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幹寶於4世紀10年代興起,以至範曄於5世紀三四十年代撰《後漢書》止,此百年之間,天下擾漾。五胡政權多各自修其國史,但情況不詳,《史通·史官建置》《古今正史》二篇,已有略論。而南方晉、宋一係,則史壇活動尚可概略以知。
南方史壇,官、私之撰並作,漢、晉之史屢修,而古、今二體則相競而行。即以晉史而言,紀傳體著作有王隱《晉書》、虞預《晉書》、謝沉《晉書》(未成而卒)、謝靈運《晉書》(未成被殺)、朱鳳《晉書》、何法盛《晉中興書》諸作,撰後漢者亦承漢末以來謝承、薛瑩、司馬彪、華嶠等發展,而有張瑩《後漢南記》、袁山鬆《後漢書》諸作也。彪、嶠二書,世稱良史,而在幹寶之前。舍此以外,紀傳史家諸作,在後世評論上殆不及編年史家之表現。編年名家名著,官修者自幹寶《晉紀》,以至晉末徐廣之《晉紀》,其間私修者如孫盛《魏氏春秋》與《晉陽秋》、習鑿齒《漢晉春秋》、袁宏《後漢記》,皆稱名著,被推美之程度殆非紀傳諸家所可及。至於曹嘉之《晉紀》、鄧粲《晉紀》、王韶之《晉紀》、劉謙之《晉紀》、張璠《後漢紀》等,評價上始約與諸紀傳史家相若。
從幹寶倡議起,編年史家接踵出現,著作篇帙約與紀傳著作相當,而部數則殆超過之。上文所舉多為以東漢、魏、晉為對象之作,若將荀悅《漢紀》(西漢),樂資《春秋後傳》等包括在內,則上起春秋,下迄東晉,編年國史係列,大體已完備。[64]其中左、荀、幹、孫、習、袁、徐七人及其著作,當時皆為第一流水平者也;而樂資及習鑿齒之作,更是略帶編年通史的性質,非複斷代可以為限。他們與紀傳名家如馬、班、陳、華、司馬彪等,正可匹敵較量。但此數位新史學家,皆在幹寶之前。是則幹寶以後,範曄以前,新史學派陣容水平,殆難與古史學派抗衡。壟斷史壇四百餘年的新史學,遂為複興之古風所搖動,一枝獨秀之局麵已然不再矣。幹寶古風重振之餘,北方亦為強風所卷,故北魏此時創修國史,鄧淵、崔浩等皆先後承風而采用編年體。
這種古風壓倒新潮的趨勢,需待範曄之出,始被扭轉。
範曄約在436年守宣城時作《後漢書》,至445年被殺,前後凡十年,“誌”部分猶未完成。《史通》謂“範依叔駿(華嶠字),班習子長”,蓋指序例而言。[65]範曄《獄中與諸甥侄書》,自謂“詳觀古今著述,殆少可意者”,雖推崇“班氏最有高名”,服其“博贍不可及之”,但亦對班氏史學頗有批評,自認某些部分“非但不愧之而已”。是則範曄心目中自我期許的人物,厥為班固是也。[66]既為新史學派係中之班氏史學派——斷代紀傳史學派,自然不可能屈服於古史學派理論之下。他欲撰後漢史,體裁之選擇實為首務。然而揚棄幹寶之風,實經“詳觀古今著述”之後,則其反對古史學,遂應非出於門戶之見,而應為理智之抉擇。
範曄是幹寶以後,新史學家中,率先就體裁論角度,反對幹氏二體優劣論的史家。他說:
《春秋》者,文既總略,好失事形,今之擬作,所以為短。紀傳者,史、班之所變也。網羅一代,事義周悉,適之後學,此焉為優,故繼而述之。[67]
此為其評論二體,及自述何以采斷代紀傳體的觀念。細推斯論,可得如下了解:
第一,此處以“春秋”相對於“紀傳”,是則表麵雖以文事為言,實則兼論編年古史之體裁也。孟子稱孔子之言雲:“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史義、史文,實史學之兩種層次,而皆以史事為質。義之層次姑不論,就文與事言,則文之所以總略,主因蓋在事之總略也。所謂“總略”也者,應指綜聚簡略而言。文章總略,以致事實現象之遺失,此確為編年史之特色,其優、缺點皆由此出。然而文略事失,基本上與體裁簡單,及史家一意摹古有關。亦即古代史記為編年體,遂因體簡影響事省,事省影響文略也,真正關鍵端在體裁。幹寶以降,以至劉知幾,推崇《左傳》古法者,皆喜其著史優點為文簡事略、體裁單純,遂致“擬作”相繼,多忘其短。範曄由此立論以反對古風,正是一針見血之言。
