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史學運動的兩大巨著展示出來的,是史學的對象為事實,是經驗過的故事;因而曆史知識由於它是人類真實的經驗,故能得以致知致用,其知識之可以成立,應是毋庸置疑的事。在這裏,進一步要根究的,厥為史家雖然重視事實,但他們何以能理解及發明此事實呢?此即牽涉到人類心靈及方法層次的問題,與知識論有密切關係。作者不想在此討論知識論此一大問題,隻欲尋求漢代史學家如何能理解及發明曆史事實而已。

人類具有理解曆史的能力,這是曆史知識得以成立的基本。這種能力出於感官作用抑或理性作用等?此則未可執一而論。孔僖因讀史而論史,石勒因聽史而論史,此固然因感官的聞見有關,但顯然也與他們信任史家和作理性認識有關。班彪雲:“若《左氏》《國語》《世本》《楚漢春秋》《太史公》書,今之所以知古,後之所由觀前,聖人之耳目也。”[32]也就是說,班彪認為後人能借著前代史家的耳聞目見所產生的知識,形成其自己的曆史知識。本書《序論》提到於誌寧等亦強調了此相同問題,是則實可代表當時史家們對此的共識。當然,班彪、於誌寧等並無意圖否認理性或感情的知識。從晉董狐、齊太史,以至司馬遷等古代史家或史官,憑著他們的努力,使史書在世人心目中建立了可觀的可信度。自孔子以來,中國人“信而好古”之風,顯然與此有關。

古代自天子、諸侯,乃或至卿大夫,率多置有史官,動靜必書。東漢安帝元初五年(公元118年),宗室平望侯劉毅因臨朝的鄧太後多德政,希望史官及早為之注記,故上書雲:“……古之帝王,左右置史;漢之舊典,世有注記。夫道有夷崇,治有進退,若善政不述,細異輒書,是為堯負洪水大旱之責,而無鹹熙假天之美。……宜令史官著《長樂宮注》……。”[33]不論鄧太後政績如何,及早將其行事加以注記,乃是產生及保存第一手史料的必需工作,漢世之起居注,即屬此類工作,統治者和史官向皆對此甚為重視。由於史官有直書紀實的傳統,史官又因職責而往往能看到直接的檔案文獻。甚至看到當時某些事件的經過,或聽聞事件發生同時或稍後流傳出來的說法,因而使他們的記載具有第一手的可信性。他們對事件的了解,在性質上應得列屬親自見聞的,屬於孟子所謂的“見而知之”和“聞而知之”兩種感官作用或其交互作用下的產品,與後世純從“聞而知之”或“推而知之”的情況頗異。中國創有史官製度實是了不起的發明,一代接一代的史官,各將其親見親聞記述下來,即能使人類的曆史文化延綿不斷,而且由於史官基於職務的關係,接觸到許多可靠的證據及證人,甚至他本人即是曆史的證人,所述即是曆史的證據,故能將曆史提升至極高的可信度。司馬遷記述漢事,不少來自其親見親聞,例如,對武帝、董仲舒、衛青、李廣和李陵等人物的人格及行事,實皆出自聞見。新史學運動諸子如褚少孫、班彪、班固、陳壽等,運用此方式作為撰述方式之一者,大不乏人,這是中國史籍有可能成為“實錄”的重要原因之一。

至此,作者將試作進一步的追問:史官記言記動固本於親聞親見,但是如此聞見終究有限,他們如何能憑著當時的資料以確定事實?又當代而外,他們憑何以知古?如何以知古?

