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鑿齒為4世紀東晉中期人,其史學表現亦在4世紀中期始顯著。他出身襄陽鄉豪之家,原非高門世族中人,但卻深染清流名士風氣,頗以談名稱著一時,連苻堅也知其名。其實,習鑿齒的文史玄儒,水平亦頗佳,史謂其“博學洽聞,以文筆著稱”,桓溫即因此而延攬他入幕的。[49]桓溫先後幕僚,人才皆極名士一時之選,《晉書》列傳可考知,即有王珣、謝安、謝玄、王坦之、郤超、範汪(範寧父)、孫盛、袁瓌及其子方平(名史家袁山鬆祖及父,袁宏的從祖和從父)、袁宏、常璩、伏滔、羅含、顧愷之等。他們大都玄儒雙修,而當時最知名的幾位史家——孫盛、習鑿齒、袁宏、常璩,皆在羅致之列。值得留意的是,上述四名史家皆先隨桓溫,後則疏遠而反對之,與除郤超、伏滔之外的其他名僚,態度相同。他們身居世變,故常針砭時代風教;他們也厭惡桓溫覬覦非望,故常從行政程序或文字言論製衡反對之。這兩種趨勢的結合,遂造成了這時期的史學特色;其中又以孫盛、鑿齒、袁宏表現最突出,或許與他們曾置身桓溫幕府,備受其禮敬倚重者有關。

欲論鑿齒發揮於史學的正統觀念,則必須先知其世。《晉書》本傳謂“是時(桓)溫覬覦非望,鑿齒在郡著《漢晉春秋》以裁正之”,這是他借史經世的緣起;及至臨終所著《晉承漢統論》,乃是融聚此書之精義作係統發揮和補充者也。然而,桓溫之事在魏晉至唐朝,並非個案孤立無相關之例,晉人在此以前,已對這類權臣專政、覬覦非望的事件加以檢討,鑿齒之借史裁正桓溫,實承此潮流而興起者。從另一角度看,裁正桓溫不必一定從史學入手,以政論清議為之,造成輿論形勢固亦可也,而孫盛、鑿齒和袁宏皆為談論高手,他們不此之圖,則顯示盡管儒學衰退,然史學的功能價值仍受到正麵的肯定也。東晉南朝,玄、史、文、儒四學有逐漸趨向兼修並融之勢,但大體上時人常視經儒之學為落伍,學校係統尋建尋廢,名實俱亡,轉不及北朝的發展;於此經儒之學衰退之時,新興的玄學祖尚虛無,文學則走向純情寫意,兩者皆籠罩於個人主義和自然主義風氣之下,多無留意於團體社會而寄意於經世的大情懷。是則經世致用的責任,終將大部分轉移至史學。這種轉移發展,將在下章討論官修國史時再論之,這裏隻是說明習鑿齒借史發揮的學術潮流背景,並指出其在此潮流中頗有承先啟後的地位而已。

再者,裁正桓溫隻是一種政治動機,是基於世亂,欲正其不正以止於正的需求而產生者。習鑿齒由於上述學術的發展趨勢,而選擇了史學作為其經世學術,遂使原本就政教意味甚濃的史學,又被賦予了新功能——作為統治者爭正統的最有力工具;或者說,這是一種舊功能的新推展吧。然而《漢晉春秋》既基於某種政治目的及意識形態而作,則其書是否符合史書的原則要件?符合的程度如何?此書今已佚,散見於史注及類書者,尚可得以略窺之。即就全文保存的《晉承漢統論》言,此論雖具有曆史地位,但大體上不能算是史學理論的探究發明,而是政教道理的發揮也。其論據多本於前人,而另以一己之見作予奪,主觀色彩甚厚。然以君子言行一致的角度看,鑿齒為苻堅所獲,接受其禮遇,終與其所提倡的道理不完全相符,人格自難與不屈於苻秦的周虓等人相比。[50]故本傳末《史臣曰》評論他與徐廣(字野民,《晉紀》撰者)雲:“習氏,徐公,俱雲筆削,彰善癉惡,以為懲勸。夫蹈忠履正,貞士之心;背義圖榮,君子不取。而彥威(鑿齒字)跡淪寇壤,逡巡於偽國;野民運遭革命(指劉裕篡晉),流連於舊朝。行不違言,廣得之矣!”由此以觀,鑿齒《晉承漢統論》中自以為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所謂尊君和推義,不能算是生命實踐所得的道理,卻或可視之為政教教條之提出而已。春秋史學派的史學,多有批判主義及教條主義的色彩,揆諸《晉承漢統論》,嚴格而言,鑿齒雖倡引道德教條,但其政治意識則極入主出奴之見,其遷就現實政治而對曆史事實曲加解釋,對南北朝以降此類史家實有啟導推波之功。即以裁正桓溫一事看,孫盛《晉陽秋》直論桓溫枋頭之敗,招致桓溫“關君門戶”的警告威脅,而鑿齒則回避當代史部分,第以史借古寓今,極盡影射史學的為用。斯則孫盛有“良史”之稱,習氏僅得“研思”之名,史臣所論固公允也。