第二,以前論馬、班學者,自班彪以降,殆皆未以“紀傳”名此新體。範曄以此名其體,並指出此為馬、班變化《春秋》古體而成,這是就史學發展史的角度立論。他隨後又隱然指出馬、班之間,班氏新體適合後學而較優,最主要的理由是此體能“網羅一代,事義周悉”——亦即謂斷代紀傳史,體裁上即能完備地包含一個時代整體之曆史內容,且能兼顧史事及史義兩種層次也。
自馬、班以來,紀傳體新史學相繼不絕,皆以馬、班為宗,然能創立新史學之理論,奠定其優越不拔地位,使編年各史學受挫者,範曄實居首功。他從體裁論著眼,就史學批評及史學史兩種角度申論,一新當時史壇之觀念與認識,為5世紀末期北魏之李彪、8世紀初期唐朝之劉知幾,指導了評史方向,鋪好了理論基礎。
範曄不僅是一位史學理論家,抑且為實踐者。其《後漢書》雖諸誌未成,頗有憾於“周悉”之目標;但他將所見於其著作中付諸實現,對史壇影響極大。《獄中與諸甥侄書》中,他最批評班固之“例”與“讚”,竟至謂其“任情無例”。“例”“讚”等關係紀傳史之體裁結構,亦事關此體能否與編年抗衡,及是否適於學習與從事撰述者也。範曄自言其《後漢書》體裁結構中之“論”“序”“讚”與“例”,為天下奇傑之作,自許“自古體大而思精,未有此也”。其對斷代紀傳體的各種體例結構問題,曾作精深思考過。6世紀初期,劉昭繼其伯父劉彤注幹寶《晉紀》之後,集諸家後漢史著以注範曄書,即推崇範氏“序例所論,備精與奪。”[68]劉知幾頗嫌範氏諸序過炫文采,但亦評論序例之佳者,以幹、範為最,自後紀傳諸家亦多有序例之作,而魏收竟全取範氏。是則幹寶重立凡例,使結構完密,以推動古史於前,而範曄亦於此作競爭,重振紀傳於後也。[69]此外,範曄書之題目采用新方式,收昭然滿目之效,而“自茲已降,多師蔚宗(曄字)。魏收因之,則又甚矣”。論讚之善者,以幹、範、斐(子野)為最,沈約、臧榮緒、蕭子顯等紀傳家次之。且論讚由子序總述分析而出,每卷之末各立論與讚之結構形式,亦範氏首倡,諸家並法之。[70]凡此有關紀傳體之改良變革,範曄皆於《後漢書》中實踐之,對南、北史壇以至唐朝,影響甚大。難怪其書出,尋即壓倒諸家後漢,並取代《東觀漢記》而得“三史”的經典性地位,與馬、班齊足並馳也。
若說幹寶是續五百年絕學之宗師,所複興之古風,動搖了新史學之潮流,則範曄後於其百年,對新史學言,實為力挽狂瀾於既倒之功臣。自此以後,新史學諸家信心重振,繼起之名家如臧榮緒、何承天、裴鬆之、沈約、蕭子顯、蕭子雲、姚察、姚思廉等,接踵而生,北方亦有李彪、魏收、李德林、李百藥等起。相映之下,古風頓弱,名家如吳均、裴子野、何之元等二、三出而已,氣象遠遜新史學。而且,南朝君主偏好紀傳,自劉宋以降,不複有官修編年國史(實錄之性質不同);而時主名王,竟亦躬撰紀傳史著。[71]是則紀傳體新史學,在唐初取得“正史”之地位,於此時情勢已奠定。
大體上,南朝史家,以紀傳名者亦頗擅編年,以編年名者亦頗為紀傳,故編年雖遜色於紀傳,而二體之爭並未至斷然決絕。加上與範曄同時或稍後而興起之紀傳名家,殆對“史學”關切者不多,更罕見如範曄般精彩扼要之批評討論,因而不能順著範曄的基礎,使新史學之理論再上層樓。像臧榮緒、何承天、裴鬆之及稍晚一輩之沈約等,皆著力究心於“曆史”,於體裁論甚少發揮。五、六世紀齊、梁、陳之世,順此發展,紀傳體新史學之興盛,確是超過了編年古體;但由於新史學的史學理論與批評,並無進一步的發展,故新史學也並非壓倒性的勝過古史學。
