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季魏晉之世,言者多謂自公元2世紀初漢安帝以降,漢統已屢絕,至2世紀中末期的桓、靈時代,衰亡之征已著,諸葛亮《出師表》亦聲言與劉備論漢傾頹,“未嚐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諸葛與劉之意,“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然而論史者嚐謂從光武、明、章修文德,興教化以來,“自三代既亡,風化之美,未有若東漢之盛者也”。[64]是則東漢之亡,人品風化,誠宜再加檢討,否則風化既美而亡,顯為不易理解的問題。

本章上節舉魏文帝曹丕之《典論》,彰示了當時權勢使人腐敗、價值標準紊亂及朋黨排他風氣的現象。曹丕為當時統治者,其反省批判當能深入得真,而且此亦為魏晉之世形名學和清談、玄學風氣所由起的因素,是則司馬光所謂風化之美,殆未窺其全相也。揆漢季之世,趨炎附勢之士大夫,上不能匡頹漢,反而順勢推之於既倒,終成運移祚易、朋黨割裂之局,從而自全其生,自保其貴,風氣迄魏晉以降未衰,斯則何美之有?此其中平民起事而稱帝王者,奸雄挾天子淩辱群士者,乃至所謂興義討伐奸雄而欲帝製自為者,避地割據以應王氣者,所在比比皆是,這些人且包括了名士、宗室、世族,或被時人視為賢者。野心家及小人何其多!難道是風俗教化之效耶?曹操《述誌令》雲:“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65]旨哉斯言!

魏文帝於黃初五年(公元224年)十二月頒詔,立法禁左道,嚴厲批判“叔世衰亂,崇信巫史”的風氣。[66]這正是割據分裂、稱王稱帝的思想信仰上之亂源,是光武、明、章提倡圖讖、災異及緯學的結果。平民稱帝王者史多失載,偶見存者而已,然而黃巾起事,袁紹、袁術家族欲帝製自為,孫氏應東南王氣,劉焉應西南天子之氣,魏文帝及其群臣利用巫史之言而受禪,乃至劉先主及其群臣亦用此以稱尊,此則史書斑斑可考。蓋神道設教而妄邀天命者,不能不運用之也,一紙禁令豈能遽禁之?

黃巾初起,聲稱“黃天當立”。曹操與之會戰,黃巾乃移書雲:“漢行已盡,黃家當立。天之大運,非君才力所能存也。”是則黃巾集團已采用劉氏父子的五行相生說,欲以土代火,代漢為正統矣。[67]曹操《述誌令》自稱“性不信天命之事”,晚年也曾拒絕群臣及孫權稱引天命以勸進,聲言“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然而盡管曹操不信,但經黃巾動亂之傳播,黃家當立,未來的正統在土德此一觀念,已深植人心,為諸稱帝稱王者所共同承認及采用。曹操此次會戰的結果,是將大敗而降的三十餘萬黃巾收編為其武力主體——青州兵,這些人對曹操集團全體的影響,可想而知。是故當孫權上書稱臣,稱說天命,為曹操所拒之時,陳群、桓階奏曰:

漢自安帝已來,政去公室,國統數絕,至於今者,唯有名號,尺土一民,皆非漢有,期運久已盡,曆數久已終,非適今日也。是以桓、靈之間,諸明圖緯者皆言:“漢行氣盡,黃家當興。”

殿下應期,十分天下而有其九,以服事漢,群生注望,遐邇怨歎,是故孫權在遠稱臣。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臣愚以為虞、夏不以謙辭,殷、周不吝誅放,畏天知命,無所與讓也![68]

不信天命的曹操固然堅拒之,但此儒生及黃巾長期敷衍而成的觀念,正是一年後重新發難,導致曹丕受禪而自命正統的指導原則。

《三國誌·文帝紀》延康元年(即建安二十五年,黃初元年,公元220年)十月,曹丕受禪,改元“黃初”,以示“承土行”應黃家,並議改正朔、服色、製度等以應天運。裴注引《獻帝傳》,詳載禪代眾事,讀者自可參考之。[69]作者於此僅略述其關鍵之言論:

第一,首先發難者為左中郎將李伏,引圖讖和災異,以證“魏公子桓(子桓為曹丕之字),神之所命,當合符讖,以應天人之位”。引發桓階、陳群、陳矯、劉廙、辛毗、劉曄、王毖、董遇等人據之以附和,而前二者正是去年勸曹操稱帝者。

第二,太史丞許芝,廣引圖讖、緯學、災異、天文、星曆、曆史等勸進,這是禪讓過程中之重要言論。其中提及的“代漢者當塗高”之讖,自光武與公孫述爭正統以來,一直未被否定者,而許芝、李雲等解釋為魏之象;另外,引《春秋大傳》謂“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受命而王”,此則為眭孟稱引其師董仲舒之說,以示“漢家堯後,有傳國之運”的論調。這些雖是巫史之言,但一者附於經學流傳已久,一者則為光武帝所未否認,極為有力。故桓階、陳群、辛毗、劉曄、傅巽、衛臻、蘇林、董巴,及司馬懿、鄭渾、羊秘、鮑勳、武周等人,先後上書附合許芝而鼓吹之;導致獻帝亦不得不出麵,下冊詔禪天下與魏,且聲明漢失序已久,和“漢承堯運,有傳聖之義”也。

第三,博士蘇林、董巴見曹丕固辭,上表稱引天文分野及曆代受命之應,這是第三篇重要文獻。其中指出“魏得歲與周文王受命相應”及受命月分“同符始祖受命之驗”。所謂始祖,據雲:“魏之氏族,出自顓頊,與舜同祖,見於春秋世家。舜以土德承堯之火,今魏亦以土德承漢之火,於行運會於堯、舜授受之次。”這是新三五相包說之遙繼說及五行相生說的綜合運用,目的不僅在明天命所歸,抑且欲以明正統斯在,完全符合學理原則。此表引發獻帝再度下冊詔禪讓,而曹丕再次固辭不敢“應天統”。

