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委搜集文史資料的方式,主要是征集。文史委成立之後不久,從全國各地征集到了大量稿件,其中很多都有史料價值。我在文史委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審讀這種稿件。審讀結果分為三類,甲類是可以直接出版,乙類是修改後可以出版,丙類是沒有價值,不可出版。
除征集之外,還有一種輔助方式:把有關當事人請到文史委,請其回憶當年往事,由別人代筆整理成文。北洋史組就請過曾毓雋、鄧漢祥、朱啟鈐、章士釗等幾位。曾毓雋和朱啟鈐在北洋時代都當過總長,鄧漢祥則屬於謀略家,周旋於各派各係之間,到處遊說,縱橫捭闔,兜售自己的軍政主張。請到文史委的,一般都是住在外地的,家在北京的一般不請。為了方便這些人起居,請他們到文史委的時候,還允許他們帶家人。我記得鄧漢祥把女兒帶來了,而曾毓雋則帶了好幾個人。隨來的人,除了照顧老人生活,同時也當老人的寫手。老人回憶到什麽往事,由他們執筆整理。鄧漢祥的寫手是他女兒,曾毓雋的寫手是他女婿,也是他的私人醫生,因為他已90多歲,身體衰弱。
北洋史組請來的老人,被安頓在社會主義學院的招待所。我在那裏與他們同住。由於他們都有“寫手”,我雖然要代表東老陪他們,但並不需要幫他們整理口述文獻。寫好之後交給誰,我也不知道。
這種關起門來“搶救”的方法,成本比較高,收效卻未必大。有兩方麵原因。
一方麵是工作方法不太對。正確的方法,應該是先把有關文獻按人頭集中起來,找專門研究的人加以梳理、提煉,製成訪問提綱,做正式的口述采訪。采訪的時候,也應該隻讓老人回顧事實,而不可先有“定性”。那時文史委雖然也擬定提綱,但比較籠統,並且也不嚴格執行,北洋老人似乎也不怎麽把它當回事,願意談的時候就談一點,不願意談就不談,沒有什麽約束。更為致命的,是在擬提綱的時候,或者舉行座談的時候,往往先定基調:“直係親英”“皖係親美”“奉係親日”,要老人們回憶當政時如何“當帝國主義走狗”。“直係親英”“皖係親美”“奉係親日”這種見解,是革命時期給北洋各係貼的政治標簽,與事實未必符合。對於當時的政治家來講,他是遇到了什麽問題就解決什麽問題,大概很少有人會想到自己“親英”“親日”“親美”,作為當時的合法政府,他們應該還是自認代表中國利益的。數十年之後,你硬是要他談什麽“親英”“親日”“親美”,說自己當年服務的政府是哪個的走狗,他實在無法談。並且,在心底,恐怕還會有些反感。在這種情況下,當然很難取得好的效果。
一方麵是有些人年紀實在太大,無法回憶起有價值的往事了。比如曾毓雋,當時已經年過九十,連味覺都喪失了,吃飯食而無味,很難從他嘴裏掏出點有價值的東西來。記得有一次北洋老人座談,正經事情沒有談出來多少,卻因為曾毓雋說了一句什麽話,被另一位口齒伶俐的老人攻擊,抖出他年輕時與“小三”幽會的往事:“你還記得當年半夜,怕驚動尊夫人,溜下床去,不敢穿皮鞋,隻穿了一雙襪子,到……”大家一聽,哈哈大笑。曾毓雋也笑了,笑得特別開心,好像在那一刻,他又恢複了青春一般。這樣的座談也蠻好玩,隻是對於還原北洋曆史,作用甚微。
有的人,年紀太大的時候,記憶衰退太厲害,並且,大腦做了奇妙篩選,記住的多是一些無關宏旨的事情。北洋老人揭露曾毓雋的風流往事是如此,我在解放初訪問一個漢陽兵工廠老工人的情景也是如此。受訪時,那位工人已經100多歲。我很希望他能講點清末時期工廠的情況,但他一點都記不起來了,卻對如下事實記得很清楚:“你不要看巡捕那麽威風,我們經常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在街上小便,故意氣他。”開展口述采訪,搶救史料,必須趁早。60年代做北洋時期的采訪,對於有些北洋老人而言,就已經動手太晚。
我這裏也講一則經過我大腦“奇妙篩選”而記住了的小事吧,是關於曾毓雋沒有味覺的。不過,它本身也與曾毓雋的“奇妙篩選”有關。有一次,他在座談會上很深情地回憶起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請他在北京仿膳吃清蒸鰣魚。看他那神情,那條鰣魚實在是無上的美味,他講著講著,口水似乎都要流出來了。後來我向東老講了這件事,東老說:“好啊,那我們就到仿膳請他重溫鰣魚的美味。”大家興致勃勃地跑到仿膳,點了一條鰣魚,請曾毓雋品嚐。沒有想到,他動了一筷子,再也不吃了。原來,他的味覺已經完全喪失,鰣魚和白菜一樣,到他嘴裏,都是味道全無。可惜,辜負了一條好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