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論習氏觀念之前,與他同時代的其他史家,他們對曆史大問題的論述不可不知,蓋與習氏有所關係也。

習鑿齒與孫盛、孫綽兄弟過從頗密,常相與譏調及談辯名理。孫綽文藻為當時文士之冠,是“談宗”之一,他們不但常談,亦時與其他談宗如劉惔、殷浩等談,桓溫時也參加。但殷浩是朝廷刻意起用以製衡桓溫者,故談士們頗傾向殷浩而疏遠桓溫。[78]對於權力欲旺盛而有野心的政治人物來說,最大的牽製應是來自他處而勢均力敵的權力製衡,然而自353—354年,殷浩因北伐失敗而廢,而桓溫西征平定三輔後,此權力製衡狀態即告消失,謝安等人對桓溫,不過隻能作陽奉陰違的牽製罷了。自此以後,製衡的力量主要來自輿論,尤其是史家所作的史論。但必須了解的是,桓溫的曆史意識甚重,曾聲言“既不能流芳後世,不足複遺臭萬載邪”!這是國人首次聲明此意識者。這種曆史意識,當然足以表達桓溫的人格心理,心理學上屬於成就欲的成名意識。不過,桓溫此語其實表示他自我設有限製,此即他先有道德自覺——自覺行為的流芳與遺臭(善與惡),而且知道惡不如善,人生須先行善,萬不得已而為追求永恒的成名,才考慮到行惡。他這種人格心理曾多次表露,為時人所悉。如袁宏文筆向為桓溫器重。宏作《東征賦》列舉南渡諸賢,故意遺漏溫父桓彝,溫甚憤怒,而憚宏一時文宗,不敢加害,後因郊遊而質問宏,宏以美辭頌彝,溫始泫然而止。是則桓溫強烈的曆史意識,本質上實以珍惜令名,成就不朽的生命為主。[79]4世紀中期諸史家注意王跡之興而批判篡奪政治,實皆有製衡桓溫之意,攻其此特點而使之有所顧忌也。《晉書》卷八十二《習鑿齒列傳》雲:

是時,(桓)溫覬覦非望。鑿齒在郡(滎陽),著《漢晉春秋》以裁正之。起漢光武,終於晉湣帝,於三國之時,蜀以宗室為正,魏武雖受漢禪晉,尚為篡逆,至文帝平蜀,乃為漢亡而晉始興焉。引世祖(武帝)諱炎,興而為禪受,明天心不可以勢力強也。

餘讀該傳,恒苦思此段記載的內涵意義,及其與以後所上《晉承漢統論》之間的關係;又思索欲裁桓溫之覬覦,此事究與正蜀逆魏有何關係,何以必須引用讖緯以明天心?明天心的淵源與意義何在?根據上述分析,始略有會通之意。蓋裁正桓溫作賊野心,則必須針對近代篡奪政治之現象作研究及批判,而且必須運用形名論之較論名實方法以發明事實真相和名、實之間的差異,從而本正名主義、道德批判疏清道理,以達撥亂反正之功能,使曆史意識強烈的桓溫惜名顧慮,不敢及身稱帝。至於引天文圖讖以明天心,乃是習氏等深知桓溫相信此術,[80]取法於班氏父子的《王命論》觀念以施於治史者也。《晉承漢統論》之提出,實為補充及發明《漢晉春秋》撰作之旨,並辯解他人對此之惑。

《晉書·桓溫列傳》謂溫之所以名溫,是因溫嶠稱其“真英物也”,故桓彝即以嶠姓名溫。桓溫青少年時頗獲時譽,劉惔與之友善,稱之為“孫仲謀(權)、晉宣王之流亞也”,溫則常自比於“宣帝、劉琨之儔”。名父之後,又屢為時賢所稱,是他珍惜美名而惡他人比之於王敦的原因。好名之餘,也造成了他效法魏武、晉宣之誌,但亦如此二人般,終因珍惜美名,未致及身成篡。[81]及至4世紀五六十年代,桓溫平定成漢、進伐三輔、光複洛陽,不意369年有枋頭之敗,遂使政局提早動**。蓋桓溫發動政變,欲以變動內政的方式,轉移對外之挫折,以確保名位,穩住局勢也。《溫傳》雲:

溫既負其才力,久懷異誌,欲先立功河朔,還受九錫。既而逢敗,名實頓減,於是參軍郤超進廢立之計。溫乃廢帝而立簡文帝(371年)。詔溫“依諸葛亮故事”。……

是時,溫威勢翕赫,侍中謝安見而遙拜。溫驚曰:“安石(安字)卿,何事乃爾?”安曰:“未有君拜於前,臣揖於後!”……(翌年)帝崩,遺詔家國事一稟於公(溫),“如諸葛亮武侯、王丞相(導)故事”。

溫初望簡文臨終禪位於己,不爾便為“周公居攝事”。既不副所望,故甚憤怨,與弟衝書曰:“遺詔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

稍後桓溫即諷朝廷加己九錫,九錫文由袁宏撰寫,累相催逼,謝安、王坦之等因溫疾而故意拖延發表,溫遂不及加九錫而卒。

所有這些事件,與桓溫的曆史意識及曆史知識有密切關係,故遂成為史家借史發揮的對象,及特重漢晉史研撰的原因。

首先,桓溫被詔“依諸葛亮故事”,後來又不滿意於依此故事。孫盛遂注意到劉備托孤事件,嚴肅地批評說:

夫杖義扶義,體存信順,然後能匡主濟功,終定大業。語曰:“弈者舉棋不定,猶不勝其偶。”況量君之才否而二三其節,可以摧服強鄰、囊括四海者乎?備之命亮,亂孰甚焉!

