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秋精神與道德批判對漢代史學的影響

既雲批判,則必然牽涉到另一個問題,此即史家以何種準則或常理而發出批判?這種準則或常理是否有普遍性?它是如何被發現的?關於人類行為準則常理的探究,先秦諸子所言紛紛,但大體皆認為有此存在。孔、孟對此,論之猶力,從人文層次探討人者仁也、義者路也,亦即表示人之所以為人,必有得於為人之理者,此即德。《論語》《孟子》二書討論人的問題,其方式是由人的研究入手,從而究明人性及人際所應具有的理法,用以發現人之所以為人。他們大體上不是透過純粹的推理思辨作研究的,而是透過觀察、檢討、體驗及篤行實踐等方法以得之。

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回答壺遂第一問,即指出了若幹的意義:首先,他聲明孔子將其所得的人之理——道義,落實到曆史層次上始能使之深切著明;假若懸空了,則人理的研究發明勢必走上思辨的路線。從董狐、孔子、司馬遷一脈的意見,可知史學在新、舊史家的心目中,始終是探究人類的學術,其歸趨更在探究人之所以為人的道理之上。人之所以為人,乃是人具有人之得(德),其行為亦有人之義(道),這是“春秋義法說”形成的基礎。其次,他表明孔子作《春秋》,以是非褒貶為手段,目的在行道——伸張人之道德。這種經世致用的功用主義觀念,遂為春秋史學派所執著,奉為圭臬,成為官方意識及狹義的道德勢力涉入的基礎。再者,人有各種的生活,有各種的表現,批判這些生活表現必須據其理而落實於禮。禮是道德義法——理——的器具,所謂“道德仁義,非禮不成”(《禮·曲禮》)。司馬遷所謂“《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各種權變之善惡當否,皆視其是否通於此“《春秋》之意”“禮義之旨”而定,故推言“《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

司馬遷這段申論顯然極為重要,無疑是揭櫫了他的《史記》具有某種批判的準則和常理,承認了史學與道德批判的某些關係。就此而論,新史學是與經學相通的。不過,應該進一步了解的是,司馬遷的研究方式和目的,是要透過史料證據的搜集鑒定,進而考論行事,稽其成敗的道理,以致能“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亦即他並不想由純思辨憑空構思入手,據絕對的道德義法作批判。相反的,他欲透過個別的、特殊的實際研究,以究明各個人物、特殊事件的義理所在。因而他為《史記》首立《禮書》,並聲言雲: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製萬物,役使群眾,豈人力也哉!餘至大行禮官,觀三代損益,乃知緣人情而製義,依人性而作儀,其所由來,尚矣!

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所以總一海之內,而整齊萬民也。……”[1]

也就是說,他表明禮義因道德而生,道德因人情、人性而立;人之行為萬端,故行為準則(規矩)亦如是。此說承認萬端的變化,可以貫之以禮義道德,但相對的,也無異表示道德也因人道的複雜,可以有萬端的表現。司馬遷的批判基礎為禮義,禮義的根本係之於道德,而又將道德的價值歸本於人,而不在天。這是他超越其父推本道家,乃至董仲舒、翼奉等前引的所謂“春秋義法說”及“道”“經”關係說之所在。正唯如此,因而他了解人事各不同,須視其實際行事情況而論,遂有“賢者記其治,不賢者彰其事”,各就事實以做批判的觀念。也正唯如此,他的批判盡管有時極為直接淩厲,[2]但大體上皆以人性、人情為本,具有濃厚的人文主義的“人味”,而非以天以理壓人者。這也正是他招至狹義道德家批判的原因之一。

