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自珍詩雲:“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我則一向主張“不拘一格用人才”。

校辦主任哈經雄,是政治係早期畢業留校的吳老師向我推薦的,我曾經教過他們這個年級。上任之初,有一天在校園偶然相見,聊了起來。

他說:“章先生,你沒有帶一個熟悉一點的人到校部去?可能不行吧?”他的意思是,沒有自己貼心的人,很難開展工作。我沒有幹過行政,完全沒有這麽“深遠”的考慮。我去校部的時候,確實沒有帶人,光杆一個,當“裸官”。

他說:“有一個人,你可能覺得不錯。”

他所推薦的,正是哈經雄。對此人,我已有所了解。哈經雄的母親是漢族人,父親是維吾爾族人。他的父親是國民黨的將軍,跑到台灣去了。他在華師教務處工作,是教研科的科長。我上任後第一次到省裏參加教學研究的會議,發言稿就是他為我準備的。他掌握了很多情況,說理有根有據,總結得非常好。

吳老師與我一同分析:對於哈經雄,外間有兩種評價。正麵的評價是他處事靈活,能說會道,點子多;負麵的評價則說他比較圓滑,有時可能見風使舵,該怎麽看這個人?我認真想了一下,“圓滑”與“靈活”真的不好界定,對於同一個人,愛其才者可能認為他是“靈活”,忌其能者則可能認為他是“圓滑”。與此相關聯,“見風使舵”隻要不是出於私利考慮,也未必比“立場堅定”差,因為有些事是必須調和妥協的,世上哪有那麽多“原則鬥爭”。從他為我所寫的發言稿來看,他確實是有才幹的。恰好,我還沒有校辦主任。校辦主任是一個比較重要的職務,說是“不管部”,實際上是什麽都管,總的協調就靠他了。這一工作,正需要一個能夠靈活處事、善於應對四麵八方的幹才。於是,在黨委常委開會討論處級幹部名單的時候,我提名調哈經雄來當校辦主任。幾位常委,包括負責人事的副書記,非常尊重我的意見,因為我上任以來從未獨自推薦一個人。而這個推薦,對哈經雄來說,應屬很罕見的破格提拔,因在教務處內部提升名單中,他連副處長都被否定了,而校辦主任則是貨真價實的正處。我非常感激常委一致同意我的推薦,使我多少增強了一點識拔人才的自信與勇氣。

果然,哈經雄非常能幹。上任之後,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各個方麵的協調做得很好,為我節省了很多精力。那時校級班子未配齊,四個副校長中,一個被“掛起”,一個在北京學習,但華師照樣運轉得井井有條,這與校辦主任的工作能力有很大關係。因此,我經常想:大學的運轉,真的需要那麽多校級領導嗎?

我們還用過一些“有爭議的”人才,如謝小慶。他是北師大的青年教師,因為父親被打成反革命,他作為“可教育好子女”被“下放”到內蒙古放牧多年。後來,因為感情出了問題,衝動之下動了刀子,傷了人,被判刑坐牢。出獄後,不便在北師大繼續待下去。他研究心理學,業務確實不錯。我們沒有顧忌他曾經犯過刑事案,不僅接納了他,並且安排在教育係任教。

記得我第一次到他宿舍去看他的時候,注意到他書桌上方的牆壁上貼著一個紙條:“談話不過五分鍾。”

我問他:“小謝,我是專門來看你的。你的這個規矩對我也適用嗎?”

他笑著說:“當然不起作用。我之所以貼這麽個紙條,是因為有些人好奇,總喜歡與我閑聊。我耽擱的時間實在太多了,還想做點事情。”

那次我們沒有談他的過去,也沒有談他的家庭,我們所談,都圍繞學科建設展開。在那之後,互相稍微熟識了一些。再往後,大概是對於我的“政治我負責,學問你負責”等理念比較認可,並認為我是一個敢於負政治責任的人,他還主動向我推薦人了:“章校長,現在有很多人才,像我這樣稍微特殊一點的也有,我給您推薦一個人行不行?”