世或有謂備欲以固委付之誠,且以一蜀人之誌。君子曰:不然。苟所寄忠賢,則不須若斯之誨(指劉備謂亮“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語);如非其人,不宜啟篡逆之塗。是以古之顧命,必貽話言;詭偽之辭,非托孤之謂。幸值劉禪暗弱,無猜險之性;諸葛威略,足以檢衛異端,故使異同之心無由起耳!不然,殆生疑隙不逞之釁。謂之為權,不亦惑哉![82]

自陳壽以來,大家公認劉備托孤為“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軌”者,而孫盛則以防微杜漸的異常意念,嚴加批評,蓋針對桓溫而言也。孫盛既已表達此旨,故習鑿齒則不須再言,而在《漢晉春秋》中特載《後出師表》,以述明亮誌在北伐,但非欲立大功以作篡奪之資本。另外,時人既比桓溫於孫仲謀和司馬懿,《漢晉春秋》則特借諸葛亮之口,謂“權有僭逆之心久矣”,隻因戰略關係,故“權僭罪,未易明也”;又特記“死諸葛走生仲達”事,似有意諷桓溫兵敗畏敵。轉矛頭對內也。[83]

其次,桓溫不滿再次“依諸葛亮故事”,起碼要求提升至能“依周公居攝故事”,即是欲效法王莽先例。孫盛對此似也借了前麵已引的曹操、曹丕父子的說話,而有所影射;習鑿齒也直寫天子坐受廢辱的“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桓溫此時所寫的,正是廢弑篡逆的事,路人皆知,以其惜名而舉棋未下最後一著耳。在此舉棋不定之際,孫、習等發明上述史事,應有意義者。曹操以為“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而此際桓溫則是若天命未至,吾欲為周公居攝事耳。孫、習皆欲借史裁正桓溫,蓋以溫本有強烈之曆史意識,是則二子論諸葛、述二曹及司馬昭,環繞輔政、廢篡諸事而發,恐有影響於桓溫暫欲為周公者。

最後,晉官方宣稱漢、魏、晉一係依行運相禪,但此表麵的理論之內,實另有一唯權力是尚的功利思想,且為此時代的現實思潮。前文論述當漢魏禪讓時,華歆等將相大臣勸進,即謂“自古及今,有天下者不常在乎一姓;考以德勢,則盛衰在乎強弱,論以終始,則廢興在乎期運”,意即以盛衰決定廢興,以強弱決定期運,他們之所謂德勢者,實功利主義權威觀念之謂也。曹丕初時猶以“以德則孤不足,以時則戎虜未滅”為辭,終則通達地接受了禪位。其後晉武帝受禪告天之文,竟公然以此作應受禪的理據,並雲:

漢德既衰,太祖武皇帝(曹操)撥亂濟民,扶翼劉氏,又用受禪於漢。粵在魏室,仍世多故,幾於顛墮,實乃有晉匡拯之德……此則晉之有大造於魏也。[84]

助人是善事,貢獻於團體則為功,但若謂借人名義而助人立功,即可振振有詞而奪取其地位利益,此烏乎可?魏室變不可而為可,晉室效之於後而竟倡之為公理,此則世道人心的邪惡變異可知也。己所為者既為公理,焉能禁人之效法,這時代強權篡奪的惡性循環,伊於胡底?王氏與司馬氏共天下,故王敦幾覆初肇之東晉。據前引資料分析,桓溫之構思亦是欲先立大功,而後逐漸取代者也,第不及而卒,遂由其子桓玄繼起成事矣。劉裕起義複晉滅玄,有大功於司馬氏,十六年以後竟成篡奪。史謂劉裕逼晉恭帝親手書“禪位詔”,帝“即便操筆,謂左右曰:‘桓玄之時,天命已改,重為劉公所延,將二十載。今日之事,本所甘心!’”劉裕則於《告天策文》中,曆數自己殲“奸宄”,滅“僭偽”,有“大造晉室,撥亂濟民”之功雲雲。[85]強權可以勝過公理,但強權不可能永久勝過公理,斯則強權勝過公理者並非腹心大害。魏晉以降之大害,蓋在以強權為公理也。西晉初期,名諫段灼上疏論堯舜禪讓,批評魏文帝,兼及晉武帝,指其“亦不異於昔魏文矣”[86],可見時人論魏晉之非者甚早,第於史著言之,幹寶《總論》蓋最早有感於此,已隱然直指此事而痛加誅責也。