第四,蘇林、董巴正式將天統置於遙繼說及五行相生說之下,作為檢定原則,故侍中劉廙等再度上奏,聲言“陛下體有虞之上聖,承土德之行運”“且群生不可一日無主,神器不可以斯須無統”,以死請接受禪讓。原曹姓本出於周,經此諸臣諛和,竟謂出於舜,此誠政治手段耳。然而所謂“統”者,乃指操持政教發源動力的主宰而言,魏之臣僚對此甚明,於此可證。曹丕答令,謂“公卿未至乏主”,且“天下重器,王者正統,以聖德當之猶有懼心,吾何人哉”!?表示曹丕亦明統之為義,而知正統之與聖德的關係。此表奏和答令,遂又引出獻帝第三次冊讓;而這次即直接聲言“四海不可以一日曠主,萬機不可以斯須無統”矣。不過,獻帝特別指出“四海不可以一日曠主”,實有表示統必須一天下之意。此時孫權雖稱臣,然劉備在蜀,魏縱“十分天下而有其九”,猶不得謂一統。是以華歆、賈詡、王朗及九卿等重臣上言,回避了此問題,而綜合了前述的李伏,許芝、劉廙等之言,強調雲:“考以德勢,則盛衰在乎強弱;論以終始,則廢興在乎期運。”又謂:“所謂論德無與為比,考功無推讓矣!”此雖是飾以期運道德之辭,實則回避了一統之義,而橫蠻地主張強力說矣。前文曾指出司馬遷以降,漢儒已有部分接受霸力得列於統運的觀念。華歆等公卿名臣之言,似有意借用於此。然而曹丕答令竟坦率雲:“以德則孤不足,以時則戎虜未滅。……若孤者,胡足以辱四海?至乎天瑞人事,皆先王(指操)聖德遺慶,孤何有焉?是以未敢聞命!”人言曹丕慕通達,所言不差。他自認德不足及未一統,就是當時與他爭正統的人所持之口實,也是後來習鑿齒主張晉承漢統的主要論據。至此,華歆等隻得再頌其德,竟謂“三王無以及,五帝無以加”;獻帝亦隻得再強調堯、舜禪讓,隱然承認遙繼及漢有傳國之運(獻帝在第一冊詔已指出漢承堯運,有傳聖之義,而欲奉二女以嬪於魏。即取法堯妻二女與舜的故事也),四度下冊禪退。桓階等亦上奏聲言漢已四命,不宜固辭,曹丕遂接受禪讓。

魏文帝受禪後三、四日,封漢獻帝為山陽公;山陽公尋即依諾奉二女以嬪於魏。事關重大,世不可能不知。[70]然陳壽於《先主傳》雲:“或傳聞漢帝見害,先主乃發喪製服,追諡曰孝湣皇帝。”設使獻帝果見害,此舉誠當。設使未見害,是則若非劉備諜報消息失靈,則是其君臣之行為舉措孟浪也。此猶非甚者,其甚者乃是: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曹操以丞相、魏王而設天子旌旗,出入稱警蹕,王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設五時副車,儀製儼然天子矣,然於二十四年秋,劉備乘取漢中之地、關羽北伐之威,竟允其臣下奏請,上還左將軍、宜誠亭侯之印綬,自為大司馬、漢中王。其君臣雖前後上表漢獻帝,自謂“權宜之製”“應權通變”,借此以“撲討凶逆,以寧社稷”。實則討曹與名位之高下固無必然的關係,其王者自為的行為,殆與劉備奏章指控曹操所謂“侵擅國權”“包藏禍心”者,似有同工異曲之妙,較之諸葛亮辭九錫和王爵,優劣自見。[71]

既諡“孝湣”之後,劉備仍奉“建安”年號,是則表示不論天子被廢或死,其集團決奉中央正朔而不變也。然而“是後在所並言眾瑞,日月相屬”者,其意義甚可思疑,或早已有帝製自為之心耶?於是劉豹、向舉、張裔、黃權、殷純、趙莋、楊洪、何宗、杜瓊、張爽、尹默、譙周等上言勸進,尋即許靖、諸葛亮等王朝大臣亦勸進,遂於“建安”二十六年四月,劉備告天稱帝,事距自為漢中王約三年半,獻帝被廢僅五個月而已,稱王稱帝何其速也。思唐朝為朱溫所廢,奉唐正朔而與溫相跱者大有人在,而克用父子以“晉王”力戰,終滅朱梁而始複唐稱帝,此二行為不可同日而語也。《諸葛亮傳》雲:“群下勸先主稱號,先主未許,亮說曰:‘……今曹氏篡漢,天下無主。大王劉氏苗族,紹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隨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純等言耳!’先主於是即帝位。”諸葛亮誠洞悉士大夫的風氣與心理。這種風氣心理,正是前麵鄙論季漢士風可疑之證。

然而讀《諸葛亮傳》此段文字,揆諸《先主傳》所載之《拜受漢中王表》及《即位告天策文》,似是劉備之急於稱王稱帝,出於群下所逼而身不由己者。[72]其實不盡然,費詩反對劉備急躁稱帝的言論及結果,堪值留意。《三國誌》卷四十一《費詩傳》載曰:

詩上疏曰:“殿下以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羇旅萬裏,糾合士眾,將以討賊。今大敵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與楚約:先破秦者為王。乃屠鹹陽,獲子嬰,猶懷推讓,況今殿下未出門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誠不為殿下取也。”

由是忤指,左遷部永昌從事。

是則劉備帝製自為出於己意,反對之異端固不能相容也。群下或出於求取小朝廷之富貴功名,或已揣知備意而迎合之,故勸進耳。諸葛亮之言,雖推諉於士大夫,以其聰明親近,當亦知劉備真意,但回避不指出罷了。陳壽於《詩傳》末評曰:“以先主之廣濟,諸葛亮之準繩,詩吐直言,猶用陵遲,況庸後乎哉!”陳壽於此致意深歎,豈可忽之。

陳壽述蜀漢建國之事,猶有可注意者。他先為《蜀書》首撰《劉二牧傳》,雖是本史家原始察終,探其統治之旨,但於此傳之中,他特記雲:“侍中廣漢董扶私謂(劉)焉曰:‘京師將亂,益州分野有天子氣。’焉聞扶言,意更在益州。”遂求得領益州牧。劉焉本為宗室之名士,積學被舉而累至太常,睹政治衰缺,王室多故,乃建議選清名重臣以為牧伯,鎮安方夏。州任之重自此始,而漢季州牧割據亦以此製度為基礎。劉焉既得益州,遂僭造輿服、圖竊神器以應天子氣之意甚明,故為荊州牧劉表所告,所謂名士宗臣,不過如此而已。陳壽述蜀漢而先記此事,範曄《後漢書·劉焉列傳》卻不記之,則壽書號稱實錄,於此即較範曄為優。陳壽特書此事,似有用心,用以表示蜀統之開,是由於此一名士宗臣及與其有學術淵源的董扶(此問題詳後),預言益土有天子氣及欲承此氣而來耳。後來焉死,子劉璋代立,師友蜀土之望氣專家周群。劉備取代劉璋而領益州,亦署群為“儒林校尉”,與另一占候專家張裕俱為備所相信。[73]是則劉備得蜀之後、稱王之前,其誌果何在耶?討曹之初誌是否已略有變化耶?常璩《華陽國誌》雲:“何宗……通經緯、天官、推步、圖讖,知劉備應漢九世之運,讚立先主,為大鴻臚。方授公輔,會卒。”[74]勸進時何宗隻是“從事祭酒”,劉備即位後竟酬以公卿,則周群、何宗諸人望氣推占,對於“不甚樂讀書”而有大誌的劉備,恐有大影響。[75]觀何宗、杜瓊、譙周等巴蜀學派人物之勸進文,曆數圖讖以證“九世會備”;且特引周群之言西南數有黃氣之景雲祥風,以證“必有天子出其方”;又據天文星曆以證“當有聖主起於此州,以致中興”雲雲;繪形繪聲,言之若真。[76]是知劉備在稱王稱帝之前,當已步劉焉之後塵矣。

