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觀念發展至秦的統一,已經出現將各種觀念統製於一種學理法則的趨勢,秦廷的援引鄒衍五行說宣布其政權的合法與措施的正確,實為其統製政策之一——將曆史政治的變化發展理論,統一於鄒氏學說。漢朝大體上是繼承秦朝的政策製度的,因而這種官方學說亦繼承了下來,值得注意的是,秦以前與正統論有關的觀念,如文化、種族、區域、仁政諸說,在鄒氏五行說籠罩之下,隻有仁政說仍強有力而已,其他頗已轉弱。蓋經春秋、戰國的長期交流發展,文化和種族皆有融合的趨勢,秦、楚皆不可能再意識其不與中國同了,若說秦為蠻夷種族和文化,則楚集團的劉漢,又何能自外於此?若說秦僻居西陲的關中,則漢又不然耶?是則漢人論正統,很難由文化、種族、區域諸說入手。若說秦與周無血緣關係,則漢與秦亦然也,光武帝和昭烈帝繼統的血緣說,在秦漢之間實亦難以施行。

秦漢之際,君權天授已成為深入而普遍的信仰,不少例證可資印證。例如,司馬遷駁論魏不用信陵君而亡的說法,認為“餘以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內,其業未成,魏雖得阿衡之佐,曷益乎”?[31]這是一個大史家,對秦承天命必須統一天下,不能中止,任何人力也不足以扭轉的曆史解釋;也是秦廷當初推五德之傳時,所樂於見到的預期效果。趙高弑二世,引璽而佩之,左右百官莫從,“高自知天弗與,群臣弗許”,乃立子嬰。[32]這是政權在握的野心政客,自感天命不與而不敢稱帝的事例。張良曾判斷“天亡楚”,其後項羽敗,自歎“天亡我”。蒯通勸韓信反,言及“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信不納;其後韓信為劉邦言,說他得天下乃“天授,非人力也”,被殺前自悔雲:“豈非天哉!”[33]這是軍事家及政治家曾有的信念。陸賈算得上是外交家和史學家,奉使南越,與尉他談高祖興起之速,謂“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並高論劉邦“繼五帝三皇之業,統理中國”之義。[34]劉邦隻是楚國平民,群臣如此解釋他得天命,相信他亦深信於此。他死前病發,拒醫治療而謾罵雲:“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35]是又帝王之自信也。故司馬遷在《高祖本紀》末,盛稱雲:“得天統矣!”又在《秦楚之際月表》中,驚歎秦亡至漢興,“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高祖無積德累善、尺寸之土而王天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是皆可證當時的正統觀念,不但是政治和學術上的問題,抑且也是信仰上的問題。

劉邦居馬上而得天下是由於承受了天命,當時已有此說。然而劉邦據何德何能而獲得上天的垂青?這是漢朝君臣及一般知識分子所關心者。孟、鄒之學說皆有歸本於仁義之說,此遂成為漢儒解釋政權興亡的基點。前文曾提及景帝時黃生與轅固生的爭論,轅固生力言湯武誅桀紂而得人心為受命,並舉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以作論證,其觀念源自孟子之誅一夫說及仁政說,是頗為漢儒所讚同的,盡管景帝嚴上下之分,不喜學者言湯武受命,頗采黃生之說——湯武非受命,乃弑也。然而終究不能援此將劉邦開統解釋成叛亂弑逆。[36]劉邦既不是叛亂弑逆,反而是受天命而王的,則其行為設施必被解釋為居於正。在此前提之下,加上當時人民普遍厭恨於秦的心理,秦廷被解說成暴政殘賊,反秦集團則是興義除暴,亦是順理成章的發展。孟、鄒二子的學說,於此再度發揮了大影響。