此理既明,則知當時史家有撥亂裁正之心者,絕不會僅止於上述的史實發明及評論。孫盛對魏晉兩朝事跡,因欲回避官方立場,喜以讓史實自己說話的實錄原則為說明之本;對漢末其他群雄,則常加評論。《魏氏春秋》除記述了上述曹氏父子談話外,又特載陳琳《為袁紹討曹操檄》全文,借其文以申君臣義理及僭逆之惡,指責古今“無道之臣,於操為甚”,是“豺狼野心,潛苞禍謀”之“梟雄”。[87]但袁紹本身亦是潛苞禍謀之人,其討曹也非為了什麽公理,故孫盛亦批評曹操哭臨紹墓為失,其理據雲:“昔者先王之為誅賞也,將以懲惡勸善,永彰鑒戒。紹因世艱危,遂懷逆謀,上議神器,下幹國紀。薦社汙宅,古之製也;而乃盡哀於逆臣之家,加恩於饕餮之室,為政之道,於斯躓矣!……”[88]是則孫盛本春秋精神誅亂臣賊子,由此而及於貶天子。尋有關史料,這方麵的記述及評論甚多,至於他貶曹最明顯者,厥為論曹不法先王,而指其“魏之代漢,非積德之由,風澤既微,六合未一”。[89]論德論功皆未充足,此正為習鑿齒《晉承漢統論》貶魏的兩個理論基點。

曹氏父子包藏禍心而行篡逆,孫盛讓事實自行說明而已,其直接評論者僅止於批評其功德俱微,並未否定“魏之代漢”也。是則追究僭篡政治本源,雖已推及於此,猶未厭眾心也。兼且他為了裁正僭逆,遂亦痛論於孫權和劉備,曰:

昔伯夷、叔齊不屈有周,魯仲連不為秦民,夫匹夫之誌猶義不辱,況列國之君,三分天下,而可二三其節,或臣或否乎?餘觀吳、蜀,鹹稱奉漢,莫能固秉臣節,君子是以和其不能克昌厥後,卒見吞於大國也。向(孫)權從群臣之議,終身稱漢將,豈不義悲六合,仁感百世哉![90]

蓋孫盛有一重要觀念,即“士不事其所非,不非其所事”,趨舍出處不能懷二心,而二三其節;人臣不能如此,人君不能如此也。[91]孫、劉皆非曹魏假漢名而至篡盜者,然而他們也假漢之名,終至乘亂帝製自為,不能堅持以漢臣之名討逆。是以孫盛又批評吳、蜀聯盟雲:

夫帝王之保,唯道與義。道、義既建,雖小可大,殷、周是也。苟任詐力,雖強必敗,秦、項是也。況乎居偏鄙之城,恃山水之固,而欲連橫萬裏,永相資賴哉?

昔九國建合從之計,而秦人卒並六合;(隗)囂、(公孫)述營輔車之謀,而光武終兼隴蜀。夫以九國之強,隴漢之大,莫能相救,坐觀屠覆。何者?道德之基不固,而強弱之心難一故也。而雲:“吳不可無蜀,蜀不可無吳”,豈不諂哉![92]

明顯的,孫盛此分析批評,是由道德政治出發的,據人文理性的觀點作考論,撥開了劉氏學說、災異讖緯的外衣,直接鞭辟入裏。他說明了三國的開國皆不合道義,而有詐力的傾向,大有否認任何一國為正之意。時人比桓溫為孫權和司馬懿,他自己亦自比於司馬懿,不滿足於諸葛亮,是則孫盛之研究,實有正本清源地裁正篡逆的時代意識,借史以致用經世也。

同時的史家也頗具此意識。在習鑿齒來說,正魏之不正而斥之於運序之外,乃是進一步的貶天子、誅篡逆,然而三國若皆不正,則晉統何所承?故不得不別出心裁矣。習氏以蜀為正,乃是因孫綽的帝都無常說震撼之餘,而不采中原說,另采巴蜀學派的血緣和天意史觀發展以成。[93]至於袁宏及袁山鬆兄弟,更將名義義理溯究於三國以前。袁山鬆《後漢書·獻帝紀論》雲:

獻帝……天性慈愛,弱而神惠,輔之以德,真守文令主也!曹氏始於勤王,終至滔天,遂力製群雄,負鼎而趨。然因其利器,假而不反,回山倒海,遂移天日。昔田常假湯武而殺君,操因堯舜而竊國,所乘不同,其盜賊之身一也!

善乎,莊生之言——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在焉。信矣![94]

東漢不應亡而亡,蓋因曹氏假道德仁義而盜竊也。孫盛強調“正本定名”,[95]習氏聲言裁溫貶魏,但皆不若山鬆之正名直誅,若必以痛責曹氏始得謂良史者,觀此數子之論,則何待範曄之起也。

山鬆之論有所淵源,蓋源自其從兄袁宏也。宏於《後漢紀》屢發評論,在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條,嚴評荀彧之死與其阻止曹操加九錫的關係,除責備荀彧之外,尚以“假人之器,乘人之權,既而以為己有,不以仁義之心終”析論曹魏之資漢平亂,引為君子所恥。[96]桓溫欲加九錫,錫文乃袁宏所撰,宏終與謝安、王坦之將之延擱,是則於此論荀彧阻加曹操九錫而死,蓋有深意焉。袁宏在該書最末一論為論曹丕受禪後,問陳群有何感想;群答以曾事漢朝,“雖欣聖化,義形於色”。他遂論說:

