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高校的管理層,有兩個並行係統,一邊是以書記為首的黨委係統,一邊是以校長為首的行政係統。這種二元格局,在華師曾有一個形象的說法:東半球,西半球。黨委是東半球,辦公室集中於大樓東邊;行政是西半球,辦公室集中於大樓西側。雖為二元領導,但“二元”的權力並不均等,因為按文件規定,應該是“黨委領導,校長負責”。這種二元領導格局,可以說是中國高校的一大特點,而弊亦隨之。高校中的大量“人事”故事,都和這種二元格局有關係。“黨委領導,校長負責”,容易造成兩個問題,一則領導者不負責,二則以黨幹政。說白了,黨政兩套對應班子,事實上造成高校領導機構臃腫,人浮於事,影響辦事效率,並使寶貴的教學資源不能全部用到“刀刃”上。高校改革,此為關鍵。

在黨政二元權力格局下,校長和書記之間的關係,是一個複雜的問題。就整體上看,當然是黨委領導。但是,在不同學校的不同時期,也會隨一些因素而變異,如校長和書記的資曆、水平、個性等。

我任校長期間,黨委與行政的配合堪稱默契。我上任之際的黨委書記是高原。他是一個老革命,我們一起南下,又長期一起在華師工作。他比我年長,是我的老領導,也是老戰友。當我在為要不要出任校長而猶豫的時候,他已患癌症,仍抱病堅持工作。他找到我,認真地對我說:“大章,現在學校被弄成這個樣子,我們不出來擔這個擔子,怎麽辦呢?”我受到他的感染,終於下定決心:“我與你共患難吧!”並且表示:“我既然答應了,那就義無反顧!”

與高原共事,當然能配合默契。但是,他已身患絕症,長期住院,因此,有一段時間,是由一位李姓副書記主持黨委工作。李副書記的資曆,不論是革命資曆還是學術資曆,都比我淺多了,是我的學生輩,因此,一般情況下,他在我麵前總要謙讓幾分。不過,他參加黨務工作的資曆比我老得多,很早就進入學校黨委工作,而且很早就擔任領導職務,成為副書記了。所以,他大概已經形成了習慣,容易黨政不分,以黨代政。而我又是一個死摳製度的人,因此,時間一久,不可避免地有一些矛盾。

華師的供水問題老是解決不了,[1]不得已,自己打井,挖蓄水池。這一工作,選址是關鍵。為此,學校請專人反複勘測,最後通過黨委常委與正副校長聯席會議正式敲定。沒過多久,正式開工的時候,選址改變了。我們這些校長根本就不知道,隻有一個管後勤的副校長知道。原來,李副書記覺得原來的選址不好,便與管後勤的副校長商量了一下,私下把選址改了。對此我很不滿,曾在常委會上坦率批評,對於聯席會議做出的決定,如此不尊重,是不正確的。你覺得原來定的地址不好,你的選址更好,那可以進一步論證,但不能如此無視先前的集體決定。何況打井、做蓄水池是行政係統的工作,李書記的舉措使黨務與行政界線模糊,長此下去,校長辦公會就會成為擺設。

我上任不久,教育部傳來好消息:從日本買到一批皇冠車,經中央批準,免稅入關,教育部直屬高校可以購買。那時我們學校總共隻有兩部小車,一部上海牌的,一部伏爾加的。伏爾加算是進口車了,但都已破舊不堪。大家都覺得教育部提供的機會很難得,錯過了很可惜。經常委與行政認真討論,決定咬緊牙關,硬著頭皮,買了六台小轎車,還有一部比較輕便的小巴,總共花了大約50萬元。

車子買回之後,大家都很高興。為了愛護好它們,我們又開會討論,定下了用車的規則:不準私人用車;不能跑長途。

那年暑假的某一天,我從辦公室回家,我家正好在西門旁邊。遠遠地看到一台新車開過來,在離西門還有點距離的地方停住了。下來一個人,因為隔得遠,看不清是誰。那個人走了之後,車子開到了西門口,在我麵前停了下來。車窗開了,司機探出頭來,向我打招呼。我這才發現,是我們學校車隊的小陳。那輛小車,正是新買的皇冠。車身都是灰,還沾了一些泥巴。我一看,就有些不高興,問小陳:“這是怎麽回事,車子怎麽髒成這個樣子?”

小陳告訴我:“送李書記去神農架開會。”原來,那年暑假,湖北省科教部組織高校黨委到神農架開會,講排場,指定我校帶一輛小車一輛小巴前往。李書記大概知道我很死板,根本就沒有向主管副校長通報,通過黨辦主任把兩輛皇冠新車派去“遠征”了。他可能自覺理虧,出差回來,進校門時提前下車,免得被熟人撞見,但沒有想到小陳未能會意。

那時到神農架,有很長一段距離路況很差,高低不平而且多是碎石路,對車子的磨損很厲害。李書記如果事先與我商量,我是不會答應的。對於這種欺上瞞下、明知故犯的行為,我不能視若未見,因為製度的維護首先應從最高領導開始。

我私下先找一位晏副書記,向他通報這一情況。他也很驚訝,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剛買回的新車跑如此遙遠的山路。我提出:“此事不必公開,但作為教訓,常委內部要說一說。”所謂“說一說”,就是李書記要表個態,認個錯。晏書記覺得有點為難。我說:“我是作為正式意見提出來的。我是常委,又是校長,我覺得有這個必要。”後來,在常委內部的生活會上,我正式發表了意見,一個是,以黨代政不應該;再一個,自己做的決定自己破壞,這樣的事情也不應該。當場李書記做了自我批評。

再往後,高原書記病故,換屆改選,戴緒恭被任命為書記,代行書記職務的李副書記去了另一所高校,並被提為正職。戴緒恭是與我相知較深的一個學生與同事,同屬曆史係中國近現代史教研室,已經做曆史係主任。教育部認為我們做搭檔,配合應當比較默契。果然,在學校層麵,“東西半球”之間的矛盾無形中減少大半。

[1] 據章師弟子趙軍介紹,70年代末80年代初,華師的自來水很成問題。每天隻有兩次供水,來水的時候,大家就趕緊蓄水。其時章師住在華師西門附近的一棟宿舍頂樓,此處地勢高,水壓低,即使來水,在家裏也無從接到水,而要到一樓的一個水龍頭那裏,排隊接水。他親眼見過章師在炎炎夏日的時候,穿著短褲、背心、拖鞋,拎著兩個水桶,排隊打水。其時趙軍隨章師攻讀碩士學位,住在山下的宿舍,水壓比較高一點,但用水依然是個大問題。為了打水,甚至影響休息。晚上到了11點多了,都躺到**了,突然聽到有人喊:“來水啦!”人們就會一骨碌爬起來,提著水桶去打水。把寢室裏能裝水的容器都裝滿水,心裏才感覺踏實。(此處所記,係趙軍先生2014年4月2日下午在我辦公室親口所言——整理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