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間的聲音,斷了。
這三個字,比“回收失敗,執行毀滅程序”那句冰冷的機械音,更具毀滅性。
它扼住了森羅殿前每一位神仙的咽喉。
香火。
那是神明存在的基石。
是他們區別於凡人的憑證。
是他們萬萬年來高高在上的力量源泉。
如今,源頭被掐斷了。
最先出現異狀的,是雷部的一位天君。
他身上那件由萬千雷霆編織而成的華麗法袍,光芒驟然黯淡。
一道道細碎的電光,從他的袍角墜落,湮滅在幽暗的空氣裏。
他下意識地想掐動法訣,指尖卻連雷罡都凝聚不起來。
“我的法力……”
一聲驚恐的呢喃,是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恐慌,比瘟疫更迅猛。
一位仙官身上的仙氣開始逸散。
另一位星君腳下踉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地府陰氣的刺骨寒意。
那曾被神光輕易隔絕的汙濁,此刻正順著他的毛孔,貪婪地鑽入他的神體。
虛弱。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虛弱感,籠罩了這些曾經俯瞰眾生的存在。
他們不再是神。
他們隻是被困在地府,一群擁有著神明記憶,卻正在快速失去力量的囚徒。
絕望中,一道蒼老而疲憊的聲音,從地府最深處響起。
是後土娘娘。
“森羅殿非爾等久居之地。”
“向西三百裏,有一處廢棄的陰礦,內有本宮留存的一縷先天靈氣,可暫緩爾等神格枯萎。”
這道聲音,成了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眾神狼狽不堪,駕著殘存的微弱神光,爭先恐後地朝著陰礦飛去。
……
陰礦之內,潮濕,陰冷。
昔日高潔的仙神,此刻都擠在這狹窄的礦洞中。
後土娘娘所說的那一縷先天靈氣,源自礦洞最深處的一口“靈眼”。
靈眼不大,僅僅方圓三尺,散發著微弱卻純淨的光芒。
這是他們唯一的生機。
廣成子站在靈眼之旁。
他是闡教十二金仙之首,元始天尊的親傳弟子。
即便身處這般窘境,他身上那件八卦紫綬仙衣依舊一塵不染,與周圍狼狽的眾神格格不入。
他占據了靈氣最濃鬱的位置,神情淡漠。
赤**,另一位十二金仙,清了清嗓子,對著周圍麵色難看的神仙們說道:
“諸位,如今大劫降臨,當保存有生力量。”
“我闡教門人順天應人,乃三界正統,這靈眼,理應由我等先行取用,以圖將來。”
話音未落,一聲壓抑不住的冷笑,從角落裏傳來。
無當聖母緩緩走出。
她曾是截教四大弟子之一,萬仙陣破碎後,她隱忍了無數歲月。
此刻,她看著廣成子和赤**那副嘴臉,眼中積壓了萬古的怒火,終於不再掩飾。
“順天應人?”
無當聖母笑了,笑聲淒厲。
“好一個順天應人!”
“當年封神,爾等闡教以大欺小,聯手西方二聖,破我師尊的誅仙劍陣,屠我截教萬仙!”
她一步步逼近,殘存的青萍劍意透體而出,攪動得整個礦洞嗡嗡作響。
“如今,天都被你們順塌了!”
“落難於此,不過喪家之犬,還敢在此擺你昆侖玉虛宮的臭架子?”
“呸!”
“披毛戴角之輩,安敢放肆!”
廣成子雙目一睜,屬於大羅金仙的威壓轟然散開。
“若非爾等逆天而行,何來封神殺劫?今日下場,咎由自取!”
“廣成子,你找死!”
“今日便與你清算舊賬!”
數百位截教殘仙的怒火被點燃。
霎時間,小小的礦洞內法寶光芒亂竄,劍氣縱橫,一場道門內訌,眼看就要血腥上演。
“阿彌陀佛。”
文殊菩薩與普賢菩薩不知何時站到了兩派中間,一臉悲憫。
“兩位息怒,大敵當前,豈可內耗?”
文殊對著無當聖母勸道:“截教道友心有怨氣,貧僧理解。但廣成子道友所言亦有道理,保存精英戰力,方是上策。”
他看似勸架,話裏話外,卻將截教貶為“非精英”,又拱了一把火。
就在這時。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打斷了所有人的動作。
孫悟空將金箍棒重重地砸在地上,整個礦洞劇烈一震。
他齜著牙,眼中凶光畢露,掃視全場。
“吵什麽吵!”
“俺老孫看你們就是吃太飽了!”
“再吵,有一個算一個,統統給俺扔進忘川河裏醒醒腦子!”
猴子的蠻橫,暫時壓住了場麵。
但所有人都知道,最根本的資源分配問題,依舊沒有解決。
死寂中,顧長夜緩緩走上了一塊高聳的礦石。
他沒有釋放任何威壓,隻是看著下方一張張或憤怒、或傲慢、或恐懼的臉。
他抬起手,神魂之中,【萬古先祖模擬器】正高速解析著那枚法旨殘片,無數數據流飛速推演,最終化作一道全新的法則模型。
一幕光影,被他投影在半空中。
那是一套複雜而精密的符文係統。
顧長夜的聲音冷冷響起,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神的耳中。
“以前,你們靠凡人跪拜吃香火。”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臉色鐵青的廣成子身上。
“現在,誰能去修補那些不斷空白的生死簿,誰能去淨化汙濁的黃泉之水,誰,就有飯吃。”
“在這裏,不養大爺。”
顧長夜的語氣沒有波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哪怕你是元始天尊的弟子,十二金仙之首。”
“不幹活,也得餓死。”
全場死寂。
廣成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想反駁,卻在顧長夜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眸注視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無當聖母等截教仙人,則是怔怔地看著顧長夜,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混雜著快意與信服的神色。
就在眾神心思各異,勉強要接受這個“打工換靈氣”的屈辱方案時。
礦洞外,突然傳來一聲屬於判官崔玨的,淒厲的尖叫。
“回來了!”
“有一個名字……有一個凡人的名字,在生死簿上重新顯現了!”
崔玨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見了鬼的驚駭。
“但他……他的壽元是……”
“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