由此可知,司馬遷實際上一方麵繼承了董狐、孔子一脈的道德批判意識,並由此探究道德價值的根本;另一方麵則又繼承了齊太史的風格,將萬端行事,各據實而書,使賢、不肖各因之而自見。這是將經學之講求者,融之入史學而使著明的方式,表示經不可離史而空言,史不得脫經而失亂。若說經是人之常道,則經學之旨乃在彰弘此常道,而史學之旨則在究明此常道。孟、荀以後,儒學有將人的價值淵源歸諸於天的趨勢。若人之性情得自天賦,則追究人之常道(準則和常理)即可視同探究天道。常道須由變中探究,而天變則基於人事之變,這種天人變化的關係,當即司馬遷所謂的“天人之際”,蓋如其師董仲舒之名言:“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不變的天與道實難知難言者也,故孔子罕言之。孔子由人的各種行為變化中求道,董子兼由災異變化中探天人之道,實即意謂不知變則不知常,不知人則不知天。司馬遷發明新史學是以人為主,由人之變以通於常,並由此以探究天道、人道的變常所在及其各種關係,因而有紀傳而通觀的史學產生。常道不透過複雜萬端的曆史研究,終不能深切而知之,更遑論彰而弘之矣。因此,孔子之好古,孟子之論史,其意義實為經由古今人事的變化以探求人道也。劉知幾批評司馬遷雲:“至太史公著《史記》,始以天子為本紀。考其宗旨,如法《春秋》。……其所書之事也,皆罕言褒諱,事無黜陟,故馬遷所謂整齊故事耳,安得比於《春秋》哉!”[3]知幾之言,可謂知其源而不知其流,執批判之形式而失其真義。也就是說,知幾似未審司馬遷批判之淵源,實分承董狐、齊太史二係也;更不明史學以人事為主,必須就人事而論人事,不虛美、不隱惡,批判即在其中矣之真義也。弘褒暗諱,明加黜陟,實非司馬遷開創史學之全部旨意所在。他欲“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實際上不是想執其一家之所謂道,並以之繩古今人物,作《古今人表》也。執一以繩人,透過繩人以弘道,那是衛道之士、狂狷的經學家所為罷了,此在劉向、揚雄、班彪等人,即日漸可見了。這些具有強烈弘道意識,以治經心態而治史者,即本人所稱的春秋史學派。

董仲舒建議武帝獨尊儒術,罷黜百家,實與衛道的意識有關。武帝采納之,就意義上看,實是官方承認儒家為道之所在,並以政治力量介入道之提倡、保護及推動,這與孟子以學術衛道的情況大不相同。秦始皇焚書而統製思想,其官方意識所在的官方學術在法家。中國實行帝製以來,首次以政治力量選擇一家學術,作為官定學術,以弘倡官方意識者端在此,這是政教力量的綜合運動。文景之世,崇揚道家而未罷黜諸子,是與秦皇、漢武不同的。作者無意在此討論那一家能得道,事實上學術思想的盛衰,自與世道環境的推移需要有關;隻是作者需加提出者,乃是戰國以來,諸家學術已有互相激**、互相吸收影響的情況,這是學術思想趨向融合,而使秦皇、漢武先後有統製政策出現的時代背景。在這種潮流之下,儒之所謂“純”者,亦不免“雜”有各家思想,賈誼、董仲舒以降的漢儒,自亦不能超越於時代環境的影響。是則兩漢之所謂“純儒”,其“純”可知絕非孔孟之“純”,猶如羽毛之白與白雪之白有所不同也。漢儒之純乃是以漢代為標準而言,他們的風格自不全同於孔孟,也不全同於宋儒。

其次,武帝的統製政策,無疑是逼使諸子百家若要進身功名利祿之途,則必須外表文飾以儒術,於是外儒內法、外儒內陰陽、外儒內道之士,兩漢所在皆是矣。大經學家而溯本於孔孟,不雜他家者,世所鮮見,是則漢儒之所謂純者,雜而純也。雜而純的儒家,自因其所雜的成分及其比例而異,因而他們對某些思想學說的解釋也不盡相同,這是班固之批評賈誼為學疏略,揚雄、班彪之批評司馬遷謬於聖道,劉歆詰難其父劉向、責備諸儒失道真,乃至何休歎鄭玄入室操戈之所由起,價值係統差異之所由生。這種統於儒家而不能專門製於孔學的統而不製情況,不但在經學上引起紛爭,而且由於他們在彰弘常道——經,因而也波及曆史的批判問題。