由此以觀,費詩因反對致貶,陳壽之深歎致意,作者對劉備及其群下就此事之分析,全皆因劉備受圖緯方術的影響,早有稱尊之心而發生者甚明,第其討曹之誌尚未改變而已。然而劉備乘新得漢中、兼據荊、益之新形勢而稱王;卻因荊州地盤之被孫權所奪,聲威受挫,而遽即稱帝以穩定國內眾心。後者或許雖早有此誌,而在形勢不利下,故提早做成此不完全得已的政策性決定。但甫即位後,並不汲汲於勤獻帝之難,其傾全國之力以戰者非其所斥之“窮凶極逆”的“篡盜”曹魏,卻是報複侵其地盤士眾的孫吳,是則其所謂討賊複漢之公義,似不及其私心之大矣。劉先主之於複漢大業乏諒德,應不宜因其他理由而給以過分的同情或掩飾。

魏文帝與劉先主稱帝相似之處為:同樣地以快速方式為之,皆顯得急躁。同樣的先由中下級臣僚首先發起勸進,且由這些人之中的通曉天文圖讖、占候緯學的儒者或方士製造好天命的輿論基礎,然後二帝則一再推辭,終至其大臣們發動勸進,始作被逼勉強即位之狀。相異之處為:文帝坦承自己德不足、功未就;先主雖亦自謙“備惟否德,懼忝帝位”,但《告天策文》中頗作義不容辭欲修既墮社稷的解釋。文帝援引遙繼說、漢有傳國之運說、五行相生說,以作取得正統的論據;先主則引中興說、曆史地緣說、器物說、血緣說作論據以爭正統。[77]二帝在《告天策文》中,最後皆表示其即位出於臣民以及蠻夷的歸心推戴,內容略異而行文方式相似。文帝諉稱他們“僉曰天命不可以辭拒,神器不可以久曠,群臣不可以無主,萬幾不可以無統”;先主則諉稱他們“僉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78]

孫吳早在孫堅時,即有獲得漢傳國玉璽之傳聞。漢朝為了表示其正統,以傳國璽和斬蛇劍為神器,由侍中操負保存。[79]傳說此璽於公元189年董卓亂京師時失去,後孫堅入洛,得之於井中,袁術時欲稱帝,索之以作正統的證據雲。[80]吳史官追記此事,似欲援引器物說以向蜀漢爭正統。[81]他們也記載了一些祥瑞如黃龍、鳳凰見等,這是孫權後來據五行相生說自以土德繼漢,建元黃武,後來稱帝,遂改元“黃龍”之依據,以向魏爭黃德之正。

孫權據雲是“博覽書傳曆史,藉采奇異,不效諸生尋章摘句”的活讀書者,雖不及三祖陳王,卻也勝於劉備。[82]魏、蜀表麵是死敵,互爭正統,實皆顧忌於權。相反的,孫權在諸葛亮專政前,對蜀、魏也甚顧忌。黃武二年(公元223年,魏黃初四年,蜀章武三年)劉備死前,權群臣勸即尊號。孫權不許,表示不能存救漢家,亦何心而競。事實上這是口是心非之辭,他內心所顧忌的就是北、西形勢未定,恐懼魏、蜀俱至,“二處受敵,於孤為劇,故自抑按”,接受魏的吳王之封。[83]這時他同時分與魏、蜀往還,雖以魏為帝,但卻自建正朔,正推行聯蜀抗魏的大戰略構想。

長江流域兩政權建立軍事同盟共同對魏,基礎建在國家安全的構想之上,著眼點是利大於義,且由孫吳策動。早在公元221年(魏黃初二年,蜀章武元年),孫權派趙谘赴魏謝封爵,谘還,建議孫權雲:“觀北方終不能守盟。今日之計,朝廷承漢四百之際,應東南之運,宜改年號,正服色,以應天順民。”為權所納矣。[84]隻是此時蜀漢傾國來伐,未便施行。翌年季春,陸遜大破蜀軍;季秋魏以權不遣任子而大舉南下,權遂建元黃武,臨江拒守,表示不再奉魏正朔。由於“二處受敵”,遂遣使詣白帝數通於劉先主。[85]迄此為止,孫權接受魏之吳王封號,但自建年號,一方麵未否認魏為帝,另一方麵則未承認蜀為帝,而且執著劉先主之痛腳質責之。《吳主傳》注引《江表傳》曰:

權雲:“近得玄德(備字)書,已深引咎,求複舊好。前所以名西為‘蜀’者,以漢帝尚存故耳!今漢已廢,自可名為‘漢中王’也。”

此即迄未承認劉備之國號及真命天子之位,故稱呼劉備顯得尷尬也。注又引《吳書》曰:

(鄭泉)使蜀,劉備問曰:“吳王何以不答吾書,得無以吾正名不宜乎?”

泉曰:“曹操父子陵轢漢室,終奪其位。殿下既為宗室,有維城之責,不荷戈執艾,為海內率先,而於是自名,未合天下之議,是以寡君未複書耳。”

備甚慚恧。

前麵提及先主稱帝實乏諒德,此則鄭泉之言,正是費詩當年反對的論調也。鄭泉徑稱先主為“殿下”而非“陛下”,此即執行孫吳隻承認他為“漢中王”的事實,否認他的帝位;而且指明其急於稱帝,隻是“自名”,“未合天下之議”。先主質問鄭泉“得無以吾正名不宜乎”,正充分表示了其潛意識的不安。先主之自謂“正名”者,別人或其部分臣子,隻視作他“自名”而已。先主死前,固不可能得到魏朝之承認,亦未獲得孫權之承認;後者隻承認其政權與吳一般,隻是“王”級的政治實體。由此觀之,即使《三國誌》不以“本紀”俾蜀、吳,不得謂私心之意。

蜀、吳互相承認國號、帝位,與蜀之名外交家鄧芝和陳震有關。先主死後,諸葛亮生怕孫權變卦,久之乃遣鄧芝出使吳國。鄧芝以吳、蜀聯盟之利以說孫權,始令權絕魏而連和於蜀,時在公元223年(魏黃初四年、蜀建興元年、吳黃武二年)年底。吳遣張溫報聘,溫承認蜀為皇帝而推崇其君臣,孫權猶“陰銜溫稱美蜀政”,“思有以中傷之”,因他案廢之。[86]蓋先主新死,新政權動態未明,為權所忌,而諸葛亮亦忌之,二國溝通未誠,故互相猜忌。公元226年魏文帝曹丕死,孫權欲乘危征之,不克而還,此後才算與魏關係完全斷絕,乃於公元229年正式稱帝。這期間,鄧芝曾再度出使報張溫之聘。《鄧芝傳》記雲:

權謂芝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樂乎!”