自新史學運動末期,史家躬逢漢、魏大亂之世。思曆史之所以推移,政教之所以變動,自不能不向學術世風中探究。他們中之著名者如荀悅、譙周、華覈、陳壽、司馬彪等,大抵皆順此方向研思發論,援引較淑世的儒家觀點,提出政教的批判。他們的著作,其高下蓋以是否據實錄主義作衡量的基準。也就是說,他們研究曆史,所提出的解釋或批判,應是建於實證研究及能成一家之言的基礎之上的,離此愈遠則水平愈下,反之則評價愈高,這是新史學運動末期已充分了解的史學觀念。後漢研究和兩晉研究之所以參與者多,蓋著作者皆對他人的作品有所不滿故也;其所以不滿,蓋以不滿足於上述所言者最為主因,至於不滿於前作的範圍和斷限不完備,則另為一主因。《晉書》卷八十二無疑是兩晉“史家列傳”,史臣綜評諸人著作,於此一個半世紀之間僅獨推崇陳壽,對其他名史則多所批評,其論據則不出作者所言。

3世紀後期,儒者(包括史家)檢討世道,即已對學術世風痛切批判,例如,史學及史學批評家傅玄(撰《魏書》及《傅子》),於晉初上疏痛論時弊,聲言“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其後綱維不攝,而虛無放誕之論盈於朝野,使天下無複清議,而亡秦之病複發於今”。[51]竊思其意,原在檢討魏亡與學術世風的關係,且指出學術世風之弊在於政治的驅動,政治之所以驅動則根於君主之人格行事也。虛無的玄學在3世紀中期,由王弼、何晏等名士所帶起。他們在公元249年——齊王芳正始十年——司馬懿兵變專權,殺戮清流名士以後,遂轉變為竹林之風。由玄學清談的正始之音演變為放達**越的竹林之風,乃是名士對當時政治的黑暗,從洞悉而趨向於消極反對的表現。值得注意的是,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原為司馬氏所親信,參與修撰《魏書》者之一。他的違禮**、不參與政事,正是因與當權者關係密切,且參與修史則更能了解政治問題有關。史稱“籍本有濟世誌,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52]他運用新史學的形式,創撰《大人先生傳》,遂開紀傳體假設人物行事以說理的先河。至於他與王沈、荀顗等共撰之《魏書》,被人認為辭多隱諱,不及陳壽之實錄,是則恐有既不能實錄其事於官史,遂借其形式以虛設事理之意,為實錄史學反動下的創新也。這種創新與另一種創新——借紀傳形式述神誌怪,遂成此下新史學的兩大變異旁流,既影響於史學,亦有大造於文學者。

