事”本儒、法雜用;則貞觀之治的指導學術,殆為史、儒並導(依文、史、玄、儒四顯學分),而其治術則尤來自曆史研究也。史風如此。故貞觀時代一再大舉官修史籍,蓋有由焉。
貞觀十六年(642年)七月,太宗猶向史官信誓旦旦,決意篤行“遠鑒前代敗事,以為元龜”等三事,以“望爾史不書吾惡”。不意翌年正月,督促及協助太宗篤行此三事最有力的魏徵,卻因老病去世。揆諸貞觀後半期史實,魏徵之死對太宗實踐三原則影響頗大,蓋唐太宗對此之貫徹力已不及魏徵生前之時也。魏徵在眾多臣僚之中,最能使太宗接納其所論的曆史教訓和理論,以作施政、親賢、遠佞之實行者。故徵既死,史載太宗有如下的表示:
太宗後嚐謂侍臣曰:“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鏡,以防己過。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鏡矣!”因泣下久之。乃詔曰:“昔惟魏徵,每顯予過,自其逝也,雖過莫彰。朕豈獨有非於往時,而皆是於茲日?故亦庶僚苟順,難觸龍鱗者歟?所以虛己外求,披迷內省,言而不用,朕所甘心;用而不言,誰之責也!?自斯已後,各悉乃誠;若有是非,直言無隱!”[59]
魏徵對太宗言,不僅是明得失之“人鏡”,亦且是知興替的“古鏡”之最重要者。雖然興修前代史,首由令狐德棻倡議,但終究未完成,而其修史精神意識,主要為上述四種。至於五代史之能克奏厥功,並在五代史中著力探討興替問題與原理,使成經世致用落實之學,則以魏徵、房玄齡居首功,而尤以徵為重要。二人蓋身係貞觀官修史著,乃至整個文化政策之重心者。二人與當時宰相名臣如李靖、陳叔達、杜淹、薛收等,傳皆出於河汾門下,故貞觀文化政策,尤見經世致用精神之提升與落實也。[60]
玄齡以善謀名,初與杜如晦之善斷相合作,台閣規模及典章文物,皆二人所定。房謀杜斷,遂為良相楷模。[61]如晦在貞觀三年已重病辭職,翌年遂死。此時起,能為太宗斷事,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者,厥為魏徵。即魏徵漸取代了如晦也。故貞觀十二年太宗歡宴侍臣時說:“貞觀以前,從我平定天下,周旋艱險,玄齡之功無所與讓!貞觀之後,盡心於我,獻納忠讜,安國利人,成我今日功業,為天下所稱者,惟魏徵而已!”遂親解佩刀以賜二人。[62]大體玄齡以其學,作實際策劃施行之落實;而魏徵則常以史為鑒,善持論以定猶豫也。貞觀三年二月,玄齡由中書令遷左仆射,監修國史;魏徵於同月亦由右丞遷秘書監,參預朝政。文化政策,尤其修史,自此遂以二相為重心。由於魏徵自此年至貞觀七年代王珪為侍中為止,體製上為最高文化機關長官,故尤以他為重。
就在貞觀三年,太宗命令於中書置秘書內省,以修五代史。決定完成五代史,而又於中書置秘書內省修撰,蓋與魏徵為秘書監參政有關。當時諸臣分修,魏徵一方麵自領《隋書》,一方麵又與玄齡總監諸代史。[63]修撰前代史固有牽涉今人及其先世,乃至李唐之開國問題者,是以作了上述的部署而使之禁密化。然而另一方麵,當亦與魏徵等與太宗就近討論史事,以作元龜的構想有關,亦即就近推行遠鑒前代之研討,促成經世致用之落實也。茲舉一例以見之:五代史在貞觀十年正月始完成奏上,但在貞觀九年,太宗即曾舉北齊後主及北周宣帝為例,與魏徵論雲:“頃讀周、齊史,末代亡國之主,為惡多相類也。……”徵遂向太宗分辨二主亡國事跡和原理,以見二國覆亡特點不盡相同。[64]至於前述太宗讀隋相高熲本傳以指示宰相相效法,此則若非武德朝陳叔達等未完成之隋史,即殆為隋朝史官如王劭等所撰之隋史本傳,當時藏於禁內,而後來為魏徵修《隋書》所必須參考者。貞觀君臣平時以史論學,以求經世致用的情況,概略可知也。