首先,作者似應提出一個較特別的問題,此即司馬遷開創其新史學,除了文獻之外,他尚憑借著一些自然信息和實物以了解事實。所謂自然信息主要是指自然景觀的形態與變化,屬於“象”的探究,例如,觀察山川形勢以解釋事件的發生及人文的發展,觀察天文災異以探究天意的信息及其與人事的變動關係,此皆為“究天人之際”的問題。這種跡象以理解行事的發生和發展,主要運用的方法乃是觀察法和比較法。司馬遷有此表現,可能與太史掌天文,而其家乃天官世家之事有關。班固的表現仍略帶此色彩,但是他對天文可能並無深究,故其探討“天意與人事”的關係,主要是從文獻研究上入手。由於象的探究超出經驗的範疇,以後的史家遂日益不重視了;但是自然景觀的其他方麵,仍然備受曆代史家重視。

所謂以實物理解事實,也就是借用實物的考察,使對事實更能深入了解。例如,《孔子世家》說他“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魏公子列傳》謂“吾過大梁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以了解位置;《屈賈列傳》謂“餘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蒙恬列傳》所謂吾適北邊,觀國防建構,而更了解秦朝輕用民力等。所用的方法似以觀察和想象為主,頗有推理的意義和印證的作用。這種方式原對曆史的理解和重建極有幫助,但以後的史家甚少為之,愈來愈倚靠文獻,乃至有完全降為書房及紙上作業的趨勢了。客觀的困難(如值得考察的地方實物太多)、人類的惰性和文獻崇拜的風氣等,皆可能是促成此方式衰退的原因。

上述的物與象以外,包括前代史官所記,幾乎一切皆得列屬文與獻的範圍,也就是史家網羅數據的主要對象,是史家理解當代及古代事實的主要憑借。前章提到司馬遷注意了孔子編次《尚書》的事,引述其名言:“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12世紀的朱熹,為此句作注說:“征,證也。文,典籍也。獻,賢也。言二代之禮,我能言之,而二國不足取以為證,以其文獻不足故也;若足,則我能取之以證吾言矣。”[35]也就是說,論述曆史必須講究實際的證據,審訂證據而列舉之,思辨文獻以推論之,斯然後始克有所言。稍後的馬端臨對此解釋頗詳,他說:

凡敘事,則本之經史而參之以曆代會要,以及百家傳記之書,信而有征者從之,乖異傳疑者不錄,所謂文也。

凡論事,則先取當時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論儒之評論,以至名流之燕談,稗官之記錄。凡一話一言,可以訂典故之得失,證史傳之是非者,則采而錄之,所謂獻也。[36]

朱、馬二子對“文”之解釋皆同,蓋指一切文字之記述也。朱子釋“獻”為“賢”,馬氏則釋之為“言”;言者乃人之所發,賢者乃人之有行者。是則所謂人而無行則其言不可信,賢者之言始可以作為證言之意也。文獻充足,然後始得考證故實;信而有征,然後行事始得確立。考之行事必藉於文獻,發明其事則必賴於論證,所以《太史公自序》聲稱其“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論考之行事”,意旨在此;曆史知識之能夠成立,最重要的基礎亦在此。

古人論成學的工夫有所謂“五段論”,即: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果能此道矣,則雖愚必明。[37]對於史學而言,博學即應包括博搜文獻等事;審問即基於懷疑論,並從而審訂考證也;慎思、明辨,此則推論、推理之事。關於懷疑論和知識論,孔子論之甚多。作者注意到他其中的兩句名言——他說:“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季氏》)又說:“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述而》)是則知識因學而知之,敏於學者即能善於懷疑推理。前麵提到孔安國編次《尚書》並為之作傳,其從兄孔臧修書讚他說:“以弟(指安國)博洽溫敏,即善推理。”[38]就講究考證推理而言,古文經學此研究法,實為啟示司馬遷開創新史學的重要淵源,《太史公自序》及《報任少卿書》一再強調“考”“論”“考論”“推”等字眼,實皆表達此事而已。搜比史料、考證事實、推論關係之實例,《史記》諸篇可供舉例者甚多,恐其橫生枝節,喧賓奪主,故不臚述。

