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古老、悲愴,仿佛來自時間長河源頭的呼喚,輕輕落下。

“顓頊……”

時間,凍結了。

那隻足以壓塌太古神山,毀滅歸墟萬物的巨拳,停了。

就停在距離顧長夜鼻尖,不足三寸的地方。

拳風冰冷刺骨,隻吹起了他頰邊的幾縷發絲。

那毀天滅地的力量,被這兩個字,死死地釘在了虛空之中。

先前那震動神魂的咆哮消失了。

周遭翻湧不休的黑色汪洋,也在此刻變得死寂。

萬籟俱寂。

隻有那尊頂天立地的黑影,那雙隻剩下毀滅意誌的巨眼中,閃過了一絲極為人性化的迷茫與痛苦。

“顓頊……”

這個名字,是他瘋狂的根源。

是他刻在巫族真靈裏,永世不忘的宿敵之名。

趁著這千載難逢的僵直,孫悟空等人被那股威壓稍稍鬆開,連滾帶爬地向後急退。

廣成子捂著幾乎要裂開的胸口,皺眉看向那尊陷入迷茫的魔神,眼中依舊是戒備與不解。

“共工怒觸不周山,致使天河倒灌,生靈塗炭,乃萬古罪人,有何可憫?”

他的聲音裏,帶著闡教金仙與生俱來的道德審判。

“嗬。”

一聲冷笑從旁傳來。

是冥河老祖。

他撐著那柄鏽跡斑斑的斷劍,慢悠悠地站直了身體,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成王敗寇。”

“當年若非人族與天庭聯手算計,以九州鼎鎮壓地脈,斷了你巫族生機,他又何至於行此玉石俱焚之策?”

冥河的目光如刀,刮過廣成子的臉。

“廣成子,你們闡教永遠站在道德的最高處。”

“不冷嗎?”

顧長夜沒有理會這場跨越了萬古的道統爭論。

他的神魂正在被無形的劇痛反複撕扯,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在共工從這短暫的迷茫中掙脫出來之前,演完這場大戲。

他沒有回頭,目光始終死死鎖定著共工,語速極快地對身後眾人道。

“他活在撞山的悔恨裏。”

“他以為我們是太陽,是旱魃。”

“不想死,就收起你們身上所有的神通光芒,把所有的‘水’屬性法力,借給我!”

這一刻,沒有人再質疑。

冥河老祖第一個響應,指尖一彈,一縷精純的血海本源之力,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顧長夜的體內。

申公豹也咬著牙,將自己身為分水將軍僅存的控水神力,毫無保留地渡了過去。

顧長夜沒有用這股力量去攻擊。

他隻是抬起手,任由那血色的、汙穢的力量與分水神力交織,化作一層幽藍色的水幕,輕輕包裹住了那盞搖曳的寶蓮燈。

燈火的光芒透過水幕,被折射,被扭曲。

不再是熾熱的金色。

而是化作了深邃、溫柔的幽藍。

仿佛夜空下的瀚海。

顧長夜對著那尊巨大的魔神,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呐喊。

“水神!火已熄!”

“你看,天河已落,萬物生長!”

共工眼中的幻象,變了。

那十個炙烤著大地的刺眼太陽,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的波濤從天而降,滋潤著幹涸的土地。

這尊從太古洪荒中走出的魔神,緩緩收回了那隻毀天滅地的拳頭。

他抱著自己的頭顱,龐大的身軀竟然蜷縮起來。

喉嚨深處,發出了野獸般的、壓抑了億萬年的嗚咽。

“沒斷……”

“山……沒斷……”

“族人……還在……”

壓抑的悲傷,瞬間籠罩了整個歸墟。

原本狂暴的黑水,隨著共工情緒的變化,變得平靜而溫順。

巨大的魔神蜷縮在無盡的黑暗中,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哭泣。

他那龐大的身軀與此刻流露出的脆弱,形成了一種令人心髒揪緊的巨大反差。

在場的每一位正統神仙,無論是闡教的廣成子,還是佛門的文殊,都感到了莫名的沉重與荒誕。

傳說中的滅世魔頭,似乎……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模樣。

廣成子呆呆地看著這一幕,這位闡教首徒的世界觀,再一次被顧長夜的行為砸得粉碎。

他本以為顧長夜會用什麽驚天動地的神通,或是拿出哪位聖人的法旨。

可他沒有。

他隻是用最簡單的話語,最溫柔的謊言,就撫平了一位祖巫萬古的傷痛。

這究竟是何等境界?

冥河老祖在配合顧長夜施法時,那雙渾濁的眼中,閃動著狂熱的光。

他悄無聲息地,將一縷比發絲還細的血神子,附著在了共工龐大的身軀之上。

就在共工即將徹底平靜,這場天大的危機看似就要化解之時。

異變陡生!

那盞被幽藍水光包裹的寶蓮燈內,沉睡的楊戩真靈,似乎感應到了什麽。

“劈山救母”的恨。

與“怒觸不周山”的恨。

這兩種跨越了時空,卻同樣悲愴、同樣不屈、同樣要將這天捅個窟窿的意誌,竟然在此刻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轟——!

燈芯再次爆燃!

一道比之前璀璨百倍的金色神光,衝破了顧長夜偽裝的幽藍水幕,如利劍般刺破了黑暗!

共工猛然抬頭。

那雙剛剛恢複清明的巨眼中,迷茫瞬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恐怖千倍、萬倍的暴怒!

“騙子……”

“你們都是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