夫君位,萬物之重,王道之至公。所重在德,則弘濟於仁義,至公無私,故變通極於代謝。是以古之聖人,知治亂盛衰有時而然也,故大建名教以統眾生,本諸天人而深其關鍵。以德相傳,則禪讓之道也;暴極則變,變則革代之義也。廢興取與,各有其會;因時觀民,理盡而動,然後可以經綸丕業,弘貫千載。……由茲而言,君理既盡,雖庸夫得自絕於桀紂;暴虐未極,縱文王不得擬議於南麵,其理然也。

漢自桓、靈,君道陵遲。朝綱雖替,虐不及民……人君威尊,未有大去王室……其上者悲而思之,人懷匡複之誌,故助漢者協從,背劉者眾乖。此蓋民未忘義,異乎秦漢之勢。魏之討亂,實因斯資,旌旗所指,則以伐罪為名;爵賞所加,則以輔順為首。然則劉氏之德未泯,忠義之徒未盡,何言其亡也?

漢苟未亡,則魏不可取。今以不可取之實,而冒揖讓名;因輔弼之功,而當代德之號。欲比德堯舜,豈不誣哉![97]

觀袁宏此論,在闡明王跡所興的禪、革二理,歸根名教,推崇民本,並指論曹魏所為外於此二理,又能以名教粉飾其功利,蓋為禪、革之變態,而名教之邪用也。山鬆之論,實據於此。諸史家意見如此,平日談論,恐即互相影響,已為習氏斥魏於序外鋪好了道路。

袁氏乃學術世家,自袁準撰《袁子正論》十九卷,其家族以後頗以關心政治社會,持正議以論世見稱。宏與山鬆,文史俱佳,玄儒兼修,持理之正似又過於孫氏兄弟與習氏。孫盛以異樣眼光論劉備托孤,而袁準、袁宏則持君臣名教大力推崇,識見實逾孫盛。[98]袁宏因文才過盛而掩其史才,實則其史學才識,當時鮮見,常恐其意不為人知而用力撰史,亦與習氏相同。[99]茲再就其《後漢紀》論述之兩點,申述與本主題有關者。

首先,袁宏明知曹魏篡逆不正,但書曹操為公、為相、為王,乃至曹丕篡位,皆不明書其自為及篡逆,筆法與陳壽略同。反而書劉備之事,則曰“自領荊州”於建安十四年;漢亡,則書“明年,劉備自立為天子”於全書之末。是則據評論則篡逆為曹,據筆法則僭逆為備,此究何意?作者思其旨,謂可得而解釋者如下:第一,陳壽所采者乃三國分行、互不稱臣的立場,誠如袁宏《三國名臣頌》所言:“餘以暇日,常覽《國誌》。……”斯則陳壽的立場不當不知。然而袁紀所采者乃以漢室為正朔中央的立場,曹氏父子得獻帝的正式策讓,實為事實,故筆法即壽。反之劉備則未得此,故書備“自領”“自立”也。這是實錄筆法,作者前已論之,非必明書曹氏“自為”,始能明其篡逆。此事進有可論者,即日後範曄《後漢書·孝獻帝紀》,書曹氏“自為”之外,亦書“劉備自稱漢中王”“孫權亦自王於吳”等,蓋變袁宏筆法而成之也。第二,範曄書曹氏“自為”而有貶義,則其書孫、劉之“自為”亦當有此義,此亦取法於袁宏。蓋建安二十五年曹丕受禪之歲,亦即東漢告終的時間。東漢既終而曹魏繼興,則《後漢紀》全書亦應完畢,不必再書。然而袁宏在曹丕受禪後,連記陳群之“義形於色”,及楊彪之辭魏官曰“若複為魏氏之臣,於義既無所為,於國亦不為榮也”兩事,接著即以“明年,劉備自立為天子”為結尾。如此結束,無異說明漢亡所不應亡,而人心猶思漢;以及承認蜀漢繼東漢而起。這是有意貶魏而排之於序運之外,而讓劉備複續漢統也,亦即與習氏的《晉承漢統論》大旨相呼應。於此兩事,可見袁宏史筆之高明。

其次,袁宏若以蜀漢繼東漢,以正曹魏之篡逆,卻何以又用含有貶義的“自領”“自立”筆法述劉備?這正是史家就事論事,不虛美,不隱惡的正法;蓋劉備繼漢統是一回事,而劉備不得天子任命以自為者又是另一回事也。此理當從袁宏論光武帝事著手觀察。據內繼係統,光武顯非紹續西漢的正統,然西漢末國統三絕,光武遂得以高祖九世孫中興繼統。自光武以來,東漢王室皆以光武繼西漢第八世的元帝,袁宏對此有理論性的佳評,雲:

光武之係元帝,可謂正矣!