例如,在新史學派陣容中,沈約撰晉、宋二史,尤以《宋書》為著。同時或稍後名家撰晉史者,有蕭子雲、蕭子顯等,撰宋書者有徐爰、孫嚴等;至於撰(南)齊書,則以蕭子顯最著,尚另有劉涉及沈約等。古史學派亦不因此等新體著作大出而日漸寢息,檀道鸞、郭季產各續晉而撰編年;裴子野、王琰、王智深、鮑衡卿皆編宋史,尤以子野《宋略》,直是刪削沈約《宋書》而成,為約所自歎不及者,無異為當時古、今正史之爭所矚目之事。[72]即以蕭子顯私修《齊書》成為名著言,其同時之另一大文豪吳均,亦努力撰成《齊春秋》,與子顯書競爭,並列為名著也。大體範曄書成以後,至6世紀前期梁朝之史壇,史著修撰方麵,東漢史因範書之出而日漸寢息,晉、宋、齊三代各史,則為古、今二體競爭之疆場,雙方名家名著輩出也。
尚有進於此者,6世紀初期,梁武帝命令吳均等修《通史》,欲以紹述《史記》,取代《漢書》以降者紛雜之斷代史。此時編年名家殆受刺激,頗有欲師習鑿齒《漢晉春秋》之意,不以斷代為限,撰述通代編年史者。例如,裴子野欲撰《齊梁春秋》,梁武帝之孫、湘東王(即梁元帝)世子蕭方等之《三十國春秋》;而熊襄著書以《齊典》為命,其實上起十代以止於南齊,雖通謂之“齊”,然於編年通史著作中,最堪與梁武帝之《通史》競爭者也。[73]是則新史學通代、斷代之爭,竟亦影響及於古史學,二體之爭的主戰場不僅限於斷代為史,抑且擴大至通史領域矣。
此外,尚另有進而可言者,即官修製度,亦因二體之爭所波及,形成修國史(紀傳)則必須亦修實錄(編年)之製度。原夫宋初謝靈運、王韶之、何承天等奉詔分修晉、宋國史,殆即有采範曄之議,用紀傳體之意,自此南朝官修國史,遂一脈相承,以紀傳為重,遵行不替,[74]民間私修,始二體競行。及至梁武帝與沈約“作賊”篡齊,心虛之餘,遂創立官修實錄製度,使修起居注為前序工作,修國史為終程工作,而修實錄在兩者之間,為中介性工作。經此中介程序,在國史創修定稿之前,必參考憑借於此類實錄;而實錄之修,則已將原始史料作了澄汰的工作矣。不利於其政權之記述,實錄早已起了沙汰之作用,官方意見亦遂因之奠定。故實錄采用編年古體,既可化作賊掩飾之心跡於無形,亦可稍慰古史學派,以示政府不偏重偏廢任何一體之至意。斯則官修之實錄,其體裁及製度,殆於此動機與史學發展背景之下,得以創立,由唐至清,遵行不輟矣。
南朝史學之發展如此,二體爭先亦不能分出絕對性之高下,是則梁元帝倡讀“正史”,殊未專指紀傳體國史而言。裴子野之好友、名目錄學家阮孝緒,撰《七錄》之時,雖將史學學術獨立為“記傳錄”,而“記傳錄”下分十二部,紀傳、編年似猶未分析為兩部,仍總而合之,統稱為“國史部”。至於孝緒似又承元帝之倡議,撰《正史刪繁》一書,殆亦兼涵古、今二體之國史著作,以為論述範圍者也。[75]於此君主、史臣、史家及目錄學家,陷於二體競爭,不暇反省細思之際,與裴子野、阮孝緒等同時代的文學批評家劉勰,在論文尊經之餘,竟意外的涉及史學批評,大有創獲,而下開劉知幾之史學批評。
大體而言,劉勰《文心雕龍·史傳篇》,乃是綜論、檢討二體之爭的作品,其縱向則由史學史出發,其橫向則以史學理論為本。除了其個人意見之外,對古史學派之荀、杜、幹、鄧(璨),及新史學派之馬、班、陳、範等人意見,多所采獲。細尋其意,雖對二體各有優劣之評論,然其歸結,則略偏向紀傳,其詳容待下文,與劉知幾諸說同論。要之,《史傳篇》並無強烈意圖,欲對二體之爭作一決定性之高下判別,斯則此爭由梁、陳而隋、唐,遂迄不能息止者也。