官修五代史為一大事業,不可急速完成者。太宗君臣於修撰期間,即已迫不及待,進行討論取誡矣。全部曆史,尤其近代史的了解,既不可一蹴而就,此即虞世南抽取曆代帝王事跡教訓,《帝王略論》五卷之所以作也。《帝王略論》之為略,故貞觀五年魏徵再與世南等,擴充以成五十卷之《群書政要》。此為魏徵主持最高文化機關,補救五代史緩不濟急,以發揮經世致用精神之另一項史部工作。
貞觀君臣修前代史,基本目的之一,厥為以本朝價值標準為中心統一曆史解釋,從而統一思想意識,以致治者也,例如,太宗、世南皆工“徐庾體”,喜愛南朝文學。太宗後來敕令重撰《晉書》,竟至親為陸機撰論讚,以《製曰》為名,推崇陸機“百代文宗”雲雲。但魏徵總裁梁、陳史,批判南朝文學豔麗,判斷與亡國有關。徵此“文學亡國論”,代表北方學術意識,而借梁、陳兩書做統一解釋和論定者。[65]官方之標準和意見,有時不一定來自太宗。意見既成,則太宗亦需學習與遵守之。如魏徵所代表之官方意識,太宗既吸此來自曆史教訓的意見,又指示玄齡監修國史留意,謂“文體浮華,無益勸誡,何假書之史策。其有上書論事,詞理切直,可裨於政理者,朕從與不從,皆須備載”。又曾在貞觀十一年拒絕臣下編次文集之請,聲明:“朕若製事出令,有益於人者,史則書之,足為不朽。若事不師古,亂政害物,雖有詞藻,終貽後代笑,非所須也。祇如梁武帝父子及陳後主、隋煬帝亦大有文集,而所為多不法,宗社皆須臾傾覆。凡人主惟在德行,何必要事文章耶!?”此則官修史書以統一思想觀念,太宗從而指示群臣及自我要求師古學習,遵行求治的精神與篤行,可見一斑。[66]
從貞觀三年修五代史,至貞觀二十年修《晉書》,有關這方麵的問題,尤其當時發生重大政策、事件、製度爭論,與同類史事有關,可以見到君臣如何借史發揮者,事例相當多,足可另行撰文討論。要之,太宗在玄齡、魏徵等輔助下,基於上述精神觀念推動官修史著工作;並又漸推而廣之,至於經學、禮學、律學、譜係學諸方麵,以統一解釋、整齊思想、頒付實行為主,欲完成整個文化政策之完整體係。[67]其中以高士廉領銜之《氏族誌》,非由玄齡、魏徵監督者,亦在十二年正月完成奏上,但尋即引起太宗不滿,詔令重修。
譜氏、氏族之學,乃南北朝以來顯學之一,當時修《五代史誌》,即將之列入史部學術,與禮、律二類之列入史部正同。其所以發生問題而立即重修者,蓋因此書不符太宗之基本精神與意識故也。修撰《氏族誌》,早在貞觀六年太宗已向玄齡提出指示。其最初動機,是由於不滿山東舊族崔、盧、李、鄭四姓,“雖累葉陵遲,猶恃其舊地,好自矜大,稱為士大夫”;並以嫁女索財,同於賣婚,以至損風紊禮。前者影響政治,後者影響社會。陳寅恪先生以來,論者多以關隴、山東集團衝突解釋之。
尋當時關隴、山東,士族風尚確有不同。關隴士族重武功,自然瞧不起此等“世代衰微,全無官宦”,以賣婚自高的山東舊族。在此以前,唐高祖即以此譏嘲山東人,而太宗殆兼受其父影響,故有此舉也。[68]由社會風尚價值觀的差異,遂轉為教化與政道的問題,而為太宗視為“往代蠹害,鹹已懲革;唯此弊風,未能盡變”之蠹政也。太宗欲透過氏族譜係之史學,整齊社會風俗,統一價值思想此動機意識,似未為高士廉等人所真正了解或不同意之,故仍以崔氏第一等。是以太宗閱覽初修版本後,即指示重修原則及責備雲:
士大夫有能立功,爵位崇重,善事君父,忠孝可稱,或道義清素,學藝通博,此亦足為門戶,可謂天下士大夫。今崔、盧之屬,唯矜遠葉衣冠,寧比當朝之貴?……我今定氏族者,誠欲崇樹今朝冠冕。……卿等不貴我官爵耶?不論數代以前,祇取今日官品人才作等級,宜一量定,用為永則![69]
太宗給“門戶”下定義,明顯即由關隴士族風尚的價值觀出發,最後仍歸結於功名富貴。此與約十年之後,親為《晉書》作陸機評論,主張“賢之立身,以功名為本;士之居世,以富貴為先”,人性貪榮利而去禍辱的思想觀念,大體始終一致。[70]不過,太宗強調士大夫立門戶的功名富貴,以“今朝”所授予者為準,並以官方評定之標準為永製——此次官方標準則以君主意旨為依歸,則太宗意欲透過譜係史學做統一解釋,以收統一思想與意識、整齊社會與政治之功,其情昭然。房、魏二相協助太宗,推行官修新禮新律,即為欲完成此國家目標。惜士廉不解,或因其出身山東士族,故未能配合政策,以量定永製標準,致使太宗明揭旨意,責令修正也。《氏族誌》之修正,必須與房、魏協助及策劃下,貞觀時代整個文化政策及修史政策結合看,始能完全知其真義。[71]
貞觀君臣欲從曆史教訓吸收經驗,發揮以史經世精神,其最後的關鍵,必然指向君主本人能否虛心學習及篤切實行。貞觀十六年,前引太宗向褚遂良發誓一事,正說明了太宗“以史經世”,而史官則“以史製君”此一關鍵。魏徵與玄齡比較,則魏徵更能切實掌握以修注製度製衡或製裁君主之旨。他曾以“君舉必書,所願特留神慮”為言,警告於太宗。其後又向太宗強調“人主位居尊極,無所忌憚,惟有國史用為懲惡勸善”,以鼓勵太宗之指示史官直書。[72]故其所薦用的杜正倫、褚遂良等,先後修起居注,皆能發揮“以史製君”之言論和行為,使太宗始終自覺受製,不敢造次,以至發表前述之誓言也。[73]徒人、徒法,各皆不足以自行,貞觀君臣發揚史學,人、法並重,致有“貞觀之治”的奇跡,將一個以篡亂作起點的政權,結束而為三代以降首屈一指的盛治;使一群亂君亂臣基於曆史自覺,由曲而誠,努力以成聖君賢臣之局麵。史學之貢獻於貞觀之治,可雲大矣!
貞觀二十年(646年),太宗下詔修《晉書》,可謂晚年大事。此年三月,太宗親征高麗甫還,六月又詔李世績率軍北伐漠北薛延陀,並親幸靈州督師,漠北以平,鐵勒諸部內附,上太宗以“天可汗”尊號。太宗對此役及其結果極其滿意,曾謂群臣此事“古昔已來,書史不載,今日起居,記朕功業,亦為劬勞”![74]是則自貞觀九年自我肯定文、武、懷遠三者皆勝於古,而與群臣互勉努力,表示欲讓後人“讀我國史,鴻勳茂業,粲然可觀”的觀念以來,迄此十餘年間,太宗已覺功業粲然,多至令史官劬勞的地步矣。因而《晉書》之修,誌不在此。蓋曆史觀念極富之太宗,深覺大唐功業已立,將有國史書之,但大唐功業地位何以至此,為何能如此,若隻於五代之近代史中探求肯定,已然不足令人滿意,勢須溯及晉代問題,及先人在晉時德業也。亦即基本上承接令狐德棻——德棻參與修五代之《周書》及此次《晉書》——當年倡議背麵的四種觀念意識,上溯至晉,為本朝政權塑造更完美光明的理論根據。當然,貞觀君臣特富以史經世觀念,他們重修《晉書》,與探究晉代興亡之真相有關。尤其留意當時發生之事件與晉事相類似者,俾更能從晉史中了解此類經驗之得失,亦為其重要動機和目的之一。當時重要事件如封建問題、廢太子承乾而越次立晉王治為嫡問題、藩王將相反叛問題、突厥內亂引起之徙戎問題等,皆在晉史類似事件如八王之亂、晉武立惠帝、徙戎置戎政策中,可得到檢討和教訓。[75]要之,太宗君臣之基本動機與目的,厥在借晉之興亡以謀求唐祚久安的原理,並為本朝塑造更綿遠之光明麵,絕無疑問。太宗親撰晉宣、晉武二帝紀之論讚,史臣以特殊筆法述涼武昭王及其後,原因即在此。