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然則名教之作,何為者也?蓋準天地之性,求之自然之理,擬議以製其名,因循以弘其教,辯物成器,以通天下之務者也。是以高下莫尚於天地,故貴賤擬斯以辯物;尊卑莫大於父子,故君臣象茲以成器。天地,無窮之道;父子,不易之體。夫以無窮之天地,不易之父子,故尊卑永固而不逾,名教大定而不亂,置之六合,充塞宇宙,自今及古,其名不去者也。未有違夫天地之性,而可以序定人倫;失乎自然之理,而可以彰明治體者也。

末學庸淺,不達名教之本;牽於事用,以惑自然之性。見君臣同於父子,謂兄弟可以相傳為體,謂友於齊於昭穆,違天地之本,滅自然之性,豈不哀哉!夫天地靈長,不能無否泰之變;父子自然,不能無夭絕之異。故父子相承,正順之至也;兄弟相及,變異之極也;變則求之於正,異則本之於順;故雖經百世而高卑之位常崇,涉變通而昭穆之序不亂。由斯而觀,則君臣父子之道,焉可忘哉![100]

袁宏此論,在思想史上甚有價值,他從融合玄儒的角度,辨明自然與名教、性理與事用的關係,主張名教治體乃是順性理自然而生,而後者則得前者始能彰明,由此而論向倫理政治,對傳統家長式統治的倫理意識,具有甚大的震撼力。茲不贅其議論在中國學術思想和政治思想史上的價值和地位,即就“光武繼元帝為正”此一命題上看,袁宏持論亦甚合理,蓋父子相承乃自然之理,至正至順,昭穆祖考由此而生,隻有在夭絕狀況之下,兄弟相及始得發生。然而理雖變異,仍當求本於正順,始能符合自然。光武撥開成、哀、平三帝,而直繼父輩之元帝,允合繼禰之義,亦即符合自然之理,而又符合因此理而製定之名教也。光武上繼元帝為正,則劉備雖處變異之極,但仍可求本於正順,得以蜀繼漢為正矣。《後漢紀》全書末句,其背後之道理意義當在此。

全書第一次出現的“袁宏曰”,是針對光武建武元年四月公孫述稱帝及脅逼名士李業而發,不啻表明了全書的要旨所在。他以李業因盛名而死,遂暢論名的本質、意義及其為用,認為“夫名者,心誌之標榜也。……因實立名,未有殊其本者也。太上遵理以修實,理著而名流;其次存名以為己,故立名而物懟;最下托名以勝物,故名盛而害深。”[101]這是由形名論檢論名實、名理者也。此旨明,則第二次“袁宏曰”評論晚公孫述兩月稱帝的光武,理據始明。值得注意的是,當時更始外逼於赤眉,內劫於叛亂,已由長安亡命至新豐,而光武卻在河北以蕭王即天子位。袁宏詳記群臣初以武功和文德為宜正號位的借口,力謂光武功大,三分天下有其二和帶甲百萬,這是功利主義的唯實力論。及至群臣出,耿純即進言,謂天下士大夫追隨光武,其計固望攀龍附鳳而已;今光武若逆眾而不正號,士大夫望絕計窮,有去歸之思,無從大王也。光武感其言,又夢乘赤龍上天雲雲,而“赤伏符”亦適時出現,遂即位於鄗。這段史實,若讀者記憶猶新,則與前述劉備即尊事件,有非常類似之處者。是則袁宏論光武即位,無異亦即論昭烈即位也。他說:

夫天生蒸民,而樹之君,所以司牧群黎,而為謀主。故權其所重而明之,則帝王之略也;因其所弘而申之,則風化之本也。夫以天下之大,群生之眾,舉一賢而加於民上,豈以資其私寵,養其厚大?將開物成務,正其性命,經綸會通,濟其所欲。故立君之道,有仁有義。夫崇長推仁,自然之理也;好治惡亂,萬物之心也。推仁,則道足者宜君;惡亂,則兼濟者必王。……此蓋本乎天理,君以德建者也。夫愛敬忠信,出乎情性者也,故因其愛敬,則親疏尊卑之義彰焉;因其忠信,而存本懷舊之節著焉。有尊有親,則名器崇矣,有本有舊,則風教固矣。是以……服膺名教,而仁心不二,此又因於物性,君以義立者也。然則立君之道,唯德與義……陳之千載,不易之道。

昔周秦之末……六合無主,將求一時之際,以成撥亂之功,必推百姓所與,以執萬乘之柄。雖名如義帝,強若西楚,焉得擬議斯事乎?由是觀之,則高祖之有天下,以德而建矣。逮……國統三絕,王莽乘權……然繼體之政,未為失民;劉氏德澤,實係物心。故……一假(漢)名號,百姓為之雲集,而況劉氏之冑乎?於斯時也,君以義立。然則更始之起,乘義而動,號令稟乎一人……成為君矣。

世祖(光武)經略,受節而出,奉辭征伐,臣道足矣。然則三王作亂(指更始部下兵變),勤王之師不至;長安猶存,建武之號已立。雖南麵而有天下,以為道未盡也![102]