據鄒子之說,秦屬水為正統,則漢繼秦水亦當為正統,蓋為張蒼以為水統之屬性、形態尚在,秦開統,漢繼之,水係統未止也。然而此非統的內繼問題,內繼之正與不正取決於宗法,宗法上斷無異姓相繼之理,是則為張蒼說之致命傷也。異姓之統不能內繼,則賈誼、公孫臣據鄒子之說另作解釋,可想而知之。這是秦漢正統之爭所由起。賈誼是“君尊臣卑民如地說”的倡言者,他當然亦意識到君臣上下之分,不過若嚴拘於臣不能弑君,則無異說劉邦是叛亂集團;若謂臣可弑君,則統治者不悅。他是儒者,精於古史,故其思想出路很自然地就傾向於孟子,據時人的觀念,秦與漢若俱為一統而居正,是則秦統的止滅隻能解釋為因殘暴而失民心,因而失去天命;相反的,漢則因興義誅暴而獲民心,因而邀得天命,此實為《過秦論》和《治安策》的精義所在也。《過秦論》雲:“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周王序得其道,而千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據此,賈誼遂提出外繼之說,解釋秦水已消失,漢土克之而革其命。秦之水德為正統,克之者為土德,漢應屬之,而且必須屬土德始能繼秦為正統。若漢亦屬水德,則何能解釋秦滅漢興之事實?內繼之正統理論原則,焉能用之於外繼?此為雖同用鄒子之說以定正統,但所執內繼、外繼不同,斯有此爭也。

漢人是痛恨嬴秦的,知識分子尤惡之,這種情緒於是埋下了否定秦統的伏線。《過秦論》又雲:“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誌,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賈誼如此批評秦之心術不正與設施行為不正,顯然具有“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的否認意識或傾向,鋪下了漢儒對秦統再爭論的基礎。其後董仲舒對江都易王問,力稱“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羞稱五伯,為其先詐力而後仁義也。苟為詐而已,故不足稱於大君子之門也。五伯比於他諸侯為賢,其比三王,猶武夫與美玉也。”[37]這種發揮孟子的尊王賤霸說值得注意,因為“先詐力而後仁義”乃是霸政,不是比諸王政,故霸主不能比之於王者。賈誼既先痛秦廷“先詐力而後仁義”,據此以推,則秦為霸政可知。賈誼貶秦於前,仲舒繼起而賤之,司馬遷複引《過秦論》以論秦,為秦政定性。這種發展,已明顯出現了由貶天子以至於否認其王天下的趨勢。及至仲舒弟子吾丘壽王,倡言“今漢自高祖繼周,亦昭德顯行”,[38]則秦被擯斥於正統之序,已成定局。漢興百年之間,由漢統內繼於秦,漢統克秦外繼,以至擯秦於正統之外而主漢統繼周,此正統之爭,觀念之變,是如此持續而強烈的,而且與孟、鄒二子學說的關係是如此密切的。

在此發展期間,董仲舒及其另一弟子司馬遷,於曆史哲學亦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本文第七章已論之。仲舒的反秦論調,《天人三策》已從學理中提出。他具有將秦擯出正統之列的強烈意識,其遂行的方式是假孔、孟學說為基礎,雖不全盤推翻當時顯學的鄒氏五行說,但卻另創一種新說以補充之,俾達其目的。董子學說與正統問題有關者,以天人感應說、更化說和三統說為最;前二說事實上孟、鄒也有此意,後一說則董所力主,將之成功的融成一體係,這是他也能獲得指導性地位的原因。

由於前文已論之,故於此僅略述其正統觀念而已。董仲舒認為萬有始一,所謂“天地之氣合而為一,分為陰陽,判為四時,列為五行”,而與人合而為十者是也。天之道貴於一,這是他大一統觀念的形上基礎。天有天之道,王有王之道,“聖人法天而立道”,孔子作《春秋》亦“上揆之天道”(《天人三策》之三),天道以一統,則王道亦以一統為正矣。《天人三策》第一策雲:

臣謹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為也;正者,王之所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為,而下以正其所為,正王道之端雲爾。”然則王者欲有為,宜求其端於天。……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

臣謹案《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故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39]

王道由始至終一本於天而始得為正,落實於施政則為德教。秦任刑法,亦即不能合於一而本於正也。此由天道、道德、政治及人民、四方幾種角度去界定一統及其是否正者。第三策末雲:

《春秋》大一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這裏所言的“一統”及“統紀”,即就法製、思想、學術而言。《太史公自序·孟荀列傳子序》雲:“獵儒墨之遺文,明禮義之統紀。”是亦此意也。王道的表現在政教,王道之端要正則必須上承天之所為,以一為本。王者整齊人倫道德,統製思想學術,整合四方萬民,建立一元的政治法製,此皆符合“一”的要旨,和應上天之道,如此,則王者必須擁有至高唯一的權力,以作開始發動之用,此亦與天道合。據仲舒之意,政教權力歸於一,由於開出統緒以統製萬物,這才是其意義,如此才能符合天道而謂之正。然而,秦亦一統天下,統製萬物,此而正者孰不可正耶?關於這個問題,仲舒實另有解釋,此即以“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陰需助陽始得成歲,故“天之任德不任刑也”,而“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作為基點出發。

