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會主義學院,我們有一位專用廚師,並由蔡端專門管夥食。蔡端是蔡鍔的兒子,被劃過右派,到西北一個瘠苦之地接受勞動改造。他眼看著身邊的很多人就像蔫了的莊稼一樣,一個個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他想著自己可能也無法離開那個地方了,但沒有想到中央領導關照到他了。大概有人認為蔡鍔的兒子這樣死了不好,於是以治病為由把他調回北京,後來較早摘掉右派帽子,恢複幹部待遇,為我們管夥食。

夥食的標準是每人一天八毛錢。物價便宜,蔡端又精明能幹,因此吃得很好。中餐和晚餐都是兩葷兩素,四菜一湯,早點也很豐富,油餅、油條、薄脆、豆漿,一樣不少。

蔡端有點苦惱的是行老章士釗,因為行老有時會來“蹭飯”。行老是我遠房堂伯章宗祥的北洋同事[1],又是東老的老師,我對他畢恭畢敬,他能來吃頓飯,我覺得很高興。但蔡端是辦夥食的,他要考慮資金運轉問題。他曾對我抱怨說:“行老他也不考慮我們的難處。我們是一個蘿卜一個坑,隻有這麽一個標準。”原來,受文史委北洋史組邀請入住社會主義學院的,基本上都是外地的,行老是本地的,不在受邀之列。受邀請者及其家屬,都享受八毛錢一天的標準夥食,不受邀請的,則沒有,又不好對行老明說。

行老每次出現,必定西服筆挺,硬底皮鞋擦得雪亮。個子雖然不高,樣子也不是那麽偉岸,但氣度確實非凡。

有一次進餐的時候,行老說:“你們這兒飯菜真好吃!”

我問:“行老,您平常沒有吃得這麽好?”

他說:“哎呀,家裏人多口闊,廚藝也不好……”

他說家大口闊,確是事實。那時,行老其實有三個家。一個在上海,原配夫人吳弱男在那裏。主體在北京,是奚夫人。香港還有一個金女士,他多少也要管一點。行老在這方麵有他的本事,能夠維持家庭的和諧,相安無事。他做台灣工作的時候,金女士幫忙甚大。和吳弱男雖然不住一起,但關係也仍較密切。陳旭麓向我講的一件事情可以證明此點。

陳旭麓經常參加上海市政協的活動。有一次,吳弱男在政協會上為我打抱不平,說:“章開沅從小就革命,又很好學,學問很好。他是章宗祥的孫子,就因為這個背了曆史包袱,連黨都入不了。”我和行老有過交遊,但與吳弱男卻從未謀麵。她關於我的信息,必然來自行老。聽了陳旭麓所講的故事,我打心底感謝為我打抱不平的老太太。隻是我不能入黨,關鍵因素是自己的“世界觀”有問題,和章宗祥沒有關係。並且,我是宗祥的堂侄,不是他的孫子。

蔡端比我年長,對我很好。談起他父親的時候,我和他實話實說,在我心中,蔡鍔是一個好人,一個愛國者,不能簡單貼上“立憲派”的標簽(那年頭,“立憲派”意味著“不革命”甚至“反革命”,是一個帶有貶義的標簽)。因此,我們之間可以敞開心扉,無所不談。當他對行老的“蹭飯”行為有點微詞的時候,我就對他說:“行老來,對我們的工作多少有些幫助。何況,他也吃不了幾餐。”

一聽說行老來有助於文史委的工作,蔡端也就釋懷了。

[1] 章師和章宗祥同出荻溪章氏,章師為第17世,宗祥為第16世。章師出自清芬堂,宗祥出自振麟堂。章師一係之第八世為章允文,宗祥一係之第八世為章綋勳。允文與綋勳為親兄弟,同為第七世章孟哲之子。整理者據《荻溪章氏家乘》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