芝對曰:“夫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如並魏之後,大王未深識天命者也!君各茂其德,臣各盡其忠,將提枹鼓,則戰爭方始耳!”

權大笑曰:“君之誠款,乃當爾邪!”[87]

作者謂蜀、吳同盟利大於義即在此,蜀、吳關係隻不過互相利用、統一戰線以抗魏而已,魏亡之日,正應是蜀、吳交戰以爭一統之時也。孫權自與先主修好三年以來,亦正顧忌於此。黃龍元年即位,可說已想通此意,遂於兩個月後,正式與蜀之慶賀特使陳震簽訂《中分聯防盟約》,互以“漢”“吳”稱呼。[88]蜀漢特遣陳震慶賀訂盟,實主動承認吳之國號和帝位,以換取“同討魏賊”。亦即換取雙方一致否認魏之正統,而雙方則暫時不執著“土無二王”的一統觀念以互相承認,待日後賊滅再爭也。蜀、吳實皆了解當前形勢,未來發展及統之須一的真義也。統之須一然後始可能論其正與不正,魏文帝亦始終知之,其自謂“以德則孤不足,以時則戎虜未滅”實含此意,賈詡是曹丕父子成就霸業的重要參謀之一,陳壽評之為魏之陳平。公元223年,文帝欲首次親征孫權之叛,問計於他。他時為太尉,本傳記雲:

帝問詡曰:“吾欲伐不從命,以一天下,吳、蜀何先?”

對曰:“攻取者先兵權,建本者尚德化。陛下應期受禪,撫臨率土,若緩之以文德俟其變,則平之不難矣!吳、蜀雖蕞爾小國……皆難卒謀也。……臣竊群臣無(劉)備、(孫)權對,雖以天威臨之,未見萬全之勢也。……當今宜先文後武。”[89]

是則文帝一統之心甚決,不納此言而致敗。是後不得已偃旗息鼓,與蜀、吳對峙以俟機會,實行賈詡之策而已。形勢未能一統,魏知不能攻取,而蜀、吳則主要為互守,是則正統之爭者,隻能就繼統——孰能真正繼漢——而爭,談不上一統的問題了。後人遂誤以為三國之爭,隻為爭繼統之正;而正統之爭,亦主要在爭繼統。不知三國皆自知統之須一,而始得以論其正也。鄧芝駁孫權的“二主分治論”認為“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將來天命歸於一,權亦接受此觀念。蜀臣之中,具此觀念尚有人在,如雍闓者當時即更認為天下有三統,所謂“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今天下鼎立,正朔有三,是以遠人惶惑不知所歸”是也。[90]吳之名臣諸葛恪欲北伐,群臣反對,乃著論曰:“夫天無二日,土無二王,王者不務兼並天下,而欲垂祚後世,古今未之有也!”[91]是則三國君臣皆有吞並對方而建一統之誌甚明,且在三國初期,竟有人為天下出現三正統而惶惑,以至於作為叛亂的借口。

一統不易完成,但各國不能不爭其統之正,雖吳、蜀同盟與國亦然。此則誠令三國君臣焦慮者也。劉先主自覺乏諒德,固然急於解決吳之不承認態度。然而吳主權亦自覺乏諒德,其父兄原為關東起兵勤漢的正派領袖之一,因而盡管孫權早已接受趙谘“應東南之運”的建議,但兩年後群臣勸即尊號時,猶口是心非地拒辭,而以“漢家堙替,不能存救,亦何心而競乎”為詞。其後雖假祥端、望氣及五行相生說以即位,但《告天策文》中僅提出漢“祚運盡”“皇帝虛位,郊祀無主”“權生於東南,遭值期運”三個理由,[92]不敢廣造圖讖緯書以自粉飾。換句話說,至他稱帝之時,他實不承認魏、(蜀)漢二朝,而堅認在漢祚已終、天下無主,而自己應天子氣以即位者。他毀壞了父兄的聲譽,也推翻了自我的形象,掩耳以盜鈴。是以即位時固然不敢大加粉飾,即使稱帝後三年,也對“郊祀無主”之事有意識上之顧忌。《江表傳》記雲:

群臣以權未郊祀,奏議曰:“頃者嘉瑞屢臻,遠國慕義,天意人事,前後備集,宜修郊祀,以承天意。”

權曰:“郊祀當於土中,今非其所,於何施為?”

重奏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者以天下為家。昔周文、武郊於酆、鎬,非必土中。”

權曰:“武王伐紂,即阼於鎬京,而郊其所也。文王未為天子,立郊於酆,見何經典?”

複書曰:“伏見《漢書·郊祀誌》匡衡奏……”

權曰:“文王性謙謙,處諸侯之位,明未郊也。經傳無明文,匡衝俗儒意說,非典籍正義,不可用也。”[93]

姑勿論群臣如何奏及匡衡如何說,要之群臣認為即位三年而未郊祀,對其主權之正實有影響。孫權之拒絕補行此具有正統意義的大典,其意識有二,即基於正統論的中原地緣說而自覺其不主中原之政;基於武王革命誅一夫說而自覺未伐魏賊以一統。至於論文王為諸侯不敢郊祀,更似自覺其竊取天子之名而為諸侯之實,故不敢郊祀以示天下主宰,此其潛意識也。是則先主、吳主之乏諒德,而內自卑慚,是非常明顯的。晉之名史家孫盛,嚴責二主二三其節,鹹假奉漢之名而不能秉固臣節,而深加歎息,甚至竟論二國:“君子是以知其不能克昌厥後,卒見吞於大國也。”[94]

孫權不安的第一個意識,是基於正統論的區域說而產生,此調不彈已久,但天下分裂則勢必重彈,而且極為有力。孫權因區域說之中原地緣說而自卑至此,劉先主則似稍為好些。因為先主也基於兩個有力的說法而建立政權,即血統說及區域說之曆史地緣說(漢高祖以漢地經略天下,而先主亦得漢中為王)。但前者內繼係統不明,裴鬆之早已引以為恨,[95]後者則實不及中原地緣說之有力。其後鄧艾接受後主投降,即以此為理由,說:“王綱失道,群英並起,龍戰虎爭,終歸真主,此蓋天命去就之天道也!自古聖帝,爰逮漢、魏,受命而王者,莫不在乎中土。……”而比蜀為隗囂、公孫述。[96]於此觀之,蜀、吳二國不論口頭宣傳如何,潛意識實因慚德而自卑,頗有自己非正統之意也,其最重要的關鍵在其自名自立,且又不居於中土故也。