賈誼《過秦論》指責秦以詐力並天下,此即其始不正;一天下後複又任刑法而不任德教,此即其終不正,仲舒《天人三策》中亦發揮此意,解釋為秦之始終不合於天道,頗意其不過是衰周之餘贅而已。《天人三策》第一策雲:

“帝王之條貫”即“帝王之道”。堯開出了帝王之道的統,舜繼之如一,文、武、周公等亦行此道而已,其道出於天,是不變之道。殷紂逆天而亡,是失道而不是道變了;秦承周弊,亦如是而亡。故第三策順此而詳論之,已有意將秦逐出王道正統之外矣。他說:

臣聞夫樂而不亂、複而不厭者謂之道。道者萬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救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故孔子曰:“亡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故王者有改製之名,亡變道之實。

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繼之救,當用此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

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這段對策,真是中國思想史上的宏論,他指出的是:第一,王道有失者在於人之失,而不在道本身;繼起的政權應補救其失,但其意義不是變道,而是改製更化。隻有繼治世者如堯、舜、禹三聖相禪,因其道統相同而不需變革。第二,中國曆史文化及帝王之道有一貫之道,其統由堯開出,繼承此道者始為正道正統,此為發揮孔孟所言者,且細論之。由此,前後朝代之間必須有所繼,遂被後人所重視;這是外繼理論的重大發展,往往也被後人誤會為正統問題重點隻在論繼統之正與否。王莽必須要安排繼漢,三國相爭繼漢,乃至晉究竟必須要繼漢或繼魏,爭端即基於此。第三,繼治世者固然其道統守一,但繼亂世者則因前代失道而必須更化。更化的文化特質卻隻有忠、敬、文三種,曾分由三王救弊時所執。法先王之道則需視其當時所遭之變及曆史演變的序列,適當地順著其中一種以應變。這三種特質不是道的本質,而是曆史文化的特質,更化曆史文化以此為本。這是三統說與更化說之關係所在,本無陰陽學、術數學之意義,而是人文的、文化的。第四,漢所繼之大亂,是周的大亂而非秦,故建議“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無異宣布三統是循環的,而秦不列於此循環之列,不是正統之序也,這是擯秦論的重要論據,是回避了鄒衍學說而別創的。

第二策提到“《春秋》受命所先製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應天也”。也就是說,更化改製是應天所必需的行動,其重點即在改正朔和易服色,因而仲舒在《春秋繁露》卷七《三代改製質文》中,即提出黑、白、赤三統以代表正色,寅、醜、子以代表正朔,聲稱“三代改製,必以三統”。然而秦之服色尚黑,乃是根據五行說而非三統說;秦以十月朔,更不屬寅(正月)、醜(十二月)、子(十一月)三統之任一統。如是者擯秦於三統之外,理論上已成定局。仲舒於此將天曆算學雜附於忠、敬、文三統,實有終極為了排秦的意義。秦以十月朔,在寅、醜、子之外,則當然是三統之餘閏。是則後世正統論之所謂正、閏之別,由此發生;正統、霸統之別,則自孟子以至仲舒,觀念大體亦已成熟矣。後者(王霸)純為政治道德的問題,前者(正閏)則為曆史人文之說外,兼帶天文曆算之學,是一種命定的曆史形態循環論了,仲舒由擯秦意識,竟帶出了如此的正統論基礎,誠宜留意也。

至此,一統的觀念已明朗,而正統之爭則亦出現了學術根據,一如宗法之於內繼的關係。但是,檢討正統的理論由於愈來愈完備,糅合了孟、鄒、董三子的學說而成所謂的三五相包說,且具有絕對化的傾向。唯其仍有所缺憾,故正統之爭尚未至此止息。持續這種爭議的最重要人物,一是司馬遷,一是劉向、劉歆父子。