傅玄、阮籍皆魏史——當代史——專家,前者代表深悉時風而積極思矯正,後者則代表深悉時弊的根源而欲逃避及更趨反動也。就曆史發展的大趨勢看,王弼、何晏、荀粲、夏侯玄等人格較高的名士,倡導正始之音於前,而身死司馬氏之手;相反的,擁護司馬氏推行黑暗政治的人,如裴秀、王沈、羊祜、賈允、荀勖、衛瓘、石苞、何曾、荀顗等,揆諸晉史,雖人格鄙壞,但亦頗多是名士清流中人。後者才力能勝任粉飾司馬氏,也能自我文飾其奸。他們愈以儒學禮教文飾其奸,則隻能愈引起頭腦清醒、具正義感的名士們之絕望厭惡;他們愈將政治弄得黑暗,則愈需壓製這些名士,愈壓製之則名士們愈逃避**以示反抗,其情可由《晉書》卷三十三《何曾列傳》述曾為人及其對阮籍的態度,略得窺悉。如此終至墮入兼有清談玄學及放達**越的所謂元康之風中,以至於西晉亡國。東晉末葉戴逵綜論此變,撰《放達為非道論》和《竹林七賢論》,指出竹林之風雖高而禮教尚峻,至元康(晉惠帝年號,公元291—299年)而**盡;竹林是“有疾而為顰者”,而元康乃“無德而折巾者也”,誠一擊中綮。[53]正始之音、竹林之風、元康之風,實為一脈相承,每況愈下的現象,是疾病的症狀而非病理所係。傅玄有探討病理之意,但將病因歸結於魏武、文二帝之餘,卻有意無意地回避了司馬式集團此一最密切的原因。如傅玄般了解其時代弊病者尚大有人在,但玄之回避,則是象征了史學家和政論家們的顧忌和妥協。西晉當代政風、學風、社會風氣既不能或不便正麵提出檢討,則盡管指責鼓動風氣的名士領袖,亦何補於事?

五胡大亂,兩京蒙塵前後,風流領袖的王(衍)樂(廣),自身亦有反省痛恨之心。樂廣不同意任放風氣,謂“名教內自有樂地,何必乃爾”;王衍為石勒所殺,死前痛悔“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54]然而東晉肇建,元康名士及其風氣亦隨之南渡,盡管儒學家如範寗,著論以為浮虛之源始於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於桀、紂;史學家虞預著論謂阮籍裸袒,比之伊川被發,所以胡虜遍於中國;名士之一而又是權臣的桓溫,於北伐途中感歎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衍諸人不得不任其責。[55]這三人的批判若做比較,實可略視作自東晉肇建至中葉時期時代批評的縮影。虞預生於東南,吳地多未染此風,於兵馬倥傯、政府草建之際,就史學角度論世風,推元康亡國之風承自竹林,故對阮籍痛加批評,桓溫本身即為清流名士之一,又有政治雄心,故隻能檢討當代之弊,而未進究篡奪政治之所以致弊。範寗為桓溫所表,實有政治壓力的敏感,比王、何為桀、紂已是極論,且其立足點為儒學,由此以痛斥王、何振興玄學以反動於儒也,兼有學術批判之旨,故能究源正始學風之變。在此時代生長的史家,多少也承受了此時代批判思潮的影響。

需要強調的是:學術世風的丕變,就魏晉政權興亡而言是病因,但其本身卻是一種病症;造成此病之因,則是漢末以來政治的不合理,且由不合理演變至篡奪政治的黑暗。魏、晉皆文飾其篡奪政權,而晉較魏尤為卑鄙,導致無以提出正大的道理以重建政教。此卑鄙黑暗每況愈下,則是司馬氏王室自相篡奪,即東晉元帝亦是樂享二京蒙塵、王室灰燼,而擁兵據地逡巡不救,待中原掃地然後即尊偏安者。在此風氣波熾之下,東晉方有王敦、蘇峻、庾氏、桓氏的專權或反叛。五胡亂華,人們亦受此黑暗政治的影響,但已不受晉朝勢力的禁製。匈奴劉聰死(公元318年),漢內亂弑主,劉曜乘亂自立,封平亂功臣羯人石勒為趙公、九錫、十郡,尋又進封趙王,服天子輿服,詔“如曹公輔漢故事”。石勒喜令儒者讀史,靜聽而時加評論者,嚐論雲:“大丈夫行事當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終不能如曹孟德、司馬仲達(懿)父子,欺他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也!”故與劉曜交惡時自謂“趙王、趙帝孤自取”雲雲。其後石虎亦以“如魏輔漢故事”,終成篡奪。[56]魏晉篡奪已成為“故事”——不成文慣例,五胡及晉權臣多群相引用,隻是時機未成熟前則多以“如伊霍故事”“如諸葛亮故事”“如王導故事”等為名罷了。五胡自始亂即引此作慣例,則晉人雖不言而卻不能謂其不知也。如石勒等輩,對漢魏以降政治的不光明有此覺識,是則以後苻秦、元魏之能切時弊,重建儒學(實則振興儒學始於劉、石二胡)政治,開啟隋唐新機者,良有以也。晉人不能正麵檢討時風的政治根源,實為不能扭轉世運原因之一。但是既已批判時代,欲匡之於正,則大趨上不能不觸及篡奪政治。名史家袁宏為桓溫幕僚,當時在旁答其前述感歎之言說:“運有興廢,豈必諸人之過!”此與戴逵所謂“有疾而顰者”,皆是對竹林、元康諸子出於曆史的想象與同情也,也是隱約地直指諸子背後的意義也。此意義直與桓溫的野心有關,是以桓溫作色警告四座,幾欲殺宏者以此也。[57]