蜀、吳有內慚,魏亦不例外。前述曹丕通達之言,實即其內慚肺腑之語,群臣們勸進究竟在做什麽,他與獻帝之禪讓關係究是什麽?學術通達如曹丕,焉有不明之理?孫盛《魏氏春秋》謂曹丕升壇禮畢,顧謂群臣說:“舜、禹之事,吾知之矣!”[97]魏文帝實知此時正在進行何事也。非僅此而已,勸進者之一,儒學世家而其後奪權肇晉的司馬懿,斯時應亦自知所為何事。趙孟之所貴而趙孟能賤之,司馬氏既知禪讓究是何事,故雖能推魏天命,亦能去魏天命;此與蜀漢名儒譙周之徒,能立言推戴先主,亦能造言毀敗蜀漢,其道一耳。魏廷君臣為了取代漢室,實際上是不擇手段為之的,自公元210年(建安十五年)曹操頒《求賢令》,諸盜嫂、受金的所謂大行不顧細務之士,魏廷多有之,他們隻求達到目的而不手段。蘇林、董巴這些博士們,明知曹氏出於周,而竟造稱曹氏以顓頊為始祖,與舜同祖雲雲,文帝亦通達地采用之。踐祚時下詔改正朔——依新三五相包說即須改三統之寅為醜,以十二月為歲首。但侍中辛毗持議反對,主張仍用夏統建寅,文帝又從之。[98]是則魏之建統,依遙繼說及三統說,均未處置妥當,而文帝亦不斤斤計較之。文帝重視內繼之正,而於外繼則偏重了新三五相包說的五行相生說方麵,似與當時僅針對蜀漢爭正統有關。及至丕死,子叡即位,吳王權舉兵北伐,此才意識到魏亦須與吳相爭。公元229年孫權稱帝,亦引五行相生說自謂屬土德,是則魏土與吳土乃成針鋒相對,孰為土德之正者,問題始嚴重。當時如前述之雍闓,代表了部分人士承認“正朔有三”的事實,但魏、吳二主互相間則甚焦慮此事。吳王表現於不敢郊祀,魏明帝則問黃權以天文,乃重議改正朔與遙繼說。《蜀記》曰:

魏明帝問(黃)權:“天下鼎立,當以何地為正?”

權對曰:“當以天文為正。往者熒惑守心而文皇帝崩,吳、蜀二主平安,此其征也。”[99]

值得注意的是:第一,黃權與劉先主和諸葛亮相知甚深,助先主開國有功,不得已降魏,文帝知其眷戀蜀漢極深而仍優待之。是則其言表示蜀臣降魏,雖戀故主,但亦不得不帝魏而偽蜀,這是政治環境使然。黃權是敵友均交譽的豪傑,而表現如此,另一為晉人乃至後世稱為孝之代表的李密,亦不例外。他由仕蜀而降魏仕晉,所撰著名的《陳情表》中即極稱“臣少仕偽朝”。他們與陳壽俱為蜀人之著名者,若以批評陳壽帝魏不當的眼光視此二人,則二人亦一樣的不忠。後世所謂讀《陳情表》而不泣者不孝,相對而言,讀而泣者實則不忠也。作者於此不欲旁論忠孝之事,隻欲指出三國初期以至晉之一統,三國爭正統的意識形態甚嚴重,雖智士英豪,其入主出奴之說,蓋有不得已也。

第二,魏明帝內心殆有“正朔有三”的意識,故發而為言,且詢問的對象為蜀漢投降過來的名士,似有借敵對之著名者的言論,以確立自己的形象,而否定敵對者之心理,此屬心理自衛機轉的問題,近代心理學可以找到解釋。當然,這也是明帝內心潛意識的應有反應。

前麵論內繼,作者指出魏文帝、明帝父子,一再頒製禁防正統糾紛,顯示二人極重視此事。明帝師傅名儒高堂隆,為正統問題一再建議明帝,聲言“吳、蜀二賊……僭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因而以三統論為據,要求切實依德運作改革;又極言魏為舜後,推舜配天。改正朔、繼舜後二事,乃文帝假借以受禪,受禪後卻未認真施行者。此時高堂隆一再提出,顯然因孫權亦以土德為說之後,正統之爭特感逼切嚴重也。[100]蔣濟反對魏出於舜之說,但明帝格於文帝受禪時的說法,遂不得不將錯就錯,承認魏遙繼於舜,以與孫吳爭土德之正。[101]至於就三統說而改正朔,亦欲以補救文帝以來所忽略者,以完成新三五相包說的全部理論耳。[102]明帝雖作此心戰、政戰宣傳之爭,但意識上仍不完全自居於正,蓋與劉先主、吳大帝一樣,內有慚德故也。何以何知?就封禪問題而知之也。

蔣濟建議封禪告成功於天,認為“自古革命受符,未有不蹈梁父、登泰山,刊無竟之名,紀天人之際者也”,從而謂自古有七十二君曾封禪,以大魏之功德嘉瑞,亦應為之。明帝答詔雲:“聞濟之言,使吾汗出流足!自開辟以來,封禪者七十餘君爾,故太史公曰:‘雖有受命之君,而功有不洽,是以中間曠遠者千有餘年……吾何德之修,敢庶茲乎!?……吾不敢欺天也!……”囑公卿以下省之,勿複議答。明帝乃建安文壇三祖之一,學識足以知封禪的意義,其流汗自慚,可謂內心之流露。然而,篡盜之事其父為之,罪不及己身,明帝非不知之,但其繼承篡盜而來之政權,斯以內慚者一也;天下未一而功有不洽,此其內慚者二也,故不敢欺天以告成功。不過,封禪大典具有正式表示奉天承運的正統意義,蜀、吳皆不敢或未行此禮,是以魏欲與二國爭正統,行之固極具政戰作用。史謂“帝雖拒濟議,而實使高堂隆草封禪之儀。以天下未一,不欲便行大禮。會隆卒,故不行”。[103]顯示明帝有意為之以爭正統,而終以天下未合於一統自慚,遲至高堂隆之死而竟仍不敢行此大典。

三國正統糾紛如此,其統治者潛意識及意識之內慚表現如彼,愈自慚自卑者愈需他人之肯定,則其要求臣下持入主出奴之見,可想而知。黃權、譙周、陳壽、李密之徒,在蜀即以蜀為正,入魏則以魏為帝,仕晉則以晉為主,蓋身不由己,逼於政治意識而不得不如此。吳之名士如陸機、陸喜等,又豈能脫身於此潮流形勢之外?是則陳壽之帝魏,李密之偽蜀,於此可知矣。