茲略言之,太宗頒《修晉書詔》,首言“朕拯溺師旋(指十九年東征高麗),省方禮畢,四海無事,百揆多閑,遂因暇日,詳觀典府”,深覺“大矣哉,蓋史籍之為用也”!接著述五代史“朕命勒成”,“莫不彰善癉惡,激一代之清芬,褒吉懲凶,備百王之令典”。跟著逐一批評諸家晉史,歎晉事有“韜遺芳”“闕繼美”之憾。是則由大興文教政策,揭櫫以史經世的功用論觀念,進而兼有為前朝修正史、史文絕續在己、發揚先人芳美諸意識,如德棻所示者。由此出發,故詔令“更撰《晉書》,銓次舊聞,裁成義類,俾夫湮落之誥,鹹使發明”。[76]
按:貞觀三年修五代史之詔書無聞,《唐大詔令集》及《唐會要》,竟亦遺此,或以太宗修五代史,基本精神同於高祖詔令,故不載之耶?今《修晉書詔》確見此精神之前後一致。然而必須注意者,即太宗特重史之為用的功用論觀念,恐非武德朝所具有或豐沛如此者也。太宗此特重及強調者,對唐朝官修製度及史官影響極大,如官修是否必須統一於官方意旨,是否必須由最高層官員監修,是否能實錄其事,是否必須發揮功用以使之作為政教工具等,其後遂為許多館院史臣——起居院及史館——思考辯論的中心主題。劉知幾在半個世紀後,為此思考而創立史學批評。高倡“實錄史學”——接近客觀主義為曆史而曆史,而展開其批評係統之餘,尚不忘強調“史之為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務,為國家之要道。有國有家者。其可缺之哉”![77]知幾死後十一年,侍中裴光庭欲修《待春秋經》——這是繼文中子《元經》、河汾學風以後,官方則繼太宗整齊經史以發揚褒貶之後的重要工作。光庭為首諸館臣——弘文館,蓋欲續獲麟以來千餘載,尤對魏晉以篡殺為揖讓諸史實作嚴厲之批判。其基點即從唐太宗親撰《晉書·宣武紀·製曰》著眼,並亟圖援引史臣“敷暢聖意”之此前例,恭請玄宗“裁定指歸,如先朝故事”——即如太宗之指示修《晉書》者。[78]是則太宗晚年修《晉書》,精神、主旨可知也,下麵實例,或可窺其梗概。
早在貞觀六年(632年),太宗即因陳叔達“曾直言於太上皇(高祖),明朕有克定大功,不可黜退雲”,故授之以禮部尚書。叔達表示當年所言,主要是懲於隋朝父子自相誅戮,以後滅亡之緣故。叔達著有《隋紀》一書,故能引史致用,[79]以啟示太宗。但太宗有當年功高不賞之觖望心態,不易消除,遂於九年的宴會中,向玄齡再度提及此事,聲言“太上皇有廢立之心。我當此日,不為兄弟所容,實有功高不賞之懼”![80]是則太宗對玄武門兵變事件,始終有隱痛而不能釋懷者。
此時姚思廉修梁、陳二史,對二朝同類型君位轉移之際,評論上頗隱約其詞;但因魏徵總裁監督,則又不能不錄載徵言,以示官方最後之論定也。魏徵總論梁朝興亡,卻厲評元帝“內懷觖望”,不急平侯景,而“先行昆弟之戮”,遂成亡國禍患雲雲。[81]陳宣帝兵變篡位,姚思廉為之虛美隱惡。謂陳文帝(宣帝兄)對其子(廢帝)早已憂慮不堪為君,以其塚嫡,故心理上依違久之,最後“深鑒堯旨,弗傳寶祚焉”,乃召宣帝告以欲行“太伯之事”雲。因而思廉強調“世祖(文帝)知塚嫡仁弱,弗可傳於寶位。高宗(宣帝)地居姬旦,世祖情存太伯”雲雲。但魏徵不表同意,批評宣帝有篡位之嫌,思廉亦不得不存錄之。[82]魏徵在親自負責的《隋書·煬帝紀·史臣曰》中,對煬帝之逼父篡位,屠殺兄弟,極盡誅奸貶惡的能事。太宗兵變,類同於此者蓋多,檢討曆史之餘,見史臣褒貶之筆,怎能不觸目驚心?