總而言之,司馬遷所開創的新史學,顯然是一種困學而知之,經過敏以求之的學術,其研究並理解事實的主要方式是論證,最後始以“述”的方式將既已辨明的事實作有係統的綜敘;其所采用的紀傳體,結構形式也是新穎的。此皆無一不吸引繼起者的注意。事實上,司馬遷對其新學術期盼甚切,《太史公自序》及《報任少卿書》一再強調“思來者”。顏師古釋此三字雲:“令將來人見己誌也。”若就此句前後的文意推尋之,顏說誠是。[39]然其《報任少卿書》又續雲:“仆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仆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此即新學術已完成,若能廣為傳播,流之後世,則前辱已償,斯時雖遭誅戮亦無悔矣。顏師古又釋雲:“其人,謂能行其書者。”[40]竊意此句應與《自序》末語所謂“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合在一起推敲,庶乎可得其真旨。《自序》於《報書》之前,後者所論乃敷演前者之意。是則“其人”也者,當指“後世聖人君子”,斷非期盼於常俗之人。正本藏之名山而外,副本存在京師(通邑大都),傳之其人,以待後世聖人君子。

新學術的始出,當世往往不易一下子接受,故與司馬遷同時並世諸子,他似無寄予厚望之意,最早讀其書者之一的東方朔,對其書評價情況不詳,至於漢武帝則怒而削之矣,《報任少卿書》自稱“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誠然。及至鹽鐵論起,桑弘羊征引其意見,顯示司馬遷的學問已被注意,起碼其所論人性和經濟發展的關係,已得到一些人的正麵肯定。桑弘羊的政敵——霍光——死後(死於宣帝地節二年,公元前68年)兩年,霍氏家族即因被告謀反而夷族。首先聞知而舉發霍氏者,即為司馬遷的外孫楊惲。惲頗有外祖的俠直之氣,因此其後遂坐誹謗妖言之罪而免,尋又因言論為宣帝腰斬。班固雲:“惲始讀外祖《太史公記》,頗為《春秋》,以材能稱,好交英俊諸儒,名顯朝廷,擢為左曹。”是則其學術和性格,與司馬遷及《史記》有密切關係。[41]班固又雲:“遷既死後,其書稍出。宣帝時,遷外孫平通侯楊惲祖述其書,遂宣布焉。”[42]所謂宣布,乃遍告於眾之謂。《史記》之出不自楊惲始,但楊惲俶儻而交遊闊,其宣告對《史記》的流行應有一定的貢獻。然而此貢獻不必過分誇張,因為二三十年後,東平王入朝求《史記》之事,表示其書在社會上猶非廣為流行的,仍列屬機密隱秘之書;有機會讀之者,主要為少數入宮侍從之官而已。司馬遷所期待的聖人君子,將待公元前26年劉向領校中秘書後,始可能有機會出現。

新史學運動前半期所承受《史記》的特色,實以補續《史記》為主流。此主流的形成發展,實為司馬遷及其著作能確立地位的原因,也是其結果,故王莽尋求司馬遷之後,而封之為“史通子”。[43]這些繼承者肯定了司馬遷的新學術,但比較之下,亦各有所偏重的。例如,褚少孫偏重司馬遷《史記》的文采。劉向則偏重其文采兼及體裁結構,他應是第一個運用此新體裁及敘事方式,脫出補續《史記》的範疇而別辟新領域者,所著《列女傳》——第一部婦女通史——即可作代表。劉向以下,劉歆、揚雄、班彪等,則又對《史記》所表達的價值觀念極為關注。班彪、班固以降,迄於司馬彪、華嶠、陳壽,則對論證甚為重視。《史記》的學術整體已有傳人,但所重略有不同,究竟何者最得此新學術的主體?此則應回過來思考其“俟後世聖人君子”一語了。

司馬貞《索隱》雲:“此語出《公羊傳》,言夫子製春秋之意,以俟後聖君子;以君子之為,亦有樂乎此也。”[44]據今文經公羊家此言,則孔子作《春秋》以製義法,實為祖述堯舜之道,並以之期待後聖君子的樂而繼起,所重的是義法。公元前1世紀後期至公元1世紀前期,與劉歆、揚雄論學相友的古文家桓譚,在其所著《新論》一書中,對此亦頗有論說。他說:

諸儒睹《春秋》之記錄,政治之得失,以立正義;以為聖人複起,當複作《春秋》也。自通士若太史公亦以為然。餘謂之否。何則?前聖、後聖,未必相襲。夫聖賢所陳,皆同取道德仁義,以為奇論異文,而俱善可觀者。猶人食皆用魚肉菜茄,以為生熟異和,而複居美者也。[45]

是則古文家亦有相同之見,桓譚且謂司馬遷的“俟後世聖人君子”,其意旨亦在此矣。作者之意,司馬遷確有批判的意旨,其價值觀念亦以儒家為主係統;然而其《史記》之目的不徒以立義法為主,其首要方式則極重視論證以發明事實,並從而就事論事,以建立其解釋係統,以及褒貶的基礎。由此思之,桓譚和司馬貞之說,未必即全是。

尋司馬遷之意,其書之撰述目的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此即包括了《自序》所謂的“略以拾遺補藝,成一家言,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也就是說,他欲考證及綜合各家對曆史文化的說法,使之折中於其著作。這種可以包含一切曆史文化問題的新學術,固為司馬遷期望後世聖人君子有好之、樂之以至繼起創作者;但他透過這種新學術的研究而提出的意見,包括以論證方式而得到的解釋與批判,也期望後聖君子的肯定和不能推翻。孟子自以孔子死後,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故要正人心、距楊墨,自信其論說雖“聖人複起,不易吾言矣”。[46]《中庸》二十八和二十九兩章,論述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父,引述孔子言杞、宋不足以征夏、殷二代之禮的句子,並雲:“上焉者雖善無征,無征不信,不信民弗從。……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征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是故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47]顯示曆史文化,需要適當的人,本於質證之法,始能得其真相與真理,且得而成為天下萬世所法則,俟聖人複起亦不易其言(一家之言)。是則司馬遷所期待於後世聖人君子者,實應為其全部學術(包括方法、體裁和學說)之繼承和樂為也。並且,表示他對其學術抱有定論曆史的豪氣與自信也。

文采與體裁的繼起問題留待後論。要之,如此一部巨著,盼後聖君子所學者,當為最基本的實證主義方法和觀念。班彪以前,劉向諸人撰史,大多率爾而作。[48]他們不能以史名家,蓋有以焉。班彪續太史公書,其動機與方法,範曄皆有介述:

彪既才高而好述作,遂專心史籍之間。武帝時,司馬遷著《史記》,自太初(公元前104—前101年)以後,闕而不錄。後,好事者頗或綴集時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繼其書。彪乃繼采前史遺事,傍貫異聞,作後傳數十篇,因斟酌而譏正得失。其略論曰:“……太史令司馬遷采《左氏》《國語》、刪《世本》《戰國策》,據楚漢列國時事,上自黃帝,下訖獲麟……凡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遷之所記,從漢元至武以絕,則其功也。至於采經摭傳,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務欲以多聞廣載為功,論議淺而不篤。……然善述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野,文質相稱,蓋良史之才也!……

今此後篇,慎核其事,整齊其文,不為《世家》,唯《紀》《傳》而已。”[49]

撇開班彪之論《史記》結構和價值觀念暫不言,據範曄之言,班彪顯然為新史學的愛好者,雖有誌改良此新史學,然大體仍是沿襲補續《史記》的主流。他對司馬遷以後、他自己以前諸補續工作甚為不滿意。不滿意的主因之一,即為其著“多鄙俗,不足以踵繼其書”。班固曾雲:“自劉向、揚雄,博極群書,皆稱遷有良史材,服其善敘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50]是則班彪此方麵的評價,蓋承其前輩之見耳。劉向、揚雄的意見,《史記》是一部論證翔實、敘述恰當、批判從實而中允之書。班彪則批評《史記》斷限和範圍太大,司馬遷以一人之精之,而又務多聞廣載,故顯得疏略。