晉世對篡奪政治如此敏感,學者論之則不得不以隱約出之,這是新史學鼻祖司馬遷所論詩書隱約之旨。但是,檢討此問題既不能作空言,就隻有走向落實的曆史研究。依司馬遷新史學的原則,曆史研究必須自網羅史料做實證推論,所謂“罔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是也。是則除非魏晉不修史,或官方強製修史者,否則其王跡所興的終始盛衰,必將因實證推論而大明。故此時代若論檢討、講經世,舍史學則無有大作為,這是史學大興,有誌之士相率綴集的原因。然而,史家並非能暢所欲言,更遑論史官矣,是則曆史研究雖可對政教世道作總檢討,卻仍使史家自覺有所限製顧忌也,這也是魏晉以降至隋唐史德問題特多的原因。

陳壽《三國誌》號稱實錄,於此並非最需留意的事。於此最應重視者,端是該書載述魏、晉之際的高層政治亦涵蓋於實錄名義內,較3世紀中期,在司馬昭專權下,阮籍等人所共修的《魏書》評價遠來得高,也較同時的夏侯湛著作為優。湛早陳壽六年卒,當時《三國誌》尚未正式發表,其家族與曹氏政權有密切關係,所私撰《魏書》當別有懷抱,而竟僅讀陳壽的著作,遂自毀其書。此二事與陳壽修史而深得張華之喜,欲以《晉書》相托付的事情合觀,則壽書必有深獲於當時留心曆史與政治者之心。陳壽對三國的評價及正統觀念的表達,已如前述。於此必須重視的是,他深究三國王跡終始興衰,對晉武帝及其三祖的竄起篡奪,雖粗述其脈絡,但既不為之立傳細述,無異故意讓其空白也。陳壽在譙周之門治《尚書》及《春秋三傳》,有譙門子遊之美稱。《春秋三傳》是漢儒經學中之顯學,也是爭執最多之學。漢儒講究春秋微言大義,對《春秋》“不書”處特別重視,視為微言大義所寄。陳壽不書晉祖之事,實有援引《春秋》成例之意,雖有避忌意識,但卻也對司馬氏的篡奪賦予了深意。是則《三國誌》空白之憾,正是陳壽精微之處,故上述修史及談史者未以為非,反大讚陳壽之實錄也。[58]