袁宏論事,先展開其論據以作前提,待理明而判斷始下,這是史家所鮮見者。樹君於民,非以私其所資,乃是順萬物好治惡亂之心及崇長推仁之理而為者。據此,則“道足者”及“兼濟者”必王,蓋君以德立也。相對於周秦及西楚義帝的名實關係,袁宏認為漢高祖以德而立。而漢德未衰,為民所感念,不當易君而王莽易之者,乃是失道。更始訓民而起,是以義立而非以德興,蓋順人民敬愛而尊漢、忠信而懷舊的心理而起也。更始依此名實興起為君,光武在其麾下,假此義理而坐大,最後叛逆自君,是臣道足於前而不足於後;及其君難不救,君在自僭,即使能南麵,但終為“道未盡”之舉。道何以未盡?蓋違反崇長推仁的君以德建,及存本懷舊的君以義立之原則也。光武君臣因功利私欲而遽建政權,致使“道未盡”;“道未盡”者,亦即開統未正之謂也。據此以況劉備:劉備實因義而起,以劉氏之冑而繼統,其理本如光武。然而曹丕廢逆,勤王之師不至;獻帝尚存,備君臣亦因私欲而遽即自君,循名責實,道未盡者一如光武,袁宏以評論貶光武於前,複以敘述貶昭烈於後,而此二君俱為後世所稱,卻為袁宏其所未正也。

特別指出一點,上述史家皆對篡逆作批判,而有匡正世道之誌。大體上,因論篡逆則必然指及王跡所興,根據散見史料,孫盛和鑿齒皆全力為東晉爭正統,不惜妄引他們所不全信的災異圖讖以作證據,致有荒誕曲解的傾向。[103]袁宏《後漢紀》的斷限不及於晉,但其批判光武和昭烈,無異即影射與二帝相類似的東晉元帝。[104]且其從弟山鬆痛論曹魏,亦有影射晉三祖之意,與幹寶的婉轉,孫盛的回避,鑿齒的強辭文飾,誠各異其趣。若不互相比較,袁氏之旨實不易明,故《後漢紀》自序不但特揭明“史傳之興,所以通古今而篤名教也”之旨,猶恨人讀史“止於事義,疏外之意,歿而不傳”,是以再致其“悵怏躊躇,操筆悢然”之意。

上述所有問題既明,則鑿齒的《漢晉春秋》及其後的《晉承漢統論》,其宗旨、目的、性質和作用,大略可想而知之。茲將其理論架構展開,並略加評析:

鑿齒自謂其宗旨在“尊君”。“欲尊其君而……推之於堯、舜之道”。他認為時人的批判或影射,皆因“不知”尊君則須推之於堯、舜之道的道理,因而其目的是要透過論史以發明斯義,另一目的則是據此以裁正桓溫,[105]而所欲論的對象,則是三國之間和魏晉之際,性質實屬政論居多。

對他具有啟示作用的來源有二:第一,是劉氏學說和班氏史學。他們解釋漢興的功德,和斥秦、項二偽於運序之外,乃是習氏推晉繼漢的主要理論根據。第二,是巴蜀學派及譙周釋讖。巴蜀學人有天命在魏說的解釋,譙周推衍之,以劉備、劉禪二主的名諱拆字,預言蜀漢政權已具“備”,但後來“禪”授予他人。此在前麵已有論述。後來賈充以成都出土璧玉,遂引譙周此釋,解釋為此人即司馬炎;理由是後主最後的年號為“炎興”,此為《漢晉春秋》之強調,所謂“明天心不可以勢力強也”者,亦即晉統承漢的天意根據所在。[106]然而劉、班及譙周等的說法,原即具有附會、曲解的主觀色彩;而且具有政治意義,劉、班尚有教化意義及入主出奴意識,是則習氏以此為其架構的經絡,特色亦可知矣,作用亦可明矣。

《晉承漢統論》主要不在為蜀爭正。以蜀為正的發揮應在《漢晉春秋》。大略可知的是,“蜀人杖正”理論上是因為已判定了“吳、魏犯順”,在此前提下,遂引“宗室”和“天心”作為其所以正的證據。天心說是違反晉官方理論的,隻是賈充有此一說,遂被習氏毅然采用。宗室說則未詳其係統論據,前文引清代四庫館臣之言,似有為東晉向五胡爭正統之意,故由此以先為蜀爭正統。很可能習氏解釋宗室說未詳或理未正,所以才有袁宏的補充發揮,解釋光武繼禰之正順,及因義且以正冑興起的係統理據。[107]事實上,鑿齒有視劉備為“霸王”之意,論其興起以權,而有“負信違情,德義俱愆”之過,故“雖功由是(奪劉璋土)隆,宜大傷其敗”;因此進論三家不能相一,是由於“力均而智侔,道不足以相傾也”。[108]