魏徵、思廉兩種評論並存,而征論獨詳錄者,蓋太宗深知三朝政亂國亡,實情確如是,徵論不能撓故也。太宗既誌在“遠鑒前代敗事,以為元龜”,是則既鑒之後,必然反省,以免史官援例書其惡。五代史奏上後六年,太宗堅要玄齡錄進國史,閱後指示將玄武門兵變解釋為“周公誅管蔡而周室安,季友鴆叔牙而魯國寧”,令命改製修正。[83]故唐實錄之開修之失實,與太宗鑒前失、畏史評,欲史官不書吾惡,以及宣揚其政權之光明麵,極有關係。
魏徵複批評隋文帝“溺寵廢嫡,托付失所。滅父子之道,開昆弟之隙”,以致滅亡。此時太宗溺子,太子與濮王泰的競爭,兆端已略見。徵或有所指,借史而發耶?二子競爭牽涉將相大臣及王室子弟,終造成十七年(643年)之禍變。故馬周等在事發之前、魏徵此論之後,曾引漢晉史,向太宗提出警惕忠告也。[84]
自魏晉以降,權臣宗子窺伺野心,導致政變篡位者甚多,太宗本人即為其中之一。此次事變後,太宗懲罰亂臣之餘,越次立晉王李治,實出於政策性決定。二十年之詔修《晉書》,蓋有宣達此政策之意,欲借史事的研究評論以作自我辯護及對後來警告也,其《武帝紀·製曰》雲:
武皇……不知處廣以思狹則廣可長廣,居治而忘危則治無常治,加之建立非所,委寄失才。……且知子者賢父,知臣者明君。子不肖則家亡,臣不忠則國亂。國亂不可以安也,家亡不可以全也,是以君子防其始。……惠帝可廢而不廢,終使傾覆洪基。夫全一人者,德之輕;拯天下者,功之重;棄一子者,忍之小;安社稷者,孝之大。況夫資三世而成業,延二孽以喪之,所謂取輕德而舍重功,畏小忍而忘大孝,聖賢之道,豈若斯乎?雖則善始於初,而乖令終於末,所以殷勤史策,不能無慷慨焉!
官修本國史源遠流長,先秦已然。官修前代史,今可確知者,始於5世紀初期之南朝劉宋。初期官修,主要從悲憫前朝竟無全史出發。發展越後,則官修之觀念意識越錯綜複雜。令狐德棻於7世紀前葉首議唐朝修前代史,顯示的精神,即包括了“正史”與需為前朝修“正史”、史文絕續在己、由修史統一思想以宣布正統、為先人存功業與為本朝彰示光明麵諸觀念意識,已非初期之單純可比。
上述觀念意識,與史學的經世致用精神有關,唐以前已有可觀的發展,有些在官修前代史以前,已有綿遠的傳統,隋唐相繼大舉修前代及本朝國史,即此諸種觀念意識的發煌。希望透過修史,對前代作全麵檢討,整齊思想,以收結束長期篡亂所帶來之世衰道微,重建一個新時代之效果。
唐太宗君臣孜孜於史,尤其強調上述之旨。不過,太宗又特別重視本朝的曆史地位及其本人的曆史名譽,故鑒前史、揚先美諸觀念意識,最終遂歸結於個人的曆史聲譽與地位之獲得和關懷——所謂流芳百世、入史不朽的精神意識是也。因而重視修前代和本國史的程度,空前莫比。此則唐史之開修與三分之一的中國正史,故能於貞觀時代或稍晚,經太宗直接促成或間接影響而完成。貞觀君臣特重史學之研討和致用,固為終能開修及完成上述史著的主因,同時蓋亦為促成“貞觀之治”的原因也。貞觀時代之為史學時代,殆無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