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知幾曾就道德批判論史學功用雲:

夫人寓形天地,其生也若蜉蝣之在世,如白駒之過隙,猶且恥當年而功不立,疾沒世而名不聞。上起帝王,下窮匹庶,近則朝廷之士,遠則山林之客,諒其於功也、名也,莫不汲汲焉、孜孜焉。夫如是者何哉?皆以圖不朽之事也。何者而稱不朽乎?蓋書名竹帛而已。

向使世無竹帛,時闕史官,雖堯、舜之與桀、紂,伊、周之與莽、卓,夷、惠之與蹠、蹻,商、冒之與曾、閔,但一從物化,墳土未幹,則善惡不分,妍媸永滅者矣。苟史官不絕,竹帛長存,則其人已亡,杳成空寂,而其事如在,皎同星漢。用使後之學者,坐披囊篋,而神交萬古。不出戶庭,而窮覽千載;見賢而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

若乃《春秋》成而逆子懼,南史至而賊臣書,其記事載言也則如彼,其勸善懲惡也又如此。由斯而言,則史之為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務,為國家之要道。有國有家者,其可缺之哉![17]

知幾之意,史書能使人生不朽,使前人經驗知識能傳之後學,並能使後學者因之得到教化;而史官(或史家)是促成這些功能的關鍵,甚者為教化的創造者、執行者或維護者。其利之博如此,故為國家生人的急務。曆史功利之博,知幾尚未完全論及,但僅就此功用主義的曆史功用論(包括史學和史家)而言,實已足以說明政教力量何以幹預史學的基本原因。

不過,司馬遷以前,古人追求人生三不朽,是否皆欲“書名竹帛而已”,此誠不易遽加論定。要之,史家“鄙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選擇“立功名於天下”的“扶義俶儻”之士而書,此意識及觀念至司馬遷始作有係統的提出,前已言之。

史家自己可能是倫理教化的創造、執行或維護者,他能使人成名不朽,也能使人名滅蒙惡,撇開史學之真正目的和對象,而就道德批判的角度看,知幾所謂“蓋史之為用也,記功司過,彰善癉惡,得失一朝,榮辱千載”,實非過分之辭。[18]司馬遷答壺遂之問,努力申明孔子作《春秋》這方麵的意義,其目的蓋在分明經學與史學的差異,而將這方麵的功用和性質,撥歸於經學。然而,新史學不免亦帶此色彩,而且即使全部皆就事論事,亦不免具有此色彩,因為這是史學特質之所在,雖努力不可避免也,第春秋史學派的史家特重之,使其性質益顯,說教味道益濃罷了。史學既有此特質,統治者即不可能不嚴加注意,進而控製之了。

中國傳統政治是倫理政治,與道德教化結合,淵源長遠。孔孟之時,五倫之中君臣、父子猶明別為兩綱,故孟子有輕君、誅一夫之說。其後此兩綱合而為一,君父、臣子的觀念形成,則君可不君,臣不可不臣,蓋因父可不父,而子不能不子也。明乎此,則漢景帝評論轅固與黃生之湯武受命辯論,謂“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愚”,其意識可知。[19]君臣關係嚴上下之分,賈誼又引入法家思想,提倡“君尊臣卑民如地說”,則統治權威的理論已定型。魏文帝曹丕雲:“主與民有三求:求其為己勞,求其為己死,求其為己生。”[20]這是君主坦率之言,一切以為己出發。君主的地位如此崇高不可侵犯,臣子必須為他而存在,則前麵提及的若幹現象即可由此尋得解釋。

君主的尊嚴不可冒犯,史家對君主作批判,誠為不可忍之事。即使史家據實而書,若涉及其行之不當、錯誤或道德上罪惡諸事,實皆足以影響其聲望,其至危及其統治權威。有識乎此,故漢武帝怒削兩本紀,孔僖、崔駰幾因論史蒙禍。武帝之怒削與梁鬱之能告入,足以反映統治者具有此方麵的意識,進而對史家與史學給予嚴重的關切,乃至可能產生畏懼感。漢明帝向班固批評司馬遷非誼士和《史記》乃微文刺譏、貶損當世之作,認為不及司馬相如之忠賢。明帝之意,雖知後者誇言無行,但臨死所遺文賦猶力頌漢休,此即遠較前者為可取。因而他充分表示了君主並不理會臣子人格及著作是否正當而有價值,而隻問其人是否效忠於己,讚美於己。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司馬遷並非不忠於漢武帝,是則明帝之所謂忠,乃指魏文帝“三求”之忠——或者可說是愚忠阿諛而已。由是,傅玄批評班固之《漢書》“飾主闕”等,劉毅之建議早撰注記載頌鄧太後的德政,實為此種意識下應有的反應。