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即曾對新史學,以及新史學和經學的關係,做過一番批判,第四章已論述過,前述漢武帝對《史記》的反應,事實上即表示他透過行動,對新史學的研究本身及其對象做了一番批判的認識。約半個世紀以後的王鳳,建議成帝婉卻東平王的求書,所持理由也是一種對《史記》研究對象做了批判性認識後的意見。另一值得注意的是,王鳳建議成帝婉卻東平王的答詞是如此的,他說:

不許之辭宜曰:“五經,聖人所製,萬事靡不畢載。王(東平)審樂道,傅相皆儒者,旦夕講誦,足以正身虞意。夫小辯破義,小道不通,致遠恐泥,皆不足以留意。諸益於經術者,不愛於王。”[4]

王鳳的意見,無異批判《史記》不能與正經相比,是小辯小道而已。當時東平王除《史記》之外,兼求諸子書,王鳳即認為“諸子書或反經術,非聖人”。是則縱使“反經非聖”一詞,雖非批判《史記》而言,然而《史記》不能列屬官方提倡的學術,意識甚明。

略與王鳳執政的同時,新史學運動終究還是波濤壯闊地展開了。劉向主持校書,即常征引《史記》以作校讎折中之本,[5]顯示《史記》的研究對象及其研究本身,皆已在學術上得到了確認。劉向了解新史學,尤重視新史學經世致用的功能,因而他運用了新史學從事創作。《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雲:

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所法則,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

這裏需要注意的是,《新序》《說苑》原則上是補《史記》之遺闕的一種著作,因為當時遍天下搜求遺書,交由他主持校讎,使他發現了不少當年司馬遷所未見的資料之故也。[6]這是新史學運動前期的補《史記》之另一形式,與先前褚少孫內補的形式不同。不過,這種《史記》外補的形式,實下開以後諸好事者補《史記》的泉流。

其次,二書與《列女傳》的撰述目的,皆以言得失、陳法戒為主,因而不論他是否能客觀的討論人事實際發展之對與錯,要之其趨勢必直指道德判斷的層次,而有強烈的道德批判意味。《列女傳》是《史記》之後,首部獨立的新史學單行傳記作品,得視為婦女通史,與其子劉歆共同完成者。此書即充滿了道德批判的味道,蓋為針對成帝內嬖趙飛燕姊妹及內寵外戚過盛而作也。他自述雲:“臣向與黃門侍郎歆所校《列女傳》,種類相從為七篇,以著禍福榮辱之效,是非得失之分,畫之於屏風四堵。”[7]是則劉向、劉歆父子不但將列女依行事的道德分類而敘,抑且畫圖於屏以加強教戒矣。該書據《五代史誌·經籍二·史·雜傳》類記載為劉向撰之,其中《列女傳頌》一卷,乃劉歆所撰。賢貞者頌之固可,安能孽亂者亦頌之?則“頌”之通訟或誦可知矣。即對賢貞者美盛之,對孽亂者訟訴之。餘讀《列女傳》見其幾乎每傳皆頌,知其旨蓋在作一批判,班固《漢書》之“讚”、陳壽《三國誌》之“評”、範曄《後漢書》之“論”與“讚”,皆仿於此,而與《左傳》之“君子曰”、《史記》之“太史公曰”略異。[8]其後班昭為此書作注,遂成婦女教化的教科書,踵作《列女傳》者相繼,以致範曄在正史中為之特立專傳矣。

劉向運用新史學的體裁結構而別辟一途,對以下史學的發展當然有大影響,後世歸類的雜史、雜傳諸類著作,即由此途開出。同時,他將史學披上道德教化的外衣,其影響力亦不亞於前者,而且效果立即產生而壯大。

儒家的學術範疇以人文化成為主,具有道德教化色彩也是必然之事。漢儒治學,此方麵的意義尤重,並將之擴展至一切可以擴展的範疇,即使文學作品如《詩經》,關雎閨怨諸作亦可得解為忠臣思君慕主也。史學原本即具有經世致用的性質,是則劉向等人將道德教化引入而弘揚之,應是自然的發展,並給予了加強的效果。在這種觀念意識下,史學降為經學的附庸,應是必然的趨勢。也就是說,前文提及《史記》被劉向父子及班固附列於春秋經類,史學作品的篇帙雖比一些子書多,猶不能獨立成專部,此即非無意之失,而是出於有意地構思。如此分類下的學術觀念,似乎即造成兩漢史著雖有正麵的刺激鼓勵而日漸興盛,但不及魏晉南北朝那麽蓬勃的原因。