[1] 參見《史記》,卷二十三《禮書》全文。

[2] 如《平津侯主父列傳》傳中,即對公孫弘作此類批判,詳見《史記》,卷一一二,頁994上~945上。餘例尚多,不贅舉。

[3] 參見《史通通釋·六家》,卷一,頁8。

[4] 詳見《漢書》,卷八十,頁3325。

[5] 嚴可均校《全漢文》劉向部分,收錄了一些《別錄》的殘句,其中即往往引太史公之言,以作鑒定考證之用。

[6] 如嚴可均校《全漢文》引《史記·申韓列傳》索隱一條雲:“申子,今民間所有上、下二篇,中書六篇皆合。二篇已備,過太史公所記也。”參見卷三十八,頁6A。

[7] 嚴校本據《初學記》及《禦覽》而輯,見《全漢文》,卷三十八,頁4B。

[8] 《漢書》本傳言《列女傳》八篇,此言七篇,恐去劉歆《頌》一篇而言。該書在隋代已分為十五卷本,後人疑劉歆是否亦為作者,據劉向自述,合《傳》及《頌》而言,應不必疑。

[9] 參見《漢書·揚雄傳·讚曰》,卷八十七下,頁3583~3585。

[10] 參見嚴可均校《全後漢文》,卷十五,頁8B。

[11] 詳見《後漢書》本傳,卷二十八上,頁955~962。

[12] 參見《史通通釋·古今正史》,卷十二,頁338。

[13] 見《漢書·敘傳》,卷一〇〇上,頁4207。

[14] 班固述劉歆分為兩部分,其前半生在《楚元王傳》,後半生在《王莽傳》,但述其前後行事而不作道德批判。至於揚雄,班固似乎有意為其美新之事脫罪,謂其不用符命稱功德,與當時一般的投機者不同,而是“恬於勢利”,“實好古而樂道”之人。班氏父子二人觀點相異竟如此。

[15] 二人評論桓溫行事,弘之視溫為“奸雄”,與珣意見不合,故移書責之。參見嚴可均校《全晉文》,範弘之部分,《與會稽王道子箋》及《與王珣書》,卷一二五,頁10A~12A。

[16] 新史學的意義,請參見本文第二章。附帶一提的就是劉向父子的《列女傳》,《列女傳》在方法上以編纂史料為主,而缺乏推論考證。其書之完成不建在史料批判上,而以道德批判為主,是顯然可知的。

[17] 《史通通釋·史官建置》,卷十一,頁303~304。

[18] 《史通通釋·曲筆》,卷七,頁199。

[19] 關於傳統政治及君臣關係,請參見拙著《試論國史上的統治問題及其發展》一文,分刊於文化大學《華學月刊》第一二七、第一二八期。

[20] 參見嚴可均校《全三國文》,卷八,頁4A。

[21] 參見《後漢書·楊終列傳》,卷四十八,頁1597~1599。

[22] 詳見《後漢書·班彪列傳》,卷四十上,頁1325~1326。

[23] 詳參其《極諫用外戚封事》,《漢書·楚元王傳》,卷三十六,頁1958~1962。

[24] 班彪此著作發議論時,每用“司徒掾”的官銜或竟稱“臣”,顯示其著極可能有意獻給君主閱讀,或者奉詔而撰。又:班彪對王氏政權的評析,立場觀點頗同於劉向,認為成帝違犯了漢朝立國原則——“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假權外戚,造成兩大之局而國移。但王氏政權既“危自上起,傷不及下”,且又“不根於民”,故終不能保。其言可參見《漢書·敘傳》所載與隗囂之辯論(卷一〇〇上,頁4207),足見班彪的主威臣弱、主尊臣卑觀念甚濃,並對漢朝此立國的統治原則及意識知之甚稔。

[25] 參見《後漢書》,卷二十六《馮勤列傳》。該傳末《讚曰》,範曄即批評光武帝及明帝侵辱宰相,刻薄寡恩。

[26] 如桓譯等反圖讖者遭詰責幾死,大司徒韓歆言“亡國之君皆有才”,光武以為影射激發,將他免官猶未釋懷,竟至劉歆父子自殺而止(參見《後漢書·侯霸列傳》,卷二十六,頁902)。劉歆好直言無隱,有重名,故眾多惜之,光武帝遂為之賜賻成禮以葬之。類此事情在光武及明帝世,並不鮮見。

[27] 參見嚴可均校《全三國文》,卷八,頁7B~9A。

[28] 蘇武、李陵的通信,或謂偽造,正可代表此意識觀念。詳見嚴可均校《全漢文》,卷二十八蘇、李部分。

[29] 參見《後漢書·李固列傳》,卷六十三,頁2087。

[30] 參見《三國誌·鍾繇傳》注,卷十三,頁393~394。

[31] 參見《隋書》,卷三十三,頁981~982。

[32] 詳見《史通通釋》,卷二,頁27~28。

[33] 賈逵父賈徽是劉歆的弟子,傳左氏學。逵既傳家學而成賈氏學,亦兼通今文經。詳見《後漢書》本傳,卷三十六,頁1234~1241。

[34] 詳見拙文《漢書撰者質疑與疑釋》(上),頁41下~44上。

[35] 參見《後漢書》,卷五十九,頁1940。

[36] 荀氏家族學術可詳見《後漢書·荀淑列傳》,卷六十二,頁2049。《漢紀》問題可直閱其書。

[37] 汝南應奉是史家,曾撰《漢事》一書,前已言之。子應劭則是文化史、社會史、史注學名家,曾自比於董仲舒之《春秋》決獄而撰《漢儀》,於建安初獻上,不久即畏曹而奔袁。詳見《後漢書·應奉列傳》,卷四十八,頁1606~1615。

[38] 詳見《漢書·司馬遷傳·讚曰》,卷六十二,頁2737~2738。

[39] 班固也是文字學家,故用字不同,應予注意。繆與謬,原則上是通用的。但繆義含有偽詐之意,班固甚為了解。如《漢書》,卷五十七上《司馬相如傳》雲:“……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令,指臨邛令王吉——相如素善之友也。相如宦遊不遂而貧困,往見王吉,吉舍相如於都亭,“繆為恭敬,日往廟相如”。顏注曰:“繆,詐也。”相如知王吉詐為恭敬,故其後稱病卻見使者——王吉派來問候者,後因欲挑文君,故又詐與王吉相重,借王吉而通卓氏而已。班固於此兩用“繆”字,皆偽詐之意,明帝批評司馬遷不義,而謂相如“洿行無節”,當指相如之繆而言。

[41] 詳見《全晉文》,張輔《名士優劣論》,卷一〇五,頁9B。

[42] 參見嚴可均校《全三國文》,卷八,頁3B。

[43] 劉知幾在《史通·核才篇》,由史才之難伸論至於文士無銓綜之識及微婉之言,最後即引傅玄此段語。顯示劉氏引此而論“拘時之患”,主要不是指時文——文藻**麗的風氣而言,而是指時忌——政治忌諱、世俗觀念而言。文見卷九,頁251。