司馬遷承受孟、鄒諸說的啟示而開創新史學及通史,前文已一再贅之矣。作者曾提及,司馬遷有意取其師說,將十月朔的秦擯出了正統之外,認為秦政不改周之文敝,反酷刑法,乃是益厲周之餘弊,漢興而糾正之,始真“得天統矣”。這種解釋,是根據三統說之人文形式——忠、敬、文,及時曆形式——寅、醜、子,綜合而成。然而,三五相包說實際包含了時曆的三統說和運數的五行說,故僅執前者以擯秦,理論上是不充分的。不過司馬遷建議武帝正朔於寅,色當黃,數用五,實數五行說而來,在秦屬水德之統而為漢土所克的大前提下,始能成立。據此,則秦統實在運序之內,也實為正式的天統。是以竊謂“此矛盾司馬遷無法解也”。[40]司馬遷為了解決此問題,遂根據新史學的精神,別辟他途。

司馬遷在《伯夷列傳》提出一個問題,他閱堯、舜、禹禪讓之際,那種選任慎重、核試久長而始得成功的傳受,不禁說:“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41]王者大統即所謂帝王之道、帝王統業,傳之既難者亦即意味受之繼之亦難也。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一統相承,抑且經數百年始得再傳而授之,斯實難矣。夏、殷、周繼體之主,奉其開統之正而失守,必待王者另授命而興,則其所失不明,斯則繼統者亦難矣。秦因周之失道而興,卻踵繼其文致之失,無以知道統之正而撥亂反正,是則若謂秦統繼之以下,不亦難耶?司馬遷在傳統、繼統的係統上,是否定秦的。然而,他將王者大統之傳(及繼),與大統之一,截然劃分為二,前引《秦楚之際月表》的論調,即據一統的層次而發。他認為虞、夏、殷、周皆以長期積德修仁,然後成事。秦則以百餘載之積力,仍能兼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須知正統問題兼具一統和繼統兩方麵,前代再失道無道,也不會平白甘心地讓出其政權,是則一天下而統之者必須靠其本身的努力,或以德業,或以功力。這是客觀的事實問題,而新史學正是重視實證、承認事實的學術。由此言之,司馬遷顯有承認秦之一統,在運序上居於正,然而其一統以力不以德,則否認其所繼者正也之意。亦即秦之一統或開統屬運序之正統,其傳統或繼統則在時序上為閏統。這種分開五行、三統兩說而解釋一統與繼統的觀念,姑名之為正統二分說。

據此,司馬遷協助武帝修曆而定朔於正月,倡議漢德屬土,色尚黃,數用五,亦即須在承認秦德屬水為正統的大前提下,始能有此舉。此為他將秦列入《史記》本紀的原因之一。當時鼓吹更化改製之說已盛,漢不可能內繼於秦之水德,也不可能以土德躍過秦水而直克於周之火,故秦勢將不能排出運序正統之外。理論上如此,事實上亦然。不論班氏父子以後,是否有人批評司馬遷是現實主義者,抑或功利主義者,要之他重視了一個事實與理論的問題。他在《封禪書》說:

自古受命帝王,曷嚐不封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泰山者也。雖受命而功不至,至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給,是以即事用希。……

始皇封禪之後十三歲,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僇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訛曰:“始皇上泰山,為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邪?[42]

司馬遷已注意到秦漢以降人民普遍疾怨秦的意識,這是事實。他又注意了秦以力征天下,功至而德不洽的事實,雖然仍脫不了孟子的王霸之辨和王政說的範疇,但這是事實,因而他解釋秦統,是有一統之功而無繼統之德,承認其“事”,而判定其德不洽,以至不能應天。這種承認事實而撇開主觀論定的精神,是劉氏父子所難了解的,是一種史學精神而非純經學意識。須知司馬遷雖在運序上承認秦之一統,但對秦的政治也非承認現實而全無惡評,就如同承認漢德而非對漢諸帝全無惡評一般。他就事論事,從實而書,是實錄精神的表現;若謂貶秦則可,貶漢則謗,則顯然不懂此旨,而有入主出奴之意識矣,何況,“本紀”一體之創作,目的不僅在“序帝王”而已,其意實具論述掌握一統天下,為政教動源的主宰之意。秦之曾一統是事實,項羽也曾以力一度號令天下,這就不容抹殺的,俱得列入“本紀”。班固所謂秦滅周後,海內虛位無主三十餘年,形成漢因勢而興之說,無異造成一段曆史的空白,與事實不符,極為不合理,為司馬遷所不敢想象。司馬遷此正統二分說,乃是就史學的角度,從理論與事實稽其道理的應有結果,並不妨礙《太史公自序》所謂“維我漢繼五帝末流,接三代統業”之旨。