至於北朝方麵,自範曄之後,二體之爭則逐漸分出高下,並有決定性之發展,關鍵人物為北魏孝文帝與其史臣李彪(444—501年)。
五胡政權遞相興滅,皆多置史官以修國史,而又多以“書”或“記”為名,崔鴻所謂“諸史殘缺,體例不全,編錄紛謬,繁略失所”,可見其況。[76]劉知幾《史通·古今正史篇》,亦僅略述其撰述概況,於體裁結構,語多不詳。大體言之,五胡修史,似以東漢、曹魏及西晉為效法對象也。4世紀末淝水之戰,苻堅敗亡,北方複歸紛亂,而拓跋氏崛起於代。斯時製度草創,道武帝即已詔鄧淵修撰《國記》。鄧淵“造十餘卷,惟次年月、起居、行事而已,未有體例”。[77]於鄧淵而言,可能史學所識有限,而又草創匆卒,故略編年記事如此而已,不意卻為魏史指示了方向。真正奠定北魏國史采編年體者,厥為5世紀初期的崔浩與高允。
崔、高二人皆保守漢代經術傳統之儒。崔浩以司徒監總修史,國史體裁結構遂總而裁之。其書分為《太祖記》《太宗記》《今上記》三記,編年而書,總名《國記》。按崔浩有道統儒的性格,曾注《詩》《論語》《尚書》《易》四經,頗有再注《禮》,以成五經之誌,其手下史臣亦曾有建議,請盡收境內諸書,“班浩所注,命天下習業”之舉。此欲壟斷群經解釋權以統一經義之野心,實非出於官方既定之政策,故招至朝野反感,可以想知。他遍注五經(以《論語》代《樂》)、總裁《國記》,此則實有法孔子正《易傳》,刪《詩》《書》《禮》《樂》,作《春秋》之誌也。漢人稱此行徑為“僭聖”,重者可至於死。崔浩無見於此,益且更欲假其權勢以推行,顯然不及一個半世紀之後“文中子”王通般聰明,讓《王氏六經》於民間私下流行也。而此欲統一經義之計劃,亦因此需延至兩百年後,唐朝官方命孔穎達撰《五經正義》,始得以完成。就此而言,崔浩欲法孔子刪述之事業,而五經缺一,不能成六,所缺者即為編年史學之《春秋》。由是言之,崔浩不易鄧淵之轍,決定以編年體修國史,而不師法東觀以紀傳體修《漢紀》之成規,恐即與其效法孔子修六經有關。公元450年,崔浩史禍爆發,高允即指崔門萬世之禍,端在此“分寸之間”而已;亦即意謂《春秋》古史體本不致釀禍,禍端肇始於動機野心之層麵。自450—487年,高允劫後餘生,繼續主持修史,仍“大較續崔浩故事,準《春秋》之體”而不致禍者,其故在此。[78]
北魏製度依漢晉建立,其官修亦依仿於此。崔浩以司徒領秘書監主持國史,殆即援張華之先例;其手下史臣,官稱為著作郎與佐郎,或以參領著作為名之參修製度,亦皆晉製。是則彼等對晉朝史官、史家之活動,殆未致陌生。百年之前幹寶的倡議,百年之間編年史名家名著之屢出,雖地分南北,而究心學術者當不至無知。崔浩既有上述之心理動機,對此《春秋》體例自易接受。事實上,範曄始撰《後漢書》,約在崔浩撰《國紀》五年之前而已,而王韶之、謝靈運等分修宋、晉,更時略相當。新史學重起之風潮,就崔浩所學言,未必即能接受,況其別有上述心理動機耶?及至孝文帝為政,亟思加強漢化,以與南朝爭正統。李彪以其與孝文帝之私人關係,又值任職秘書丞,監理史政,遂得一申抱負,改革史體。
李彪為究心漢晉南朝史學發展之史家。487年(魏太和十一年,宋永明五年)高允卒,北魏古史學派重心人物凋零殆盡,值沈約奉敕修《宋書》,傳北魏為“索虜”,此誠革新史體以興南朝競爭之良機。他與秘書令高佑(允從弟)聯名奏請改創國史。綜其所論,其重點如下:
(一)批評崔浩、高允之著述,“編年序錄,為《春秋》之體;遺落時事,三無一存”。