陳壽故意讓晉三祖事跡在《三國誌》中空白,雖入晉朝著作修史,也未聞他對晉史有何設計構思,顯有讓這段史事由後人根究之意,此為晉元論之所由起。

晉元論乃晉臣討論官修晉史上限的爭論。《魏書》參修者之一的荀勖,係出潁川荀氏家族,為史學世家,曾祖荀爽撰《漢語》,從祖荀悅撰《漢紀》,皆為當時批判史學的傑作,而下振魏晉此史風者。荀氏家族在魏晉政壇及史壇極有勢力,勖本人以司馬昭心腹修《魏書》,子弟則為晉元論的主要參與者,其孫荀綽則為早期晉史的撰著者,所撰《晉後書》傳於世。[59]晉元論始於武帝世,荀勖時任中書監掌機權,力主上限始於魏齊王芳正始(公元240—249年)年間。然司馬懿實於公元249年(正始十年,嘉平元年)兵變專權,故著作郎王瓚欲引嘉平以下朝臣盡入晉史,引致爭辯,遷延不決。公元290年晉惠帝即位以後,賈後及賈謐得勢專權。賈謐權過人主,以秘書監掌國史,上議以泰始為上限,即以公元265年武帝受禪為斷,再引起大議。司空張華與王衍、樂廣、嵇紹(康子)、謝衡,皆從謐議。荀畯(勖孫)、荀藩(勖子)、華混(華嶠侄)則力主先前荀勖之議。荀熙、刁協則從王瓚之意。賈謐勢大而又頗知曆史,重執奏張華、王戎的意見,晉元論始定。[60]

值得注意的是,晉元論以晉史上限為焦點,但其背後卻含有王跡所興的政教事實及名分問題。支持賈謐的人,大多是擅長文學和玄學的清流名士,而非政客。他們斷限於晉武受禪,表麵似奉《漢書》起元高祖、《漢記》起元光武的成例,實則應與他們沒有修史經驗,而又欲回避切實晉三祖的事跡之意識有關。當時已有文才多史才少的趨勢,日後操筆的責任或將落在他們身上,故恐有先將此忌諱作處理之意。陳壽於此未見表示意見,但《三國誌》對魏末人物已多有論述,隻是將三祖空白而已。晉三姐始終為魏臣,其不臣之跡既未列於《魏書》,則必須列於晉史。本“原始察終,見盛觀衰”的新史學原則,此事斷不能於魏、晉二史俱不論載也。賈謐二十四友之一的陸機,頗有見於此,上《晉書斷限議》提議“三祖實終為(魏)臣,故事為臣之事不可不如傳,此實錄之謂也;而名同帝王,故自帝王之籍不可以不稱紀,則追王之義。”[61]追王之義創自陳壽,實錄之筆亦其所擅長,故張華欲以晉史相付之意在此耶?然而陳壽未有修撰晉史的記載,斯則如何載述魏晉篡僭之跡,調和實錄與追王二旨,遂成晉史修撰的重大問題;亦為檢討世風而追究根源之所必歸也。習氏之論,解釋晉三祖為被逼而非純臣,以作貶魏崇晉的基礎,實承此理路而為說者也。

西晉人修晉史,自荀勖、張華已有此意,但官修方麵似以起居注為重心,蓋建國尚短,尋又陷入權臣(外戚及宗室)、五胡之亂,未遑修撰。如陸機《晉紀》、荀綽《晉後書》、華嶠之子暢的《魏晉紀傳》、傅暢《晉諸公敘讀》及《公卿故事》、束皙《晉書帝紀》及《晉書十誌》《三魏人士傳》等,未聞對開國有特別記載及評論。[62]官修國史,自東晉始陸續為之。公元321年(大興四年)晉元帝拜王導侍中、司空、假節、錄尚書事、領中書監。導以中興草創,未置史官,始啟立製度,典籍頗具。其《請建立國史疏》雲:

夫帝王之跡,莫不必書;著為令典,垂之無窮。宣皇帝(司馬懿)廓定四海,武皇帝受禪於魏,至德大勳,等蹤上聖!而紀傳不存於王府,德音未被乎管弦。陛下聖明,當中興之盛,宜建立國史,撰集帝紀。上敷祖宗之烈,下紀佐命之勳,務以實錄,為後代之準。厭率土之望,悅人神之心,斯誠雍熙之至美,王者之弘基也!