賈誼、董仲舒皆是經、史兩兼的宗師,他們的疾秦意識是非常明顯的,其正統觀念在此引導之下,已逐漸形成擯秦論的理論化。事實上,較他們更早的名曆史政論家陸賈,為漢高祖解說古今成敗存亡之理,著成《新語》一書時,早已一方麵觸發賈、董二子的思路;另一方麵又啟示了司馬遷的正統二分說。《史記·酈生陸賈列傳》一者記述了他向尉他解釋高祖興起之速為“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及高祖“繼五帝三皇之業,統理中國”之旨;再者又記述了他與高祖論“馬上得天下”及“馬上治天下”之辯。這就表示了司馬遷對此問題的特別注意。陸賈論管仲相桓公成霸業,至於“權行於海內,化流於諸夏”時雲:

失道者誅,秉義者顯,舉一事而天下從,出一政而諸侯靡。故聖人執一政以繩百姓,持一槩以等萬民,所以同一治而明一統也。[43]

他並未表示五霸名實俱為正統,而旨在說明其有一統之實,及一統之政教意義。一統需聖人一政一槩一治,而後始能明也。他又雲:

□□德為上行,以仁義為本,故尊於位而無德者黜……統四海之權,主九州之眾,豈弱於力哉!然功不能自存,威不能自守,非為貧弱,乃道德不存乎身,仁義不加於天下也。故察於財而昏於道者,眾之所謀也;果於力而寡於義者,兵之所圖也。……[44]

這是指既已一統,而所存守者不合繼統之道而言。他是通論古今成敗,以至秦亡漢興者,雖不專指秦以力亡,實已包含此意,其意見正是賈、董二子之意見也。陸賈《新語》是司馬遷的重要參考書,遷之正統二分說,淵源可知。

其後劉向父子學說大盛,正統理論改寫而奠定。然而司馬遷此說猶能自成一係,隱然與之相錯並存。例如,桓譯《新論》,曾暢論古代政治特質及等級雲:

三皇以道治,五帝以德化,三王由仁義,五霸用權智。無製令刑罰謂之皇,有製令無刑罰謂之帝,賞善誅惡、諸侯朝事謂之王,興兵約眾盟誓謂之霸。王者,往也,言其惠澤優遊,天下歸往也。王者純粹,其德如彼;伯道駁雜,其功如此。俱有天下,而君萬民,垂統子孫,其實一也。[45]

三皇是《史記》所無,而劉氏父子推五行後始大盛定型的新說,五霸則為《史記》所承認其有一統之事而無其名,而不列入本紀者。桓譚曾讀《史記》而頗引其文,則司馬遷之旨,譚實知之。他論王、霸之異在德、功之不同和純、雜之有別,是在理論上進一步發揮也。漢宣帝教訓太子(元帝)雲:“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46]是則王、霸其實一也,皆得能開統而傳統者,不但是理論問題,抑且是事實問題及政治意識的現實問題也。應劭《風俗通義》承此四分法再申論,其《五伯篇》即指出“王道廢而霸業興者也”,伯主乃主盟尊王室而“複續其緒”者。“複續其緒”即續其統,故他給予定義雲:“伯者,長也,白也,言其鹹建五長,功實明白,或曰霸者,把也,駁也,言把持天子政令,糾率同盟也。”由此遂至將霸政正式附於三五相包的理論,雲:

蓋三統者,天、地、人之始,道之大綱也,五行者,品物之宗也。道以三興,德以五成,故三皇、五帝、三王、五伯,至道不遠,三五複反,譬若循連環、順鼎耳,窮則反本。[47]

由王霸之辨而疾秦、擯秦,由擯秦而引出正統二分說,由此再回轉至宣帝、桓譚、應劭之言,是則不論政治上及理論上,霸政之能開統及傳統,其說已然存在。即使曹魏為霸業,陳壽列之為正統,並非其來無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