[44] 參見《後漢書·宦官列傳·孫程傳》,卷七十八,頁2514~2518。該次兵變在公元125年發生。

[45] 李法為桓帝侍中,參見常璩《華陽國誌·漢中士女》,卷十下,頁4A。

[46] 餘據宏業書局版《後漢書》附錄,載鄭鶴聲《各家後漢書綜述》一文,詳見《謝承後漢書》條,頁11~14。

[47] 參見《三國誌·董卓傳》注,卷六,頁180。

[48] 參見《後漢書·蔡邕列傳》,卷六十下,頁2006。

[49] 韋昭曾撰《博奕論》,具有極強烈的“君子恥當年而功不立,疾沒世而名不稱”的成名意識。後以反圖讖及拒絕為吳主孫皓的父親孫和作《本紀》等事,得罪於吳主孫皓。昭以此“漸見責怒”而“益憂懼”,後遂因事下獄被誅。詳見《三國誌·韋曜(昭)傳》,卷六十五,頁1460~1464。

[50] 參見《後漢書·蔡邕列傳》,卷六十下,頁2006。

[51] 引文見《晉書·華表(嶠附)列傳》,卷四十四,頁130A;及《司馬彪列傳》,卷八十二,頁221D。

[52] 見嚴可均校《全晉文》,卷九十七,頁9B。

[53] 《後漢書》附錄,鄭文《司馬彪續漢書》條,頁17。

[54] 詳見《後漢書》本傳,卷六十四,頁2121~2125。

[55] 《三輔決錄》七卷,由摯虞作注,《五代史誌》列為雜傳類之首。其序見《後漢書》所引本傳之注,頁2124~2125。

[56] 《漢書·古今人表》判決古人,後人多疑非班固之作,如《史通·通釋》,卷十二《古今正史》即有是疑。有些人認為班固據父遺作而未刪潤完畢者。竊意世傳《漢書》之八表及《天文誌》為班固所未完成,由妹班昭及馬續踴成者(拙文《漢書撰者質疑與試釋》即為此而作);即使如此,未聞《古今人表》亦未完成也。班彪雖以聖道自任,未聞有此一作,其主力蓋在讀《太史公》書,撰太初以來當代人物行事而已。倒是另一以聖道自任的揚雄,為了破諸子及太史公的繆經小辯而撰《法言》一書,其中的第十一篇即為品藻古今人物之作(詳見《漢書》本傳,卷八十七下,頁3582),班固或取仿於此。要之,班固亦承劉向、揚雄以來品藻人物風格的影響,有此《古今人表》未必出奇,東漢的黨錮時代,品藻之風尤熾,故有《決錄》之作。

[58] 詳見嚴可均校《全三國文》,卷三十二,頁5B~6A。

[59] 詳見嚴可均校《全晉文》,卷七十一,頁11B~12A。

[60] 司馬防有子八人,長為朗,次即司馬懿(晉宣帝),彪為睦(司馬防之孫)之長子。參《三國誌·司馬朗傳》注(卷十五,頁466)及《晉書》,卷八十二《司馬彪傳》。

[61] 如《益傳》特重與其師學淵源有關的名儒董扶,盛稱他是“益部少雙”的“儒宗”,於是撰《劉二牧傳》時,即特述董扶望氣之效及勸劉焉入蜀之功。《蜀書》第一卷即二牧傳,以示蜀漢的開創,而開創的關鍵竟在董扶,若先前無《益傳》之研撰,此事不易究明也。又如吳太傅諸葛恪代魏之役,乃孫吳政局轉變的關鍵,《蜀書》撰《張嶷傳》時,即特重嶷對此事的看法,並詳錄其《與諸葛瞻書》。關於張嶷,《益傳》先前即已有了觀察研究,為陳壽所推崇(參見卷四十三,頁1053~1055並注)。此類例子尚多,不贅。

[62] 見《三國誌·蜀書·後主傳·評曰》,卷三十三,頁902。

[63] 楊戲頌述劉備、諸葛亮以下五十餘人,其人多被采入《蜀書》而立傳,詳見《三國誌》本傳,卷四十五,頁1077~1090。

[64] 司馬光檢討曹操欲為周文王而不及身稱帝,發此議論,詳見《資治通鑒》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臣光曰》,卷六十八,頁2173~2174。

[65] 參見《三國誌·武帝紀》建安十五年注引《魏武故事》,時操為丞相已三年矣。卷一,頁32~34。

[66] 參見《三國誌·文帝紀》,卷二,頁84。

[67] 時在獻帝初平三年(公元192年),會戰地點在兗州。詳見《三國誌·武帝紀》並注,卷一,頁9~10。《宋書·符瑞誌上》直謂黃巾此言,乃“魏氏依劉向,自雲土德之符也”。見卷二十七,頁847。又按:太平道以陰陽五行為家,見《後漢書·襄楷列傳》,卷三十下,頁1084。

[68] 詳見《三國誌·武帝紀》,建安二十四年冬十月注引《魏略》,頁52~53。

[69] 《獻帝傳》而不稱《本紀》,《五代史誌·經籍誌》未收入,清人侯康所撰《補三國藝文誌》(收入宏業書局版之《三國誌》為附錄)亦稱撰者不明。該傳收錄禪代文獻甚詳,殆不可能偽作,應為有心人所輯述也。

[70] 據陳壽《三國誌·文帝紀》,曹丕於十月庚午受禪,十一月癸酉封山陽公,前後四日;而未記嬪二女事。據裴注所引《獻帝傳》,則是十月二十九日辛未受禪,少癸酉一日。《資治通鑒》同此。《考異》定此時日,主證為《獻帝紀(傳?)》及《文帝受禪碑》。嬪二女事則係於十一月癸酉封山陽公時(詳見《資治通鑒》黃初元年該月日條並注,卷六十九,頁2182)。按:曹操弑伏後,以三女嬪獻帝,且中女即曹皇後,則曹丕顯為獻帝妻舅。獻帝以二女嬪魏,於倫理恐有問題,但其禪讓第一冊詔已聲言效法堯嬪二女於舜,是則政治附會的目的極濃,於為曹丕宣傳體舜繼堯的大事,不可能暗中為之。

[72] 前表劉備聲言“群寮見逼,迫臣(備自稱)以義”,遂不得已“驚怖”地“輒順眾議,拜受印璽”雲雲。後策則謂“群臣將士以為社稷墮廢,備宜修之……詢於庶民,外及蠻夷君長,僉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備一人”雲雲。

[73] 陳壽於《周群傳》詳載群、裕與先主的關係,詳見《三國誌》,卷四十二,頁1020~1021。

[74] 參見《華陽國誌》,卷十上,頁8B。

[75] 《先主傳》記先主出身孤貧,而其為人卻又“不甚樂讀書,喜狗馬、音樂、美之服”,有漢高祖之風,而為三國開國君主之最無學術者。傳末注引《諸葛亮集》載《與後主遺詔》,教其“可讀《漢書》《禮記》,閑暇曆觀諸子及《六韜》《商君書》,益人意智”雲雲,是則不樂讀書者教子樂讀書,蓋死前之反省痛悔耶?