疏略是相對於詳密之詞,班彪補續《史記》,主要是太初以後的部分,又有成書可本,自可易為功。詳密的內容要有詳密的論證作支持,這是考明及理解事實的必要之道。而且,班彪批評諸好事者著作多鄙俗。樸野固陋之謂鄙,凡庸不雅之謂俗。表示他認為諸作在論述事實、重建曆史的工作上,水平大體低落也。此皆班彪所以續《太史公》書的動機,也正恰好表示了他重視史實研究及重建的觀念。故其所撰的後傳數十篇,乃是搜集史料,斟酌而譏正得失以成,猶且強調“慎核其事,整齊其文”雲雲。核之為義是考驗以求其實;整齊也者,即司馬遷所謂的“整齊其世傳”和“整齊百家雜語”之謂,指的是折中統一其說法也。由此可知,班彪當是褚少孫以後,比較上最重視事實的考證與推論的史家;也是深得司馬遷新史學所以成立的要旨,並進而發揚之的史家。然而,其子班固“以彪所續前史未詳,乃潛精研思,欲就其業”;[51]隻推崇他“學不為人,博而不俗,言不為華,述而不作。”[52]換句話說,班固推崇其父博學而有敘述之才,也能就事論事,隻是續太史公書則論證未能詳密而已。

這裏需要注意的是,班彪對諸好事者的曆史著作,其評價是“頗或綴集時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繼其書”。表示班彪認為他們搜集史料未豐富,論述事實水平低。因而,班彪的方法是“繼采前史遺書,傍貫異聞”,從而“斟酌而譏正得失”。所謂斟酌,應指度量其可否而去取之的行為,含有選擇、比較、考證的意思;所謂譏正得失,則當指批判而言。後者容後論,至於前者,顯然在方法上符合實證主義的要求,而與“慎核其事,整齊其文”的目的相符應。以如此的態度和方法,班固竟評其父的史著為“未詳”,則班彪的著作必有所未逮者。此外,班固評論前人作品,尚有幾點值得注意:

第一,他認為“唐虞以前雖有遺文,其語不經,故言黃帝、顓頊之事未可明也”。[53]表示他重視史料的來源及權威性,不認為所有的文獻皆能用以證明事實,這是他繼承司馬遷的觀念之顯著地方。

第二,他推崇《史記》為“實錄”,這是來自劉向、揚雄的意見。另外,他又本其父對司馬遷的批評,而意見則略有差異。他說司馬遷撰史有所本,“其言秦漢,詳矣。至於采經摭傳,分散數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獵者廣博,貫穿經傳,馳騁古今上下數千載間,斯以勤矣”![54]《史記》疏略而不夠詳密,這是班彪的意見。然而班固一方麵承此以批評《史記》,甚至進而批評其父,另一方麵則又指出《史記》不但甚多疏略,且或有矛盾之處。班固既引劉、揚二子之言,推崇《史記》“其事核”等,因而“實錄”,是則表示司馬遷考證事實是非常堅實的,故所謂抵梧矛盾,當指推論事實與事實之間的關係或其褒貶批判的意見而言。他了解《史記》所以疏略、抵梧的原因,是由於範圍大和斷限長遠。這種同情的體諒,是使他不采用其父譏評的態度與命詞——所謂“不如其本”、貪多務失和議論顯淺等;更重要的是,由於有這種體諒,兼而了解史學必須精詳綿密,故範圍大而斷限長,實不易處理,此即成為他斷代為史的重要原因。