明顯的是,孫盛對三國興起皆作批判,有否認任何一國為正的意思,而習氏似也有此意。隻是習氏因欲尊晉抑桓,因而形成其政教意味甚濃且又特殊的正統觀念,由此而順著編年史複興的潮流,創作了史學史上最早的編年通史,用以發揮其旨。《漢晉春秋》既為編年通史,則政權終始之際的正朔統紀問題遂特被重視。他既主張蜀為正,則獻帝廢後的紀年,當以蜀漢年號繼之,至司馬昭滅蜀而止。基於此需求之下,遂又不得不為蜀爭正統矣。他以劉備行權自君、宗室嗣祖作解釋,似亦自知未能滿意,故不得不援天心以明真命。然而事實上,這種構思與《晉承漢統論》的說法頗有矛盾。因為在該論中,他援引劉、班解釋周末無主數十年而為戰國,最後由漢高超秦、項二偽而遠嗣周統的,故謂“自漢末鼎沸五六十年……三家不能相一,萬姓曠而無主”,至晉始有定天下之大功而一天下。執此論統必須以一的傳統觀念,遂認為“推魏繼漢,以晉承魏”為可惜之舉,主張“以晉承漢,功實顯然,正名當事,情體亦厭”。據此,則“以晉承漢”應指超三國而遠承東漢也。但是該論同時亦用《漢晉春秋》的構思,認為“漢終有晉”——即以蜀為正統繼東漢,而亡於有晉。“以晉承漢”說是表示三國時天下無主,“漢終有晉”說是表示天下有主,正統在蜀。二說矛盾,難以自圓,豈習氏自謂之“詭事”耶?“奇論”耶?抑尊晉貶逆心切的無意之失耶?

正蜀是由於前提已以魏、吳犯順而逆。吳之逆,前麵已引孫盛和習氏之說。習氏主要在正魏之篡逆不正。魏因篡逆而不正,其理據何在?習氏未見正麵提出。鄙意原因可能有二:第一,判魏因篡逆故不正,已違反前引晉武帝《告天策文》的官方言論,解釋愈多則愈將違反。第二,武帝宣稱曹魏“扶翼劉氏,又用受禪於漢”的,晉亦以類此情況而“有大造於魏”。如此解釋魏之逆跡愈明,而晉之逆跡亦愈明。故詳釋魏之逆理,毋寧隻判其逆而不釋其理。事實上,鑿齒最大顧忌即在此,是以《晉承漢統論》開章即假設二問——“魏武帝功蓋中夏,文帝受禪於漢,而吾子為漢終有晉,豈實理乎?且魏之見廢,晉道亦病。晉之臣子,寧可以同此言哉?”——以展開其全部理論。

根據前麵所言,以蜀為正之理雖頗牽強而亦非全非,但“漢終有晉”說實為不通而矛盾之言,確非完全根據史實作推理的實證之道。雖然如此,習氏確已提出解釋。然而若不欲過分違反官方意見,或為了為親者隱、賢者諱,則實不應判定魏篡逆不正,因為自知魏篡逆不正,則晉同理亦然也。今逆魏而不解釋其理,隻為投鼠忌器,則習氏態度未誠、立場未中,隱然自知理屈不當也。故第一個問題,無論如何說,當難以服人之心。袁氏兄弟就魏大發議論,恐受此影響。其次,魏武帝和晉宣帝之事,連胡人也取以為笑柄,其欺弱狐媚世已知之,幹寶亦已“直而能婉”的提出評論。習氏以魏廢漢為篡逆,以晉廢魏為合義,讀史者雖未觀其理據,已知其弊病。蓋其理若然,則晉明帝何以悲泣自責耶?

習氏何以解釋魏之見廢而晉道未病?其主要理據為:“夫魏自君之道不正,則三祖臣魏之義未盡。義未盡,故假塗以運高略;道不正,故君臣之節有殊。然則弘道不以輔魏,而無逆取之嫌;高拱不勞汗馬,而有靜亂之功者,勳足以王四海,義可以登天位。”關鍵仍在第一句。既然若幹問題的答案關鍵,皆在“魏自君之道不正”,而又對之不展開解釋者,則上述推論習氏之心理者可知也。

據其解釋,“魏自君之道不正”矣,“故君臣之節有殊”,亦即出現君不君、臣不臣的關係。問題在君既不君,則臣可不臣嗎?且先君不君並不一定就是後君亦不君,若因先君不君則臣可不臣,難道後君無不君之事發生,亦可臣不臣嗎?既臣事無罪之後君,則不應盡義輔佐,匡正前失,而反而可乘其“微弱”以取代之嗎?

自君之道不正形成君臣之節有殊矣,則三祖臣魏之義遂可得未盡嗎?如何未盡?習氏解釋,謂漢末失禦,三國戰亂無主,曹操非真主,但司馬懿“勢逼當年,力製魏氏”,稍不從慎,即“有不容之難”,故不得已“降心全己,憤慨於下;非道服北麵,有純臣之節,畢命曹氏,忘濟世之功者也”,何況“宣皇祖考,立功於漢,世篤爾勞,思報亦深”,更憤慨於曹操之“誌在傾主”也。及至操死,“大難獲免”,於是興起,攘外敵,掃內忌,大恢“命世之誌”,鞏固“非常之業”,以遺子弟。景、文二帝以“靈武寇世”繼之,建格天侔古的功勳,至武帝遂混一宇宙,“定千載之盛功”。這種功業皆司馬氏所為,不是曹魏所為;而且司馬氏也不是為輔魏為之,而是為己為之。據此,則宣帝有不得不臣於曹操之理,可以同情;此時其臣魏之義未盡,亦勉強可體諒。然而宣帝侔操死之心久矣,故待其一失,即漸經營其所謂誌業,此即“義未盡,故假塗以運高略”也。問題在:第一,後君無失,三祖的誌業乃是為自己打算,而非為國家輔魏打算,此則臣道足嗎?第二,既意識自己絕非魏之純臣,不會為之畢命,祖考前受漢恩,自己憤操傾主,則司馬懿之所謂“濟世”者,應是匡複漢室、誅討逆臣也。如今不但助魏滅(蜀)漢,抑且是資魏以取魏。如此之“臣魏之義未盡”,臣漢之誌亦無,若謂“以魏有代王之德,則其道不足”,晉則足耶?若謂晉之成業濟功,無所因籍於魏,事實可信耶?助逆魏而滅正蜀則為逆道,資魏名而奪其國則逆德,幹寶婉言朝有寡德鮮恥,蓋三祖君臣是陰謀建業,逆理成功者也,何得稱“無逆取之嫌”,“勳足以王四海,義可以登天位”?