新史學前期的西漢時代,統治者已有識乎此,但表現並不強烈。補續《史記》之好事者,實即具有補續國史的意義,而君主猶未力加幹預。諸好事者之中,劉向的弟子馮商,以待詔身份奉詔續《太史公》書,這是司馬遷以來,政府首次參與修史的先聲,但其意識及意圖則未詳。此下補續《史記》諸人,多有奉詔為之者,而以班彪、楊終最堪留意。楊終習《春秋》,明帝時入蘭台,章帝初建議召開白虎觀整齊經傳之大會,後受詔刪《太史公書》為十餘萬言。[21]楊終是道德意識頗重之儒者,他將五十二萬餘言的《史記》刪為十餘萬言,約達五分之四,可謂大刪特刪了。明帝時代正是官方意識及欲控製史學表現得最強烈之時,假如推測不錯,則楊終奉詔的工作,其目的之一當是針對《史記》微文刺譏及貶損當世也,是則其後的王允就蔡邕事件嚴苛地批判司馬遷,應是代表光武、明、章以後的官方意識——包括君主和當權大臣的恐懼史家批判或直書之意識矣。

新史學運動諸子使統治者對史學關切的另一問題,即為上下名分,班彪父子在這方麵發生了關鍵性的影響。原夫新史學結構之中,本紀並不專用以述帝王,前已言之。班彪續《史記》,一麵本著揚雄對司馬遷的批判,至謂“其(指遷)論學術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窮,道遊俠則賤守節而貴俗功,此其大敝傷道,所以遇極刑之咎也”;一麵則批評“司馬遷序帝王則曰本紀,公侯傳國則曰世家,卿士特起則曰列傳。又進項羽、陳涉而黜淮南、衡山,細意委曲,條例不經”,因而其著遂“不為世家,唯紀、傳而已”。[22]這兩方麵——人格思想及著作結構——的批判,對其子班固影響甚大。就後一批判而言,班彪對《史記》之本紀、世家、列傳三種體例所下的定義,實是他自己的定義,與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末所言並不合。班彪作如是之言,若非不明司馬遷立此三體例之旨,則當為誤解其旨,或有意強解己意於司馬遷之上,甚者竟或為了迎合統治者的意識。

前麵提及漢初以來即有君尊臣卑、嚴上下之分的意識觀念,大儒如賈誼亦公然倡之。降至公元前1世紀後期。其間雖也有儒者提倡“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及禪讓諸說,但影響力極大的劉向則不然。他主張“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及“事勢不兩大”的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之思想,[23]此正是賈誼以降的觀念。在此思想意識之下,班彪之言,遂可得視為:班彪認為君主始得有資格列序“本紀”,公侯卿士皆為臣子,隻能列序為“列傳”。他又將“本紀”改為“紀”,“列傳”改為“傳”,此外不為“世家”“書”“表”。是則“紀”者雖不稱本,實即天經地義的為綱紀之本;“傳”者不稱列,實即意謂列述綱紀之本而為之末。取“紀”“傳”之別者,所以嚴主從上下之分耳。“紀”隻能專“序帝王”,符合君臣名分之旨,符合時君的意識,班彪或迎合之也。[24]則其指責“雄、歆褒美偽新,誤惑後眾,不當垂之於後代”,可想而知矣。

班固自述其撰《漢書》雲:“漢紹堯運,以建帝業。至於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紀,編於百王之末,廁於秦、項之列。……”這段話有幾種含意:第一,他意欲以曆史研究究明漢德,維持漢政府的正統意識。第二,他強調司馬遷追述功德的一麵,而隱去刺譏貶損的一麵,似乎有意認為史書隻是褒揚君主功德者,與劉毅之見相同,皆為史學發展至明、章之時的特色也。第三,他指責《史記》將漢朝排列於“本紀”的位置不當,有意為本朝爭名分地位。第一與第三兩種觀念的糅合,遂成為他開創斷代史新體裁的基因;第一種前已論之,第三種實承其父的思想而來者也。