再者,劉向父子發揮道德教化的意識,主要是利用了曆史研究的對象而已,進一步的發展勢將擴及研究的本身,尤其波及史家本人的思想人格。《漢書》卷八十七下《揚雄傳》雲:

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大氐詆訾聖人,即為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惑眾,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記六國,曆秦漢,訖麟止,不與聖人同是非,頗謬於經。故人時有問雄者,常用法應之,撰以為十三卷,象《論語》,號曰《法言》。

揚雄批諸子之言似曾相識,顯然與王鳳所代表的官方意識及言論相合也。不過,王鳳批判《史記》卻未如此苛嚴,揚雄之言,乃是王鳳、劉向父子之外,第一個公然指責司馬遷及其著作帶有離經叛道色彩者。雖然他似未指其完全如此,但起碼指其某些地方“反經非聖”也。作者無意在此為任何人辯護,但必須提出兩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第一,人間世事複雜萬端,故任何一家學術思想不可能將之全部包含壟斷。儒家以外,他家既稱為“諸子”,則諸子自亦不可能合於儒家之所謂聖及經,也不可能要求他們必須合於此。執一而排他,不論是秦之執法排儒,或文景之執黃老而排儒,乃至武帝、揚雄之執儒排他,在學術發展上皆是可歎可惜之事。這種絕對唯一的觀念意識,勢將造成許多不幸。政治力量的幹預史學,已使史家產生憂患意識;而揚雄以其所知的道,挾倫理道德力量指控司馬遷及其《史記》,姑不論指控是否真實而成立,要之皆增加了史家的心理負擔,憂患意識更濃也,如此勢將動搖學術獨立自主的根本。

第二,前麵提及漢儒之純者,實為雜有他家思想意識。是則諸儒自可各自融成一家之言,伸張一家之說,不必一定要排他立己;因為道以辨明,而非以排他而明者也。揚雄是以聖人自任的狹義衛道之士。道之詮釋。雖同屬儒家,其言未必盡同,故理論上揚雄所持亦未必即為正道。董仲舒言堯、舜、禹、湯、周公、仲尼;司馬遷乃至其崇尚道家的父親司馬談亦何嚐不言?但董仲舒雜以陰陽,司馬談則主黃老,劉向之學實兼雜陰陽和法術,諸儒皆各有其自己所了解之道統正道。揚雄之學,仿《論語》而作《法言》,效《易經》而作《太玄》,雖桓譚以為絕倫,認為其書合聖,必傳於後。但究其實際,其書實鮮創見,而多雜莊老之學。是則揚雄的思想意識及價值判斷,果能代表正道歟?抑隻能代表其自己之正道?劉歆頗敬揚雄的為人,對《太玄》卻評價甚低,竟謂“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當時諸儒亦譏之,“以為雄非聖人而作經,猶春秋吳、楚之君僭號稱王,蓋誅絕之罪也。”[9]半個世紀後,班固撰《漢書》時,《法言》大行而《太玄》不顯,其後儒者亦多不傳習二書,則其道可知矣。

桓譚曾從劉歆、揚雄問學,將《史記》和此二書相提並論。此次談話如下:

王公子(指王莽的大司空王邑)問:“揚子雲何人邪?”

(桓譚)答曰:“揚子雲才智開通,能入聖道,卓絕於眾,漢興以來,未有此人也!”

國師子駿(劉歆)曰:“何以言之?”

答曰:“才通,著書以百數,為太史公廣大,其餘皆叢殘小論,不能比之!子雲所撰《法言》《太玄》,經也。玄經數百年,其書必傳!

