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土娘娘的聲音如煙雲散去,地府深處重歸死寂。
那卷懸浮在半空的殘破榜文,卻成了這片幽暗中最灼熱的烙印。
它靜靜漂浮著。
泛黃的絹布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然而,從那些裂痕深處,卻流轉著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因果之力。
那是無數神仙魂飛魄散前的最後執念。
是三界秩序重塑的基石。
也是一場橫跨萬古的血腥殺劫的唯一見證。
地府廢棄礦洞內,死寂被打破。
所有神仙的呼吸,都在這一刻變得粗重、灼熱。
廣成子、赤**等一眾闡教金仙的眼中,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種混雜著貪婪、懷念與驕傲的占有欲。
封神榜,是他們師尊元始天尊昔日執掌的至寶,是他們闡教“順應天數”的無上榮光,更是他們淩駕於截教萬仙之上的法理憑證。
隻要此物在手,他們就還是名正言順的勝利者。
另一側。
以無當聖母為首的截教殘仙,身體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們盯著那卷榜文,眼中沒有貪婪,隻有從魂魄深處翻湧而出的、刻骨銘心的仇恨與悲慟。
那不是什麽榮耀的象征。
那是用他們無數同門師兄弟的屍骨與真靈,鋪就的賣身契。
每一個刻在上麵的名字,都代表著一段碧遊宮的血淚。
氣氛僵持到冰點。
最終,是廣成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拂了拂那件早已失去靈光,卻依舊顯得華貴的八卦紫綬仙衣,邁步上前。
他甚至沒有看顧長夜一眼。
仿佛這個剛剛整合了隊伍的年輕人,根本不存在。
他徑直伸出手,抓向那卷封神榜。
“此乃我教掌教大老爺昔日執掌之物,如今流落於此,理應物歸原主。”
他的聲音平淡,卻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實。
仿佛他不是身處絕境的地府,而是在昆侖山玉虛宮中,處理一件尋常舊物。
“由我闡教暫為保管,以正視聽。”
“物歸原主?笑話!”
一聲冷喝,尖銳如刀,撕裂了廣成子的傲慢。
一道殘缺卻鋒銳無匹的青色劍芒,憑空而生,瞬息之間斬落在廣成子腳前三寸之地。
地麵被劃開一道深痕。
那股冰冷的劍意,逼得這位金仙之首生生停住了腳步。
無當聖母手捏劍訣,雙目赤紅如血。
“這榜上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倒有三百路是我截教門人的屍骨鋪就!”
她的聲音顫抖,充滿了無盡的悲憤。
“你闡教當年聯手西方二聖,以大欺小,屠我同門,填這殺劫!”
“今日淪為喪家之犬,還想拿這染血的‘賣身契’來奴役我們?”
“廣成子,你做夢!”
一言既出,壓抑到極致的火藥桶被徹底點燃。
礦洞之內,瞬間涇渭分明。
“放肆!”
太乙真人怒斥出聲,一步踏出,站在了廣成子身邊。
“無當!爾等不識天數,逆天而行,致使生靈塗炭,方有封神殺劫。此乃天命,豈容你在此顛倒黑白!”
“天命?”
截教陣營中,一位斷臂的仙人狂笑出聲,笑中帶淚。
“好一個天命!”
“我師尊萬仙來朝,爾等門下不過區區十二金仙!”
“若非以聖人之尊行無恥偷襲,若非引狼入室請來西方那兩個強盜,我截教何至於此!”
“偽君子!”
“卑鄙小人!”
雙方雖無法力,但那股從洪荒殺劫中帶出來的慘烈氣勢,混雜著萬古的怨念,狠狠對撞在一起,震得整個礦洞都在搖搖欲墜,碎石簌簌落下。
哪吒夾在人群中央,臉色煞白。
他看著自己的師尊太乙真人與無當聖母怒目而視,又看到自己的父親李靖唯唯諾諾地躲在闡教陣營裏。
一時間,他手中的火尖槍竟不知該刺向何方。
他的眼中,滿是痛苦與迷茫。
角落裏,文殊、普賢兩位菩薩麵露尷尬,默默向後退了半步。
作為由闡入佛的叛徒,此刻他們成了兩邊都嫌棄的存在,任何一方的目光掃過,都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即將從對罵升級為肉搏之際。
一聲輕笑,突兀地響起。
那笑聲不大。
卻清晰地刺入每一個神仙的耳中,刺破了他們狂怒的情緒。
顧長夜動了。
他伸手,在那無數道或貪婪、或憤怒、或震驚的目光注視下,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那卷封神榜的邊緣。
廣成子勃然大怒。
“小輩,你也配……”
話未說完,便被顧長夜一句淡漠的話語打斷。
“爭什麽?”
顧長夜的目光掃過全場,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爭誰當這亡國奴的頭領?”
他手腕一抖,將那卷無數神仙視若性命的封神榜殘卷隨意地卷起。
動作輕佻。
“這上麵,全是死人的名字。”
“怎麽?”
“你們還想在這‘新天道’的眼皮底下,再搞一次封神?”
“再向那個把你們當垃圾一樣回收的玉帝,稱臣?”
一句話。
如一盆兜頭澆下的九天玄冰之水。
澆滅了所有人的怒火。
闡教的傲慢,截教的仇恨,在“亡國奴”和“垃圾”這兩個詞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顧長夜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
“想回家的,閉嘴,聽我指揮。”
“想繼續爭道統的,出門左轉去忘川喂魚。”
整個礦洞,死一般的寂靜。
顧長夜不再看他們一眼,將封神榜殘卷收入袖中,轉身便朝著鬼門關的方向走去。
楊戩、孫悟空、哪吒三人沉默地跟上。
太白金星哆嗦了一下,連忙小跑著追了上去,剛想說句場麵話,卻突然停住了腳步,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前方。
“大……大帝,鬼門關……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眾人抬頭望去。
隻見遠方那本該是幽冥出口的地方,此刻並非敞開的通道。
一尊高達萬丈、通體光潔、麵無五官的巨大“玉石”雕像,正矗立在那裏。
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