第三,他批評“揚雄《美新》,典而亡實”。[55]所謂“亡實”,指無事實根據也,[56]這是無征不信的觀念。前麵第一點提到有征(文獻)亦未必可信,遑論無征。關於此觀念的實際發揮,最佳之例莫過他所撰的《東方朔傳》。自褚少孫補續《史記》而附東方朔事跡以來,諸好事者對朔即頗多遺事異聞。班固研究其人,旁取劉向、揚雄之言以印證,斷言“世所傳他事皆非也”,謂“後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附著之朔,故詳錄焉。”所謂“詳錄”,應指經過精詳綿密的研究後而記錄其事。顏師古注雲:“言此傳所以詳錄朔之辭語者,為俗人多以奇異妄附於朔耳;欲明傳所不記,皆非其實也。而今之為《漢書》學者,猶更取他書雜說,假合東方朔之事以博異聞,良可歎矣!”[57]事實上,班彪批評諸好事者多鄙俗,此亦可比較褚少孫與班固對東方朔的記述而得知之;而班彪本人取前史遺事和異聞以斟酌,班固評為“未詳”,似亦可由此略做推想。

班固自述“探撰前記,綴輯所聞,以述《漢書》”;而對其理解事實的方法則甚少提及。[58]觀乎上論,則仿佛可知矣。班彪的弟子王充,深知其父子之撰史,曾為之評論雲:

班叔皮(彪字)續《太史公》百篇以上,記事詳悉,義淺理備,觀讀之者以為甲,而太史公乙。子男孟堅(固字)為尚書郎,文比叔皮,非徒五百裏也,乃夫周召魯衛之謂也![59]

王充推崇師門似有過分之嫌,而其甲班(彪)乙馬,蓋又與他不明史學的對象、性質和方法有關。他是愛好“曲意而出,不假於外”的思想家和評論家,比較討厭累牘精詳而“無空中之造”的著作,故推崇孔子、陸賈、董子,而貶抑劉向及司馬遷。[60]依司馬遷的觀念,王充之學屬於“空文”之類而已,實未諳“實錄”的真旨。王充推崇其師的史學成就如此,而班固卻批評其父未詳如彼,實證主義史學,有待班固力作,然後始克紹明《史記》可知矣。

《漢書》成,諸好事者包括班彪之作由是皆湮沒,難怪傅玄稱之為“實命代奇作”,範曄推崇此書“文贍而事詳”,謂班固有良史之才。[61]值得注意的是,班固根據前記以撰《漢書》,對《史記》相同部分則率多沿襲,或偶作補正而已。趙翼對此論之最當,他說:

一代修史,必備眾家記載,兼考互訂,而後筆之於書。……其所不取者,必其記事本不確實,故棄之。而其書或間有流傳,好奇之士,往往轉據以駁正史,此妄人之見也。

即如班固作《漢書》,距司馬遷不過百餘年,其時著述家豈無別有記載?倘遷有錯誤,固自當據以改正。乃今以《漢書》比對,武帝以前,如《高祖紀》及諸王侯年表、諸臣列傳,多與《史記》同,並有全用《史記》文、一字不改者,然後知正史之未可輕議也。[62]

趙翼對史料的取材、考證、推論諸問題,意見與顏師古同。班固博覽群書,“潛精積思二十餘年”,[63]可以重撰東方朔等《史記》所無、而為好事者所有之傳,卻難以搖動《史記》對事實的考論和敘述,此即班彪所謂“遷之所記,從漢元至武以絕,則其功也”,著作水平的高下可知矣。而且,班固之襲《史記》而撰《漢書》,不但代表了兩書的高水平,抑且更是以代表了司馬遷和班固二人的實證作風與效果。史學家靠其思想與證據以理解事實,隻要史料充足,論證精嚴,事實即能究明而不移,曆史知識亦能因而成立;依此以推,定論曆史也非不可能追求者也。司馬遷倡此於前,班固以實際行動闡之於後,公元271年(晉武帝太始七年,吳主皓建衡三年),吳史官右國史華覈為救當時另一名史家薛瑩,上疏批評吳諸史官“史才”偏低,並推崇雲:“漢時司馬遷、班固,鹹命世大才,所撰精妙,與經俱傳!”[64]史、漢“精妙”,在史學上具有經典性的地位,此為內行人的推許,固非王充之流可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