[76] 《三國誌·先主傳》載此文,論氣時特舉周群,原文作“臣父群未亡時,言西南數有黃氣”,是則群子周臣亦同署此表也。按《三國誌·周群傳》,群父舒、群子巨,乃望氣世家家學相傳者。據《華陽國誌》,卷六《劉先主誌》所節錄之此文,則作“周群父未亡時”。不論周舒或周群,皆擅長望氣,但先主署群儒林校尉而信重之,則陳壽所錄“臣父群未亡時”殆原文,常璩則誤之也。周群言西南有黃氣,以先主與他的關係,不可能絕口不向先主言及,是則本人謂劉備可能受此數子的影響,而有稱王稱帝之事,非純猜測而不可信也。

[77] 先主之所謂曆史地緣說,是指“漢”本高祖定天下之國號,他襲先帝軌跡亦興於漢中。所謂器物說是指天子玉璽之事。所謂血緣說是指係出景帝及中山靖山之冑的事。俱見於許靖、諸葛亮等之勸進表。

[79] 詳見應劭《漢官儀》,此書已佚,今據嚴可均校《全後漢文》所輯,見卷三十四,頁12B~13B。《漢書》、司馬彪《續漢書·官誌》均不載此。

[80] 《三國誌》,卷六十四《孫破虜、討逆傳》不取此傳聞,裴注注堅入洛時,即引《吳書》《山陽公載記》《誌林》記其事,但也不信此說。鬆之案語且以為“吳史欲以為國華,而不知損堅之令德”。作者以為吳史作此記載,似具有欲證大吳天命所歸之意。卷六《袁術傳》,陳壽亦不書索璽之事,顯見陳壽實錄,鬆之雖好奇而所論亦允,應為吳史官之欲自我標榜也。範曄《後漢書》,卷七十五《袁術傳》據《山陽公載記》而抄錄其文,殆不為當;李賢注引《吳書》證此言,而不謂出自《山陽公載記》,亦誤。《山陽公載記》,晉樂資所撰。

[81] 劉先主《告天策文》自稱先前有襄陽人向關羽獻玉璽,璽潛漢水為發靈光,顯示天授他以天子之位,非人力所致雲雲。吳史官在國史上追記孫堅獲璽之說,似有意破蜀漢此說也。

[82] 詳見《三國誌·吳主傳》注引《吳書》,卷四十七,頁1123~1124。

[83] 參見《三國誌·吳主傳》注引《江表傳》,卷四十七,頁1130。

[84] 詳見《三國誌·吳主傳》注引《吳書》,卷四十七,頁1123~1124。

[85] 此事陳壽於《先主傳》及《吳主傳》交代不明。《資治通鑒》亦然,僅在是歲十一月謂吳遣鄭泉聘漢,漢遣宗瑋報之,吳、漢複通雲(參見卷六十九,頁2209)。《先主傳》則謂冬十月,權聞先生不回成都而住白帝,甚懼,遣使請和。先主許之,遣宗瑋報命。於《吳主傳》則雲十二月權遣鄭泉聘劉備於白帝,始複通也。《三國誌》在時間上二傳有差異,故《通鑒》竟係於十一月;又隻記鄭泉、宗瑋交聘,故《通鑒》亦作此言。但據《鄧芝傳》:“先是,吳王孫權請和,先主累遣宋(宗?)瑋、費禕等與相報答。”(卷四十五,頁1071)顯示入冬以來,吳、蜀已有先期往來,鄭、宗交聘應為十二月事,乃正式之往來也。

[86] 詳見《三國誌·張溫傳》,卷五十七,頁1329~1334。

[87] 鄧芝兩次出使之對答,詳見《三國誌》,卷四十五,頁1071~1072。

[88] 盟約外規定以函穀關為界,中分天下,盟辭見《吳主傳》黃龍元年六月條,《三國誌》,卷四十七,頁1134~1135。

[90] 雍闓與高定、朱褒等,聞先主薨,分別據地反叛,遂使諸葛亮南征。此言乃闓《答李嚴書》之辭,見於《三國誌·呂凱傳》,卷四十三,頁1046~1047。

[91] 事詳見《三國誌·諸葛恪傳》,卷六十四,頁1435~1437。

[92] 全文見《吳主傳》黃龍元年四月裴注所引《吳錄》,卷四十七,頁1135~1136。

[93] 詳見《吳主傳》嘉禾元年冬十月注,《三國誌》,卷四十七,頁1136~1137。

[94] 孫盛之言詳見《吳主傳》黃初二年注,頁1123。

[95] 鬆之之恨當可代表魏晉時代某些人的意見,可詳見《先主傳》章武元年四月注,《三國誌》,卷三十二,頁890。又《宋書·禮誌三》亦特惜先主世次不明,同於鬆之的看法,參卷十六,頁47C。

[96] 全文詳見《後主傳》注引《蜀記》,《三國誌》,卷三十三,頁901。

[97] 《三國誌·文帝紀》改元黃初條裴注,卷二,頁75。

[98] 毗以魏“遵舜、禹之統,應天順民”,不必效法湯、武改正朔。文帝善而從之。詳見《三國誌》本傳,卷二十五,頁696。

[99] 關於黃權,陳壽最後仍列之於《蜀書》,用意深焉。其為人及《蜀記》,均見《三國誌》本傳,卷四十三,頁1043~1045。《宋書·天文誌一》亦載此問答,詳見卷二十三,頁74A。

[100] 高堂隆乃高堂生之後,陰陽方術之學亦濃,事詳見《三國誌》本傳,卷二十五,頁708~718。

[101] 蔣濟據《曹騰碑》《魏武家傳》、曹植《武帝誄》等,力主魏出於周,事詳見《三國誌》本傳注引《臣鬆之案》,卷十四,頁455~456。

[102] 明帝了解當時異代必須改正朔、易服色之意義,於公元237年下詔改革,並於詔中明此旨,與批評反對者的不當。《三國誌》,卷三《明帝紀》並注,和《宋書》,卷十四《禮誌》,對此事及詔製均有詳載,言煩,故不贅引。要之明帝自言在東宮時,即已留意改革派與反革派之言論,申言自己從劉氏學說而主改革,應表示早已接受了高堂隆的影響。又公元239年,齊王芳繼位,又以夏數得天正,將明帝之建醜改回文帝的建寅,《宋書·禮誌》及《三國誌·三少帝紀·齊王芳紀》皆有記載,此蓋為了避開明帝之死忌耳。

[103] 事詳見《宋書·禮誌三》,卷十六,頁46B。《晉書·禮誌下》亦載此事,見卷二十一,頁65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