宜備史官,敕佐著作郎幹寶等,漸就撰集。[63]

王導表麵之意識是本於司馬遷恐懼史文廢絕,和表彰功賢的曆史意識,但其內裏恐非如此簡單。第一,北方胡族統治下已有修晉史之事,如傅暢兩書即是陷身石勒時所撰;而石勒又於公元319年創設“史學祭酒”諸官,命撰其《上黨國記》《大將軍起居注》等,且令佐著作郎修錄時事。[64]他們修當代史,對東晉刺激當甚大,蓋晉朝所視為君臣的功勳美賢事跡,他們另將自有立場批判論述也。第二,五胡最早致亂的是巴氐及匈奴,公元304年二族分別建國號為“成”及“漢”,皆嚴重威脅晉朝的正統性,蓋三國鼎立的曆史重演也。尤其匈奴政權既以複漢自居,繼承兩漢及蜀漢,稍後劉聰陷洛陽而獲傳國六璽,顯有依血緣說、漢中衰複興說及器物說宣布其正統性,並一筆勾銷魏與晉之意義。[65]公元318年,劉曜因內亂即位,獲傳國璽,遷都長安,改國號曰“趙”,宣布“以水承晉金行”。此為視晉已亡之舉,不但不理會當時偏據江東的東晉,抑且依五行相生說彰示晉亡趙興的天意矣。劉曜遷都與避其權臣石勒有關。勒於公元319年建後趙,設官修史,目的似在分向前趙、東晉爭正統,故於公元329年滅前趙而獲六璽,遂於翌年亦宣布“承金德為水德”,即皇帝位。[66]是則重建史官之時,正是與二趙李成爭正統之時也,後趙和東晉重建史官修史,內裏意識當與此有關。

此兩點乃是外在刺激,而另有內在刺激者。西晉興亡,固為東晉君臣草創喘息之餘,所欲根究檢討以作殷鑒者。當此之時,琅邪王氏勢大權重,公元322年王敦舉兵向京師,誅殺大臣,元帝竟至遣使告訴王敦:“公若不忘本朝,於此息兵,則天下尚可共安也!如其不然,朕當歸於琅邪(元帝本琅邪王),以避賢路!”[67]稍後,王敦為丞相,封爵儀注頗效法曹操及晉三祖的故事矣。東晉南朝是君權低落的權臣政治時代,[68]東晉一開始即如此,此內在的壓力實有檢討疏通的必要,故國史的修撰乃是可想而知的事。前文提到王導為晉明帝(元帝子)陳述晉朝創業之跡,明帝為之以麵覆床,謂“若如公言,晉祚複安得長遠”?是則王導議建史官,其旨可知也。蓋修史“務以實錄,為後世之準”,應是兼指功過是非而言,使不虛美、不隱惡,始得稱之為實錄,收澄清世道之效。

幹寶是東晉第一個實際修國史的史官,並一直為王導所提拔支持。但他所完成的《晉紀》實為編年體著作,斷限自宣帝至湣帝,凡西晉五十三年之史也。《晉書》本傳稱“其書簡略,直而能婉,鹹稱良史”。但卷末《史臣曰》評論陳壽以後東晉兩大良史——幹寶和孫盛——雲:“令升(寶字)、安國(盛字),有良史之才,而所著之事,惜非正典。悠悠晉室,斯文將墮!”[69]今《晉書》中引述幹寶著述處頗不少,但其《晉紀》已佚,故其如何處理追王、實錄之原則,實際已不可考。今《晉書》為唐初官修,於卷五《孝湣帝紀·史臣曰》即大引其《晉紀總論》;《文選》及《藝文類聚》亦引其《晉紀論晉武帝革命》。[70]二文合觀,雖能率直地批評晉室失政及風氣敗壞,但對宣帝至武帝之奪篡,不敢如王導般正辭提出批判,仍本天意史觀的成說粉飾之耳。雖然如此,但頗有隱約之筆。如《論晉武革命》雲:“帝王之興,必俟天命。苟有代謝,非人事也。……各因其運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古者敬其事則命以始,今帝王受命而用其終,豈人事乎?豈天意乎?”這裏隱然指出古今受命方式不同,晉的方式不是因努力積德而取得天命,卻是因他人之衰危運終而取得者,這是因運隨時而興,與曆來的天人推移說不同。此論一再致歎,實含明褒暗貶之意。至於《總論》,則本此意詳加批判,最後為元帝爭真命。其論略雲:

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碩量,應時而仕……大象始構。世宗承基,太祖繼業……天符人事,於是信矣!始當非常之禮,終受備物之錫。至於世祖,遂享皇極。……二帝(指懷、湣)失尊,何哉?樹立失權,托付非才,四維不張,而苟且之政多也!夫作法於治,其弊猶亂;作法於亂,誰能救之?……

今晉之興也,功烈於百王,事捷於三代。宣、景遭多難之時,誅庶孽以便事,不及修公劉、太王之仁也。受遺輔政,屢遇廢置,故齊王不明,不獲思庸於亳,高貴衝人,不得複子明辟也。二祖逼禪代之期,不暇待三分、八百之會也,是其創基立本,異於先代者也。加以朝寡純德之人,鄉乏不二之老,風俗**僻,恥尚失所。學者以老莊為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為辨而賤名檢,行者以放濁為通而狹節信,仕者以苟得為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國之將亡,本必先顛,其此之謂乎?……

民風國勢如此,雖以中庸之主治之,辛有必見之於祭祀,季劄必得之於聲樂,範燮必為之請死,賈誼必為之痛哭,又況我惠帝以**之德臨之哉!懷帝承亂得位,羈於強臣;湣帝奔播之後,徒廁其虛名。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取之矣!淳耀之烈(指晉之金德)未渝,故大命重集於中宗皇帝(元帝)。

為東晉爭天統固為王導、幹寶修國史動機之一,檢討時風對西晉興亡的影響以作鑒戒,乃是動機之二。但幹寶綜論西晉一代,於此絕未稱美“佐命之勳”,卻對朝野的寡德虛**大力抨擊,由此而溯其本在名教崩弛、樹立失權。從而直指此既顛之本,是由其根先腐所以造成,即開國以篡奪黑暗也——急於篡奪而未能廣基深根,乘人多難衝幼而懷王莽不得複子明辟之心,逼於禪代而大加誅殺以至天下未歸心也。此文開始雖頌美三祖、武帝,終能隱約而顯的作此分析,實稱得上“直而能婉”。必須留意的是,在王導支持之下,幹寶之論亦隻能隱約發揮,此為其極致矣;是則於實錄晉室之時,隱諱應更甚者,當可無疑。唐初修晉史者惜其簡略及非正典,將墮晉室之文,恐亦指此而言。[71]

幹寶因貧而求補山陰令,雖仍繼續撰晉史,但著作之官則另由郭璞、王隱接替。稍後郭璞為王敦所殺,虞預因虞亮等薦引,轉遷入著作。郭璞無獨自之晉史傳世,王、虞則各有《晉書》。王書評價甚劣,虞書或謂剽自王稿而成,故唐初史臣批評:“叔寧(預字)寡聞,穿窬王氏,雖勒成一家,未足多尚。”[72]史臣既謂虞書“勒成一家”,當有所指。觀其於319年(大興二年)應讜言直諫上書,文中提出東晉“雖雲中興,其實受命”說及強烈的夷夏觀念,加上他向來好儒疾玄、痛論阮籍,是則所修《晉書》的宗旨構想,隱然可知。亦即一麵效法東漢故智為東晉爭正統,一麵析論學風世變與蠻夷寇竊的關係,蓋本之於現實政治及經學、民族諸觀念而出發,與王導、幹寶的上述二動機呼應也。東晉第二代史家的孫盛、習鑿齒和袁宏等,即承此趨向而發揮。

學風士行對世變國亡的影響,原來多屬於政論清議的檢討,但經史家透過完整而落實的當代史研究,此時已漸成為實證的理論,為大家所共識。[73]史家在責任感的驅使下,遂再轉而追究導致這種衰變的背後因素——權臣篡奪的黑暗政治;而這個因素亦即“王跡所興”的問題,為正統問題的關鍵所在。這時期,東晉出現了若幹研治國史的名家,如撰《後漢書》及《晉書》的謝沉,《後漢書》的袁山鬆,《後漢紀》的張璠和袁宏,《漢晉春秋》的習鑿齒,《魏氏春秋》及《晉陽秋》的孫盛等。據零星史料的顯示,他們對王跡之興大多注意,或並加以評論。但是他們擁有一共同的政治背景,即承受身為晉臣及桓氏家族勢盛的雙重壓力,逼使他們論述之時具有危機感,前述桓溫警告孫盛、作色於袁宏,即可知之。本著史家的良知及經世扶衰的精神,他們大多透過以史論史——論漢魏三國,或以冒險直述當代的方式,進行研治,其中表現較佳者應為孫盛及袁宏,較劣者似為習氏矣。其次,他們也共同處於一個學術背景之下,此即陰陽五行學說在解釋曆史及政治的範疇內,逐漸衰退之潮流,而此種學說盡管可能在其他領域並未衰退。關於此問題,宜有所略述。

