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玨那一聲淒厲的尖叫,刺穿了礦洞內死寂的空氣。
“無限!”
這兩個字,攜帶著無法理解的驚駭,重重砸在每一位神仙的心頭。
**爆發。
眾神顧不上爭執,蜂擁著衝出礦洞,擠在判官殿前,盯著那本懸浮的生死簿。
隻見那空白的書頁上,一個凡人的名字,正散發著幽幽的微光。
而名字後麵,本該記錄著陽壽幾何的地方,赫然烙印著兩個金色的古篆——無限。
這顛覆了三界建立以來最根本的法則。
太上老君須發皆張,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拚命掐算,道道玄奧的法力在他指尖生滅。
片刻之後,他猛地噴出一口神血,指尖竟已幹枯焦黑。
“算不出……”
老君的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頹敗與恐懼。
“此人……不在三界內,不入五行中,徹底的……虛無。”
連聖人善屍都無法推演的存在。
一股寒氣從眾神腳底直衝天靈蓋。
“阿彌陀佛。”
文殊菩薩宣了一聲佛號,強作鎮定。
“此乃變數,亦是我等重返人間的契機。隻要能找到此人,或許就能勘破新天道的秘密。”
他的話語點燃了希望,眾神開始交頭接耳,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沒錯,反攻!我們必須反攻天庭!”
“殺回人間去!”
然而,當顧長夜冰冷的聲音響起時,所有的喧囂啞火。
“很好。”
“我提議,組建先遣敢死隊,重返凡間。”
礦洞前,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喊打喊殺的神仙們,此刻全都低下了頭,眼神躲閃,不敢與顧長夜對視。
他們親眼見過被那灰霧沾染的下場。
那是比魂飛魄散更可怕的結局——被徹底遺忘,化為一段沒有意義的數據。
赤腳大仙縮在角落裏,抱著自己的腳丫,低聲嘟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看,不如先在地府……苟延殘喘……”
他的話,說出了在場絕大多數神仙的心聲。
“嗬。”
顧長夜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他沒有再看那些懦弱的同僚,而是闔上了雙眼。
神魂深處,【萬古先祖模擬器】高速運轉,磅礴的神魂之力如薪柴般燃燒。
在他的麵前,一幅巨大的光影畫卷,被強行撕開。
那是一座無比繁華的城池。
長安。
車水馬龍,高樓林立,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然而,這極致的繁華,卻透著深入骨髓的詭異。
寬闊的朱雀大街上,成千上萬的行人摩肩接踵,卻聽不到一毫的嘈雜。
沒有交談,沒有叫賣,沒有孩童的嬉鬧。
所有人都掛著一模一樣的、溫和而滿足的微笑,邁著一模一樣的、精準到毫厘的步伐,沉默地向前走著。
一個販賣糖人的小販,手中舉著栩栩如生的龍鳳糖畫,臉上掛著微笑,卻不叫賣。
一個孩童在他麵前駐足,臉上掛著微笑,遞上銅錢,卻不說話。
甚至,一個蹣跚學步的幼兒不慎摔倒,他沒有哭,隻是默默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依舊是那副天真而詭異的微笑。
“這……這是……大同世界?”
一名不知世事的天官,看著這沒有紛爭、沒有痛苦的“完美”一幕,顫聲問道。
“不。”
一直沉默的地藏王菩薩,緩緩閉上了雙眼,兩行清淚,順著他悲憫的臉頰滑落。
“這是地獄。”
“沒有喜怒哀樂,沒有貪嗔癡恨。他們不是人,是‘人偶’。”
畫麵拉高,眾神終於看清了城樓之上的景象。
那個生死簿上擁有“無限”壽元的凡人,正站在那裏。
他麵無表情,手中握著一支筆,在一本泛著數據流光澤的冊子上,記錄著下方每一個“人偶”的運行軌跡。
他就那樣站著。
就在這時,他仿佛察覺到了什麽,猛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眸,似乎穿透了時空,與地府中的眾神對視。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惡意,讓所有神仙如墜冰窟。
顧長夜揮手散去投影。
“看到了嗎?這就是新天道想要的‘秩序’。”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注視的神仙,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隻要‘自我’還存在,就是需要被清除的‘亂碼’。我們躲在地府,隻是苟延殘喘。”
“遲早,我們都會被格式化。”
他不再征求任何人的意見,聲音變得冷硬如鐵,直接點將。
“楊戩。”
清源妙道真君一步踏出,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的天眼,能看破一切虛妄。
“孫悟空。”
猴子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齜牙一笑。
他的金剛不壞之身,能最大程度抵禦灰霧的侵蝕。
“哪吒。”
三壇海會大神腳踩風火輪,火尖槍斜指。
他的蓮花化身,沒有魂魄,最不易被精神汙染。
“還有……”
顧長夜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一直將自己藏在角落,滿臉掙紮的白胡子老頭身上。
“那個想贖罪的,太白金星。”
李長庚渾身一顫,最終長歎一聲,走了出來。
“你們四個,跟我上去。”
就在這支拚湊起來的五人小隊,準備踏上鬼門關,逆流返回人間之時。
一道溫和而厚重的聲音,從地府最深處響起。
“帶上這個。”
後土娘娘的身影並未出現,但她輕輕揮動衣袖,一物破開虛空,懸浮在五人麵前。
那是一卷殘破的榜文,上麵布滿了裂痕,散發著古老滄桑,卻又無比神聖的氣息。
封神榜!
早已在封神之戰中破碎,失蹤於三界之中的至寶殘卷!
後土娘娘的聲音,帶著縹緲的期許,緩緩回**。
“死去的神,或許能在那上麵,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