(二)指出崔、高著作所以大量遺落時事,端在以《春秋》編年體為關鍵。此體對曆史之總體問題不能完全包容,故有其局限性,由此進而批評古史學派奉為圭臬之《左傳》,申言《左傳》隻“存史意而非全史體”,並非最佳體裁。
(三)就上述曆史的範圍及史學的體裁而論,馬、班史學在結構上“曲有條章”,能使內容臻至完備,故雲“宜依遷、固大體,用事類相從,紀、傳區別,表、誌殊貫,如此修綴,事可備盡”。
(四)就史學之功用論言,編年因體裁之局限性,而致大量遺落時事,不能盡宣北魏君臣德業風美;若用紀傳體而又取史才得人,則可免於此憾。
(五)就史學發展之角度言,由於馬、班史體為“大體”,故“後漢魏晉,鹹以放之”。意謂北魏亦應順此潮流也。
其中前三點,實發揮了範曄之精義;第五點,則是補充及增強範曄之意見。至於第四點,觀其後李彪求複史官之職時所言,蓋為上承司馬談、司馬遷父子之家學心傳,進而發揮者也。此誠馬、班二彪(孝文賜其名“彪”,欲勉勵其效法班彪與司馬彪)紀傳史學之北方功臣。他得孝文帝信任,又實際“專統著作”,故改創得以遂行。益有進者,6世紀初葉宣武帝時,李彪因案免官,上書要求援引東晉王隱“白衣修史”之例,以綜理國籍獲準,所提出之主要理由為“國之大籍,成於私家,末世之弊,乃至如此”雲雲。亦即表示雖白衣獲準入閣修史,仍是政府官修,正常情況,國史不應讓民間私修也。此議倡行,遂使北朝史學之國史修撰方麵,麵目大變。國史由古史獨擅變為新史壟斷,而新史壟斷之局又為中央政府所控製支配,由是下開隋文帝民間私修國史之局麵矣。[79]
自李彪時代起(彪卒於501年),北朝史壇之古史學派,氣力日益衰微,著作日益稀少,李彪在北方底定紀傳體,實較範曄在南方更為徹底收效。降至隋文帝厲禁國史私修,而官修者如陸從典《通誌》、姚察《梁史》與《陳史》、李德林《齊書》、魏澹重修《北魏書》等,又皆為紀傳史學,是則編年史遂隻能成為私修著作之體裁方法矣。其間如太原王劭,於厲禁之下,居家私修(北)《齊書》,為人所舉發,幾致獲罪。幸隋文帝喜其文,用為史官,典國史將二十年,除了撰成《隋書》八十卷之外,尚完成其齊史。齊史分用兩體而撰,編年體之《齊誌》有二十卷,完成後又以此基礎撰就《齊書》紀傳一百卷。此為北方兼擅二體,為劉知幾所推崇之史家。其人以諂媚見寵,隋文帝以此而不之罪也。[80]
楊堅於公元581年篡位建隋,589年統一全國,而至618年李淵建唐止,國祚僅三十七年,其間某些史學政策,如大舉修前朝國史等,大體仍為唐初政府所遵承。
李唐政府也非全無新意可言者,關鍵在唐太宗史學修養及其來自南、北二係門第諸高層與機要官員。楊隋以來南、北諸與史學有關之世家,如北係之魏(收、澹)、李(德林、百藥)、薛(道衡、收、德音、元超),南係之陸(瓊、從典)、姚(察、思廉)、許(亨、善心、敬宗)、虞(荔、世基、世南)、顏(協、之儀、之推、師古)等,皆活躍於7世紀前期隋唐史壇,抑且多為政府高層決策人員或機要官員。據了解,由於全國之統一,南、北史學之差異日益消融,尤其在國史的修撰(前代及本朝)及官修體製的建立方麵為然。隋、唐政府雖崛起於北朝,但並不排斥南方史學,大體而言,皆有穩定的兼容並包政策,尤其唐朝特有之風格,亦醞釀於此,較精細處此茲不論,欲就本主題之大者略言之,則有如下情形:
第一,從621年令狐德棻建議大舉修前代史,至636年五代史完成(《五代史誌》在656年完成),唐太宗複於646年詔修《晉書》,皆承隋之史學政策者也。隋文帝厲禁私修國史,然國史人物事關前朝,則政府壟斷國史修撰權之同時,殆亦須大舉修前代國史,始可杜絕民間私議。唐朝本於此,又亟思發揚本朝之美,以示王跡有漸、天命遂歸,故繼承之也,容待下章詳論之。根據官方意識修撰諸前代國史完成後,對評論兩晉以降史事,自有一指導觀念形成,於是民間欲私修者,始可得而為之。如7世紀50年代末期(高宗顯慶時代)之李延壽《南史》與《北史》、呂才《隋紀》,8世紀初期之元行衝《魏典》,吳兢之《梁》《陳》《齊》《周》《隋》五史,乃得陸續修成。容許史家和修近代國史,且至允其立為正史,此又承兩晉南朝之風者也。
第二,“以史製君”的精神在南北朝曾經流行,使君主恐懼。北朝亂君由此發展出一套選用心腹文人修史,而以宰相重臣監修之製度,南朝之梁武帝則創造了官修實錄之製度。隋、唐在官修及監修製度上繼承北朝,且藉此獨享國史修撰權。至唐太宗,再度複行梁朝之官修實錄製度,藉以先期篡改李唐開國史實及玄武門兵變事實,自後遂依諸實錄修撰國史。唐初及武周以統製幹預為基礎所修諸國史及實錄,不但令正直之史官或史家如劉知幾等人所不滿,即連唐高宗本人也大表不滿,竟至聲稱“此皆乖於實錄,何以垂之後昆”![81]國史與實錄之不實,是導致官方一再重修之原因。在此情況下,特別例外之私修國史,順著前代史修撰權之開放潮流,遂亦以特例出現。劉知幾對唐史及實錄極表不滿,有效法班、陳私修之誌,殆因未敢幹犯禁例而未果。[82]其摯友兼同僚史臣吳兢,即居家獨力修成《唐書》及《唐春秋》二書。[83]隋文帝以來之厲禁,遂終告打破,對後來唐人之私自撰集國史,乃至借筆記、小說、傳奇形式以臧否人物,實有解放之功。此又是唐朝分承南、北官修製度之流弊,以形成其特色風格者也。
第三,貞觀修五代史,乃合南、北地史臣為之者。但641—656年(貞觀十五年至顯慶元年)詔修《五代史誌》,參與史臣為於誌寧、李淳風、韋安仁、李延壽、敬播等,修成獻上時因長孫無忌以太尉為首席宰相,故由之領銜。此諸誌之完成,似以北方史家為主力,然其中之《經籍誌》分類學術,卻兼采南方古、今二史並立之觀念,以劃分史部兩種重要著作。二體之爭,經隋之統一交流,此時大體已告底定,北朝李彪偏重紀傳國史之觀念,於此時期顯然已完成其影響力,而南朝二體並立之意見,亦隱然被采用。自唐太宗始,不僅確立了二體的史學地位,亦從而奠定了官修紀傳國史及官修編年實錄二軌並行之體製,因而民間修史,亦與官方一般二體並行。王劭之《齊誌》與《齊書》,吳兢之《唐春秋》與《唐書》,皆一人兼修二體之史,理論上應無競足爭先之意也。趙翼指出宋、齊、梁、陳、魏、(北)齊、周、隋八代史,大多成於唐初,然因卷帙繁多,寫讀不易,故在有唐一代,並未行世。[84]斯則為李延壽參預官修之餘,別撰《南、北史》之主因;吳兢亦基於相同之背景與原因,私撰《齊》《梁》《陳》《周》《隋》五代紀傳史的簡化本也。二人所著皆為官修版之綜合本或簡化本,吳兢以過於簡略而評價不高,李延壽則以繁簡適中、剪裁合理,為世所推重。是則元行衝之《魏典》,王韶之(北)《齊誌》,呂才之《隋紀》,乃至吳兢、吳述各撰《唐春秋》,皆二三十卷之書,發揮了古史編年體總略精簡之優點,以輔成於上述官修紀傳體之浩繁者也,此亦為南朝較常見的風氣與觀念也。
在初唐史壇上述發展背景之下,啟示了劉知幾建立其史學批評的重要題材。其《史通》一書,環繞著若幹主題而發揮:鼓吹私撰而批評官修、主張實錄而強調史德、以二體並重原則為古體爭取與新體同等之“正史”地位,修史以簡易為貴,此諸主題,皆受上述趨勢背景之影響而得啟示者。由此而言,劉知幾之批評觀念,雖有承受於南朝之劉勰,但因所處背景不同,固亦未必僅於發揮劉勰之舊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