班固並不盡全從其父的意見,其《漢書》不徒“紀”“傳”而已,實以“紀”“表”“誌”“傳”四種結構而成,上承司馬遷的體例。至於他參與修東漢開國史,格於實際上有些人實非“王臣”,遂又別立“載記”一體,表示並非“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也。識見轉居其父之上。然而大體上,《漢書》為“紀”為“傳”,主要仍本乎其父的意見,亦頗糅合了司馬遷的意旨。“紀”以專序帝王,除《高後紀》本於《史記》之例以外,餘皆如是。他為惠帝立“紀”(史記無),符合尊天子的意識。貶項羽、王莽為“傳”,則又符合嚴上下、正名分,東漢政府的意旨。此外諸公侯卿士,皆一律為傳,以示臣子之位。班氏父子根據這種意識改革史學體例,對後來的東觀修史及三國時官、私修史影響甚大,以後的正史大抵宗之,新史學以“紀傳體”為名,由此而定。

統治者認識史學與其統治聲望和權威有密切關係,善加利用則可因之取得統治利益,造成鞏固其政權而有利的意識形態,所以國史修撰權的收歸王室,實為遲早發生之事。而且,由史學淵源看,中國史學原本出於王官,初非私家之學;批判的刑、賞二柄,原本亦操於王者,本為王者統治之利權。前引孟子之言,說:“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司馬遷征引董生之言,謂孔子作《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其言皆可由此理解。

司馬談遺命其子論載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司馬遷後來答壺遂第二問,戒慎而隱約的說:“餘嚐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實為他了解修史究為何事的自辯詞。不論口頭如何自辯,他因修史而自然的擁有了批判權,且是出於他自己“一家之言”的批判,這是不辯而可知的。每個儒者的價值觀念不盡相同,此即桓譚所謂“前聖後聖未必相襲,夫聖賢所陳皆同取道德仁義以為奇論異文,而俱善可觀者”之意。揚雄、班彪、班固等執一而排他,不但無謂,抑且會造成統治者嚴重關注及幹預的後果,徒使史學受到控製和扭曲而已。漢明帝之批判司馬遷,王允之責殺蔡邕,實即承受此思潮之反應。

光武帝怒責“桓譚非聖無法”,其實譚之反圖讖,是符合學術的研究及人類的理性者,隻是統治者為了其統治權威的鞏固,已不理會這個問題了。東漢經、史名家多言圖讖緯學,其盛至稱為“內學”,此則與迎合官方意識應有關聯。班彪為東漢政府解釋王命,為之建立政權的理論根據,從而又站在東漢政權立場批評揚雄、劉歆。就史學的獨立自主角度論,他若是曲意與政教勢力的結合,似已代表了史學的淪降及史家的墮落,無論其思想意識是否出於真知灼見,而所造成的效果應可作如是觀。史家委屈了獨立自主的批判權,由一家之言以批判天子公卿,遂成理想上的事情了。史書粉飾統治者——包括君主及當權公卿——的風氣,遂由班氏父子開出,至劉知幾乃有痛切的檢討。

統治者事實上並未滿足於史家如此的自動委屈。根據其統治意識的有利思考,他們勢必走上收回批判權,建立以利其統治為原則的價值標準,乃至最後收回國史修撰權等途徑。班彪為光武朝(公元25—57年)的三公掾,當時三公多見罪退。光武帝敬重司徒馮勤,“欲令以善自終,乃因燕見從容戒之曰”:

人民放逐受誅,雖複追加賞賜賻祭,不足以償不訾之身。忠臣孝子,覽照前世,以為鏡誡。能盡忠於國,事君無二,則爵賞光乎當世,功名列於不朽。可不勉哉![25]

光武帝及明帝皆是任法刻薄,常侵辱宰相大臣的君主。大臣雖非不忠,但若行事稍涉諷譏,亦常可能受詰辱殺身之禍。[26]光武是善於利用飾終入史的方法,以要求及鼓勵臣子效忠一己的人,前麵亦曾提他賜《史記》部分以激勵竇融之事,可見他甚為了解史學並利用之。分析這段言論,可知他有如下意見和認識:第一,指示人臣忠於君國,始得在現世受爵賞,而後能成名於後世,並勉勵人臣如此去做。第二,史書記述了忠孝之事,有整齊教化的功能,故鼓勵人臣以史為鑒。