習氏所謂的“我道大通”,若循名責實,則不論名或實,其推論皆不合邏輯,不通之至。他隻是為了裁抑桓溫而貶魏,又恐貶魏則牽連及晉,動搖國本,故強分魏、晉二者不同,強為晉作粉飾,而假尊晉之名論之而已。若真親晉尊晉的晉臣,當不會如此強伸此義,蓋這是愈描愈黑、掩耳盜鈴以為人不知其事實的做法也。他建議晉朝“定空虛之魏以屈於己,執若杖義而以貶魏哉”,肯定不會為朝廷所采納。幹寶說晉三祖“不及修公劉、太王之仁”,“創基立本,異於先代”,應為晉人之理智正義者所共識,豈是習氏強謂晉德受民所推,“配天而為帝,方駕於三代”之辭所能奪?上述袁宏大伸暴虐未極,縱文王不能南麵,以及君以德建義立的宏義,敷暢“假人之器,乘人之權,既而以為己有,不以仁義之心終”的宏旨,當為有所感於習氏而發者也。事實上,習氏該論尾段至與周相比,亦承認“雖我德慚於有周,而彼道異於殷商故也”。不論如何牽殷商以為借口,基本上,他顯然自知晉道是有慚德,不能強辯以掩飾的;故謂其內在意識如此,則發諸外表的辯白遂難自圓,乃至流於強辭曲說、愈描愈黑也。

習氏史學及其正統論,在史學史上確是具有地位的。首先,他的正統觀念誘使他開創了編年通史的新途,大異於荀、幹、孫、袁等人的斷代編年史。其次,他的正統論出發點為經世致用的精神,而陷於曲論非理,乃是由於晉德本身確有不可辯的問題所以造成者。最後,它的影響,正麵是加深了以後史家對國家社會重大問題的關注,誘發其對此提出解釋或批判的意向,使中國史學的淑世精神特顯,不致落在象牙之塔裏。反麵之弊則亦正在此,上述四點可證。過猶不及,皆非至善。不過,習氏史學及其正統論,終歸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是中國史學的一部分,值得檢討和重視。

[1] 詳見《梁書·沈約列傳》,卷十三,頁24B~24C、頁25C。

[2] 魏晉以降南北學風之差異和發展,論者頗多,詳見唐長孺《讀抱樸子推論南北學風的異向》(收入其《魏晉南北朝史論叢》,頁351~381);錢賓四師《略論魏晉南北朝學術文化與當時門第之關係》(收入其《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三),台北,東大圖書有限公司,1977年7月初版,頁134~199);何啟民先生《永嘉前後吳姓與僑姓關係之轉變》(收入其《中古門第論集》,台北,學生書局,1982年2月再版,頁39~78)。

[3] 二子皆劉後主師友,《三國誌》,卷四十二皆有傳,但李仁則附見於其子李撰之傳內。常璩《華陽國誌》述古學大抵據此,尹默見卷十下,頁11A,李仁父子見同卷,頁11A、11B。

[4] 楊氏父子學行,詳見《後漢書·楊厚列傳》(卷三十上,頁1047~1050)及《華陽國誌·楊序(厚)》條(卷十中,頁1B~2A)。按:《三國誌》注所引《益部耆舊傳》及《後漢書》,均作楊厚,字仲桓。《華陽國誌》則字同而名為“序”,今從陳壽及範曄。又《華陽國誌·楊班》條,謂班亦字仲桓,成都人(見卷十上,頁7A),其人顯與楊厚不同。楊厚在安帝時,因父之助而為朝廷解圖讖,與鄧太後意不合,免歸,時年約三四十歲,遂複習業於犍為。廣漢、犍為,皆益州屬郡,則父子之學術有地方性淵源可知。永建二年再度入京,至梁冀當政始告歸,在京居留應達十四五年之久;約在公元153年(桓帝時代)卒,年八十二(《華陽國誌》作八十三)。

[6] 周舒“名亞董扶、任安”,是巴西人,董、任則皆廣漢人,皆少學術於楊厚也。詳見《後漢書·任安列傳》(卷七十九上,頁2551)、《董扶列傳》(卷八十二下,頁2734)、《三國誌·秦宓傳》注引《益部耆舊傳》(卷三十八,頁972)及同書《周群傳》(卷四十二,頁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