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文史專員,溥儀那時每天都到文史委上班。他的工作之一是看各地寄來的文史稿件。有一段時間,我們共用一間辦公室,他的書桌就在我的書桌對麵。雖然近在眼前,但沒有想到請他寫點字或者和他合張影之類的事情,大概我那時的眼中,帝王將相都是“反動勢力”吧。

關於溥儀,有兩件小事記憶猶新。

一件是一起參加一個小型會議。

那是一次關於文史資料的會議,地點選在北海公園的一個角落裏,那是北京政協文史委的會議室。溥儀和溥傑兄弟倆都去了。

在路上,溥儀發了一句感歎:“哎呀,這麽好的風景啊!”

我當時正好走在他身邊,聽他這麽說,忍不住問了一句:“這裏的風景您還沒有看夠嗎?”

沒想到他回答說:“我來都沒有來過。章先生,你不知道,我沒有那麽多自由。”我沒有想到,皇帝並不是那麽自由,到哪裏都有人管著的。另外,好地方也太多了,他確實未必處處都有印象。

會議室裏有兩排座椅,前麵是沙發,後麵是硬椅子。由於人不多,大家都往前排沙發上坐,連我這種年輕的都在沙發上坐下了。溥傑進去晚一點,前排本來還有空位,但他因剛釋放不久,有點拘謹,在後排找了個地方坐下了。

東老是一個很周到的人,不會冷落任何人。他看溥傑在後排就座,馬上說:“請到前排座。”

溥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過來。這時,溥儀講了一句話:“老弟啊,宮裏麵的硬木頭椅子你還沒有坐夠啊?”沒想到溥儀還蠻幽默的。

另一件事是在小店進早餐時碰見溥儀。

1963年暑假,懷玉帶著大女兒明明到北京探親。一天早晨,我們一家三口走進政協旁邊一條小巷裏的小店進早餐。一進去,我就看到溥儀一個人坐在靠裏麵的一張桌子邊,埋頭進餐。我們在靠門的一張桌子邊坐下。他偶一抬頭,看到了我。我和他相互笑一下,都沒有說話。

我們很快吃完,結完賬就出來了。沒走多遠,溥儀趕上來了,和我們一一握手、告別。回去之後,我對妻子說:“今天早上和你們握手的是溥儀。”

妻子一聽,有點激動:“你當時為什麽不說?”

我說:“我們內部有一個約定,在公共場合不暴露溥儀的身份。”

不暴露溥儀的身份,作為一條工作紀律,這在當時,確實是必要的。他才出來的時候,有時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就有人撲通一聲跪下去,給他磕頭,使他很難堪。北京那時這樣的守舊老人還真不少。

不要說溥儀,就是行老他們,也有類似的問題。

有一次,我們邀請了行老,一起去看曾毓雋(那時他已離開文史委,回到自己家裏)。兩位原來是同事,都是北洋政府總長。在曾毓雋家,沒有坐多大一會兒,進來一個人,看到兩位老總長,馬上打千,一條腿跪下去,畢恭畢敬地說:“向總長請安!”那時曾毓雋不擔任任何職務,已是化外之人,對此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行老其時是中央人民政府文史館館長,因此有點忌諱此舉,趕忙說:“現在不能講這個,不能講這個。”但他自己有些話也不合時宜,譬如他有時要我向中共黨委匯報,便說成是“向你們黨部匯報”。黨部是“民國”話語,特別是國民黨執政後的用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