根據第一點,劉知幾所謂的人生追求不朽,蓋為了“書名竹帛”之說——也就是飾終入史、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意識,遂為統治者刻意加以利用,光武帝似是帝製以來,第一位公開以言行鼓吹的君主。其後魏文帝曹丕撰《典論》,在《自序》中即自述其學養才德,聲言“以付後之良史”雲雲,[27]實為正式承認史學此功能也能向上涵蓋君主者。臣子對此普遍接受,往往用以自我或互相砥礪。其例頗可舉之者,如蘇武《報李陵書》雲:“向使君服節死難,書功竹帛,傳名千代,茅土之封,永在不朽,不亦休哉!”[28]2世紀中期,李固以太尉錄尚書事與梁冀共同執政,一再反對梁冀廢弑由己,遂為冀所忌而誅之。固臨死,移書責另兩位大臣胡廣(蔡邕老師,文化史家)及趙戒曲從,聲言:“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祿,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複何言!”[29]李固所謂義者,乃報“受主厚祿”而光武帝所謂“事君無二”之事也。新史學運動末期名史家司馬彪所撰《戰略》一書,載袁、曹爭戰,傅幹說馬騰拒袁助曹,認為袁背命,曹奉天子而順道,至謂如此則“將軍(指騰)功名,竹帛不能盡載也!唯將軍審所擇”。馬騰受此激勵,遂助曹破袁。[30]文武俶儻之士所為如此,其情可知矣。

由第一點推展至第二點,君主即意識到必須控製史家與史學。光武帝是提倡修地方人物誌的第一位君主,《五代史誌·經籍二·史·雜傳序》雲:

古之史官,必廣其所記,非獨人君之舉。……是以窮居側陋之士,言行必達,皆有史傳。……司馬遷、班固撰而成之,股肱輔助之臣,扶義俶儻之士,皆有記錄。而操行高潔,不涉於世者,《史記》獨傳夷、齊,《漢書》但述楊王孫之儔,其餘皆略而不說。又漢時阮倉作《列仙圖》,劉向……始作《列仙》《列士》《列女》之傳,皆因其誌尚,率爾而作,不在正史。後漢光武始詔南陽撰作風俗,故沛、三輔有耆舊、節士之序,魯、廬江有名德、先賢之讚,郡國之書,由是而作。[31]

按:劉知幾《史通·二體篇》評編年體的缺點,認為其體不能記述許多不預國事的賢能人事,即“賢如柳惠,仁若顏回,終不得彰其名氏,顯其言行”,是其所短。紀傳體則能補此缺憾雲雲。[32]是則《五代史誌》之論古史,恐為想當然耳。真正的情況應是,司馬遷開創新史學,在體裁上提供了表彰人物的便利;在觀念上啟示了民間賢能俶儻之士雖無權勢,亦可能與曆史發展有關,史家值得注意。這是地方人物誌發展的淵源。光武帝承此而又旁取劉向單行紀傳體的創革,遂用以發揚政教意識,由官方正式提倡這種史學。這種史學經官方的有意推動,自後遂蔚為潮流,由此開出人物誌、傳奇小說、方誌、偏霸國史等史學係統,誠中國史學的重要進展也。光武帝及其東漢政府,在此係統的發展史上,地位應是不容抹殺的。

官方的幹預和控製,另一重點在國史——後世正史之範疇。新史學運動前期,國史修撰比較自由,尚未專以官方,尤其中央為主,政府似乎也無固定機關及官員專修國史。司馬遷以中書令完成《史記》,劉向父子、揚雄、馮商、班彪等皆非史官。公元前1世紀後期,成帝詔令待詔馮商續《太史公》,似乎出於補續國史太初以後事,及愛好此種新學術的動機居多,但已成為官方插手新體裁國史修撰的先河。以後諸好事者或奉詔續《太史公》,似亦可作此等量齊觀。光武帝介入史學,尚無充足證據證明他已收回國史修撰權及建立了官修製度。公元1世紀後半期的明章之治時代,是正史發展的關鍵所在。

明、章二帝秉承光武帝的思想意識,一方麵運用史學功能以利統治,一方麵直接管製以利運用。後者可由幾方麵作觀察:第一,他們建立固定的修史係統——東觀著作係統,並詔命他官帶職參修。至於不列入此係統者,則必須得到官方的認可,始克能私家修史。官方如此控製國史及修史者,班固實為關鍵性的例子。班彪續《太史公》,極可能是在得到光武帝同意認可之下進行的。卒後,班固認為其著未詳,“乃潛精研思,欲就其業”。《後漢書》卷四十上《班彪列傳》記其遭遇雲:

既而,有人上書顯宗(明帝),告固私改作國史者。有詔下郡,收固係京兆獄,盡取其家書。

先是,扶風人蘇朗偽言圖讖事,下獄死。固弟超恐固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馳詣闕上書。得召見,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書。顯宗甚奇之,召詣校書部,除蘭台令史,與前睢陽令陳宗、長陵令尹敏、司隸從事孟異共成《世祖本紀》。遷為郎,典校秘書。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孫述事,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奏之。帝乃複使終成前所著書。……固自永平中始受詔,潛精積思二十餘年,至(章帝)建初中乃成。

其遭遇反映了幾個問題,即國史不許私改私作;官方有一定的意識,不容私議;由君主詔集臣子修史,有一定的製度;與乎《漢書》是得到君主同意授權而撰等。由此可知當代史修撰,明帝時已形成製度,直接置於官方控製之下,此為東觀修史製度之始。2世紀後期,由此而發展成秘書(或中書)著作局的製度,更臻完密矣。國史修撰權官方化,而且是中央製度化,這是後來不入東觀,即名史家如張衡、蔡邕等亦不敢私修的原因。

第二,當時冒犯官方意識形態乃是致死的嚴重事情,此誠為漢廷收回國史修撰權的主因。注記修撰權原本即在官方,不必言。但是,西漢部分猶未有全史出現,固可經由官方而控製之,班固之獲授權撰《漢書》是也;至於已完成者如《史記》,則官方隻得加以修改。是則楊終奉章帝詔命而大刪《史記》,其事或可知也。

第三,光武、明、章之世正是古今文經第二次大爭辯的時代,提倡《左傳》者多仍本劉歆之舊意見——求道真的原則——作為辯護主力,並頗涉入德運的觀念,希望透過為漢政權尋得理論根據而得立。賈誼九世孫賈逵,透過家學而發揮劉歆之學,在章帝初期承詔發出《左氏傳》大義長於《公》《穀》二傳者,遂使《左傳》得以建立。其論據主要有二:一為力言《左傳》獨有明文證明劉氏為堯後,優於五經,前已言之。一為力言《左氏》著明“君臣之義,父子之紀”,故“《左氏》義深於君父,《公羊》多任於權變”;又謂“《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強幹弱枝,勸善戒惡,至明至切,至直至順”雲雲。此皆深合當時統治者的政教意識故也。範曄在傳末《論曰》:“桓譚以不善讖流亡,鄭興(當時與賈逵同為《左氏》宗師,並稱鄭、賈之學的大師,亦反圖讖論)以遜辭僅免,賈逵能附會文致,最差貴顯。世主以此論學,悲矣哉!”[33]範曄批評世主之失,實未直斥其何以有此失者。賈逵之附會統治者,猶如班固之“飾主闕”而已,非如此不能使其學術得以成立。《左傳》之立,無異表示政治力量已伸展至先秦的史學範圍,代表了漢廷全麵控製史學以為己用的意圖。前麵曾論《史記》與《左傳》有關係,是則《史記》之被官方所刪,良有以也。

鄙意無意對統治者的利用及控製史學,做任何的道德批判,在此隻是希望究明中國史學發展的重要問題罷了。史學經過東漢官方的幹預,起碼發生了如下的變化:第一,政治意識強烈的深入史學,遂產生官修國史的製度,而且以後竟至發展成宰相監修,切實控製。第二,官修國史後來又成為中國史學分類上“正史”形成的原因。第三,政治意識加上道德教化及德運學說,又產生了新史學後期的正統論,成為後世紛爭的根源。第四,政教力量的結合,是導致史學成為經學附庸的原因,幾乎影響史學的成立及獨立自主,以後曆經長期的發展始得還其真麵目。第五,政教力量的結合,使史學淪為政教經世的工具,幾乎長期喪失了它原本獨立於政教之外,原有的獨立批判特質——即使政教亦在其批判之內的特質。但是,經由東漢政府的倡導,人物誌、方誌、偏霸國史等雜史、雜傳史學係統,卻因而蓬勃發展,蔚成正史以外的大宗,並影響及於文學上的傳奇小說的創生。第六,政教對史學的認識和幹預,是造成史家憂患困擾的主因。詳容後述,於此不能一一贅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