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七色蓮華般的火焰,剛剛點亮歸墟的死寂。

那道挺拔孤傲的身影,才在燈火中凝聚成型。

重逢的喜悅尚未在任何人的心中化開,便被一聲來自九幽之下的怒吼,徹底凍結。

“不好!”

一直沉默不語的申公豹,臉色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他感受到了什麽,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都在格格作響。

作為分水將軍,他對那股自歸墟最深處蘇醒的氣息,再熟悉不過。

“快!快把燈熄了!”

他發出歇斯底裏的尖叫。

“那光……驚醒了那個瘋子!”

他的話音未落。

一聲充滿了無盡怨毒與瘋狂,欲要將整個天地都徹底撞碎的怒吼,從黑暗的盡頭,滾滾而來。

那吼聲,不屬於任何生靈。

那是純粹的,毀滅的化身。

孫悟空等人因灌溉燈芯,法力早已耗盡,此刻正處於前所未有的虛弱。

他們驚駭抬頭。

隻見無盡的黑暗深處,一道頂天立地的巨大黑影,正緩緩站起。

他憎恨一切。

憎恨秩序。

更憎恨……光。

申公豹癱軟在地,絕望地吐出兩個字。

“共工。”

那龐大的黑影並非實體。

它是由歸墟之中,億萬年來積攢沉澱的水元法則凝聚而成。

僅僅是一聲怒吼,音波便化作實質的衝擊,狠狠撞在眾人身上。

文殊菩薩剛剛被願力修複的金身,表麵再次崩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申公豹更是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直接被那股威壓死死按在地上,口鼻之中滲出汙黑的血絲。

這不是針對任何人的攻擊。

這是高維生命對低維存在的純粹碾壓。

是天災本身。

“呔!”

孫悟空強撐虛弱道軀,試圖揮動金箍棒。

可那根曾攪動四海,重達一萬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針,此刻竟在他手中發出細微的哀鳴。

金箍棒,本就是大禹治水時丈量江海的無上功德至寶。

它與水有著最本源的聯係。

此刻,在水之祖巫麵前,這根鐵棒仿佛被賦予了整個歸墟黑水的重量。

孫悟空額頭青筋暴起,手臂肌肉虯結,卻發現手中的武器重如太古神山,根本無法抬起分毫。

哪吒見狀,銀牙一咬,手中的火尖槍化作一道赤紅流光刺出。

然而,那能焚金融鐵的三昧真火,剛一離體,便被從四麵八方湧來的無盡黑水瞬間包裹。

刺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過後,火尖槍上的靈光徹底熄滅,隻冒出一縷刺鼻的白煙,掉落在地。

眾神皆廢。

“顧長夜!”

申公豹趴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快把燈熄了!”

“共工憎恨一切光與熱,他是把寶蓮燈當成了上古妖族的那‘十日’!”

“不熄燈,我們都會死!”

他的聲音裏帶著哭腔,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文殊菩薩麵露不忍,看著那盞搖曳的寶蓮燈,又看了看周圍法力耗盡的同伴,低聲勸道。

“道友,留得青山在……楊戩真君的真靈既已凝聚,暫時熄滅,或許……”

他話未說完。

“不能熄!”

一聲沙啞卻決絕的怒喝,打斷了他。

是廣成子。

這位闡教首徒此刻渾身顫抖,臉色蒼白,但他卻死死擋在了寶蓮燈前,用自己虛弱的身軀護住那微弱的燈火。

他看著顧長夜,眼中沒有了往日的倨傲,隻剩下一種劫後餘生的慘然。

“貧道修順天之道億萬年,今日才明白,有些東西,逆天,也要守。”

他慘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這燈若熄了,楊戩這口氣就散了。”

“我闡教的脊梁,也就徹底斷了。”

顧長夜沒有說話。

他強忍著神魂深處傳來的劇痛,【萬古先祖模擬器】的被動感知功能,在無需消耗能量的情況下,為他呈現了一幅詭異的畫麵。

他“看”到了共工眼中的世界。

那裏沒有眾神,沒有歸墟,沒有黑暗。

隻有一片被炙烤到龜裂的無垠大地。

天空之上,高懸著十個熾熱的太陽。

那十個太陽,正是寶蓮燈此刻散發出的光芒。

它們正在無情地蒸發江河,焚燒萬物。

而共工,也不是在攻擊他們。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軀,一次又一次地,撞向支撐著那十個太陽的巨山。

他不是在殺人。

他是在……救世。

黑暗、潮濕、窒息。

歸墟的黑水如瀝青般粘稠,正從四麵八方湧來,緩緩淹沒眾人的腳踝。

寶蓮燈那微弱的光芒在黑水中搖曳,淒美而絕望。

共工那如山嶽般的拳頭,已經高高舉起,帶著毀滅一切的意誌,即將落下。

它的目標,正是擋在最前方的廣成子,和那盞刺眼的光。

就在這時。

顧長夜突然向前一步。

他走到了廣成子的身前,用自己單薄的凡人之軀,擋住了這位闡教金仙。

他沒有施展任何法術。

他隻是抬起頭,對著那發狂的、毀天滅地的身影,用一種古老、悲愴,仿佛穿越了萬古洪流的語調,輕輕喊出了一個名字。

“顓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