原夫劉向父子以降,相信陰陽五行學說之風甚熾,天意史觀普遍流行。但隨著部分理性主義者如桓譚等人的批評,加上妄論者多而測中者少,這種學術起碼已引起部分學者的懷疑。東漢末,野心家往往引用之以作僭逆叛亂的借口,是則上自帝王將相,下至一般人民,逐漸了解此學術乃是虛妄致亂的學術,起碼在政治上是篡偽者的門麵裝飾品,勝利者可援之以作其政權理論基礎的解釋。孫盛《魏氏春秋》特記臣下勸曹操應天順民,操謂“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又記曹丕升壇受禪禮畢,顧謂群臣“堯、舜之事,吾知之矣”!習鑿齒《漢晉春秋》特記魏帝曹髦“見威權日去,不勝其忿”,決意討司馬昭,謂群臣曰:“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廢辱,今日當與卿等自出討之!”遂見弑。[74]此種記述,一者表示孫、習已直探篡奪政治的本質,再者則表示魏晉篡奪之時,大家都心知肚明所為何事。曹氏為了粉飾其偽,竟將宗姓所出改托於舜,以符合劉氏學說之新天人之際周期,但終因內慚而未汲汲改製易服及郊天。司馬氏則因司馬遷的《太史公自序》早已明述宗姓所出及流衍,未便更改,隻得承認司馬氏係出顓頊高陽氏。但顓頊依劉氏學說實得水德,司馬氏政權若用遙繼說便亦應為水德。然而,東漢自謂火德,魏受禪推序為土德(故必須托始遙繼於舜),晉受魏禪,推序應為金德。晉君臣遷就此現實,遂強謂重黎氏為夏官,以衝淡遙繼顓頊水德之意,因而晉室不如漢、魏般強調遙繼。[75]晉武帝太康年間,群臣議封禪、改製諸事,張華等曲稱金德始自重黎,但重黎為顓頊之子,其裔在夏世序天地而已,實不能承夏之金德,而使晉因之遙繼為金德。這種曲解與曹氏故智相同,因而內慚之下,亦如曹氏般,表麵通達地引先聖不以易祚改製為說,征孔子論“蓋期於從政濟治,不係於行運也”之言,以晉雖承金德,亦應如唐虞故事,用前代正朔服色。孫盛即據此大加非議,謂之違道。[76]是則魏晉之際,隨著儒學衰退,陰陽五行及劉氏學說對解釋曆史和政治影響力已然大削,已有剩下空彀、備用於篡奪政權作粉飾之用的趨勢,與以前王莽、光武般深信履行者,不可同日而語了。[77]相對的,玄學興盛,視儒學為腐陳落伍,劉氏學說披經學之外衣,亦隨之而不被重視。玄風南下,東晉南朝遂承此勢。留在北方的儒學,則仍較重視天意史觀。至於形名論的興起,使對人事產生循名責實的效果,這時史學的實證主義已日明,兩相激**,人事的研究與評價,已有撥開表麵而直入內裏的大趨勢。

此期史家承受這種趨勢,在史學上遂有兩種反應:第一,他們對曆史上的大問題,除了現實政治上的顧忌,已逐漸不再完全依據天意史觀作解釋,而返回人文的、理性的層次作出發;盡管不少史家由於好奇,而仍然記述一些神異的人事。第二,大問題的內裏真相愈明,則史家的激發愈大,他們循正名主義、道德批判以直述其事或發表意見之心亦切,於是經學精神落在史學上發揮,遠較此期的經學為出色,習氏的《晉承漢統論》特質,即可置於此兩種背景下作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