……老子其心玄遠而與道合,若遇上好事,必以《太玄》次五經也!”[10]

劉歆對桓譚之言,未詳有何表示。要之,揚雄既以聖哲自任,睥睨一世,其門生桓譚亦從而標榜之,將賈誼、董仲舒以來諸大儒擱置一旁,而僅將司馬遷與之相提耳。不過,揚雄的道德人格是一回事,其學術又是另一回事,後世傳習之盛,而與五經相匹亞者,實為《史》《漢》二書,而非《法言》《太玄》。桓譚的學術性格頗近於揚雄,其反圖讖的理性批判主義亦頗學自揚雄,而非學自劉歆(歆信圖讖)。他在光武帝禦前“極言讖之非經”,帝怒責以“桓譚非聖無法”,將斬之,幸譚叩頭流血,良久始解。[11]姑勿論反圖讖之正確,要之事涉官方學術意識,違之則被批判為“非聖”,揚雄若先在光武之時,言之亦不免蒙“非聖”之名,百辭莫辯也,豈有所謂真理正道可言!

另一與劉歆、揚雄介於師友之間,過從甚密者為班彪。劉知幾論班彪作“後傳”以續《史記》,其中提及他一個動機。此即他批判“雄、歆褒美偽新,誤惑後眾,不當垂之後代也”。[12]顛倒價值、誤惑後眾,這正是揚雄批判司馬遷之意。班彪乃揚雄的子侄輩,班固說他“唯聖人之道然後盡心焉”,[13]表示彪之為人似有受雄之影響者,皆同以聖道自任者也。班彪之論,顯然站在東漢政府的立場上發言,指責二子褒美篡奪、屈服於偽朝,言其實亦牽涉到政治意識及道德批判的範疇。是則桓譚述其師之學而被判為“非聖”,揚雄本身的思想著作則被崇拜他的晚輩批判為“惑眾”,該當禁止其傳播流行。非聖惑眾,不正是揚雄批判諸子及《史記》之言歟?批人者人亦批之,執一排他者人亦執其所一而排之,揚雄始作俑的不良影響可知矣。

曆史常涉及價值判斷,但價值判斷不僅唯有道德判斷而已,人事之對錯,適當與否,亦為重要的問題。例如,司馬遷一再直書秦皇、漢武迷信神仙方士的行為,其實即就事論事得以事實判斷其對錯及適當與否,並未著重批判其人格道德。班固為揚雄、劉歆作傳,主要仍由就事論事出發,讓事實顯示其人,並未對二人褒美王莽作人格上的批判,更不因其人曾褒美偽朝,即對其著作加以絕對的否定,嫉惡至欲禁滅之。[14]4世紀中期,範弘之與王珣爭議桓溫之事,移書責珣而提及劉氏父子,雲:“昔子政(向)以五世純臣,子駿(歆)以下委質王莽,先典既已正其逆順,後人亦已鑒其成敗,每讀其事,未嚐不臨文痛歎,憤愾交懷!以今況古,乃知一揆耳!”[15]範弘之對桓溫作了道德批判,但就劉歆而言,則仍知先典(指《漢書》)就事論事,以明逆順之旨。史家述其事以顯善惡,後人讀其事而知其人,正是司馬遷和班固意旨之所在,亦為史家雖不能避免作道德判斷,但曆史批判之正當方法即在此也。

要言之,道德批判在史學上已有長遠的曆史,司馬遷開創新史學,亦不回避此問題,但盡量以就事論事方式為之,避免不必要的空言方式,此正是他自言不能比之於《春秋》的意旨所在。整個新史學運動期間,謹守此原則而表現特出者,似乎以陳壽的《三國誌》居最。自劉向父子及揚雄以後,新史家或輕或重,多帶《春秋》褒貶及隱諱的精神,再加上1世紀以來,政治力量介入,其流益盛矣。劉向是揭櫫這種史學的先導。他運用曆史研究的對象作道德批判,因而在此意識下將史學貶降為經學的附庸,且在學術分類上明定之,使司馬遷所創新史學的目的、對象、性質和方法為之混淆,而司馬遷欲以史學作經子諸學的折中、超越經子諸學而獨立的目的亦幾為之隱晦。[16]揚雄則是強化這種趨勢的人。他將道德批判的範疇擴及曆史研究的本身,肯定史學之傳道辟邪的意義、價值和功能,並有意認為史學的創作目的和主要意識在此。史學從此多了一層爭辯,史家亦從此多了一種敏感,班氏父子順此潮流,又引入政治意識,問題就更多了;不過,新史學的體裁結構,卻也因之而改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