我說:“好啊。你推薦誰呢?”

他說:“王軍濤。”

此前已經有人推薦過王軍濤,因此我知道他是一個熱心民主運動的學生,北大物理係畢業。1976年4月5日,在天安門廣場發生了一場大規模的群眾抗議事件,矛頭直指“四人幫”,否定“**”,史稱“四五運動”。在這一運動中,王軍濤很活躍,被抓入獄。出獄後,又參與辦《北京之春》,參加過20世紀80年代初北京的“民選”人大代表等活動,一直都非常活躍。

我問謝小慶:“他來我們這裏能做什麽呢?”因為王軍濤的專長是原子能研究,在華師無法發揮他的長處。

謝小慶說:“王軍濤現在在原子能研究所可能起不了什麽作用,他願意到外麵來幫助做一點有意義的事情。”原來,王軍濤已經屬於“內控”人物,很多機密性的東西他都沒有機會接觸了。

謝小慶接著說:“他來了之後,至少可以做一點教育開放之類的業務吧。另外,也可以讓他先做一做,看看再說。”

我說:“可以。”馬上和黨委常委通了氣,得到常委的支持。於是,王軍濤順利地借調到華師來了。因為被“內控”了,來的時候,有一大堆材料跟來,還要求定期匯報。

在這方麵,無論是謝小慶還是王軍濤的任用,最先向我推薦的都是保衛處處長朱斌。可能難於令人相信,但實情確是如此。在一般人心目中,保衛處處長必定是立場堅定,對這些“問題人物”更是嚴加防範,疑慮重重。但朱斌確實是開放改革的促進派,思想解放,胸襟坦率,給我很多好的建議。

王軍濤來了之後果然很有抱負,辦了一些專業培訓班,效果不錯。他也親自為學生辦講座,人山人海,場場爆滿。記得有一次講座適逢天氣不好,整夜風雨連綿。那天我興致高,想去聽一聽。結果場內已經爆滿,水泄不通,門外、窗戶下都擠滿了人。我根本沒法進入會場,隻好在窗外旁聽。

1987年“反自由化”之後,學校黨委感到外界頗有壓力。再則,他雖然來了華師,但沒有正式編製,將來究竟是往教學方向發展還是往行政方麵發展,都不好安排。因為沒有編製,他的待遇很低,隻能拿很低的工資,但他竟無怨言,非常體諒學校,出差常坐火車硬座,連臥鋪票都舍不得買。

看到黨委為難,我說:“這個不要緊,我給中組部的常務副部長寫信。”原來,我參加全國青聯的時候認識的團中央書記王照華,當時任中組部常務副部長,是胡耀邦的得力助手。我在信中說,在究竟應不應該用王軍濤的問題上,我們有一些困惑。這裏涉及幾個問題:第一,他們辦的《北京之春》,是不是被定性為反動刊物?第二,他們的活動,究竟有沒有什麽定性?第三,像他這樣的青年,愛國有心,報國無門,我們應不應該給他們一點空間,讓他們做點事情?

很快,我收到了回信。信中說:“第一,《北京之春》從來就沒有定性為反動刊物。第二,他的活動從來也沒有違法。我和耀邦多次跟他談過話,都認為他無非是思想偏激一點。第三,應該幫助他們,讓他們走上正確的道路,發揮他們的聰明才智。”

有了這封回信,我們就等於吃了一顆定心丸。不過,他後來還是去了湖北省科協。再後來,他又回到北京去了,謝小慶也去了。趙紫陽想推進政治改革,他們都被邀集作為民間智囊出謀劃策去了。

1989年初,王軍濤專程從北京來看望我。他說:“我們在北京很忙,但估計會有這樣那樣的風險、反複,這些事我現在都不和你說了。”他講得很誠懇,不告訴我,不是說不相信我,而是在他看來,我不知道更好。我知道,他這是保護我。

人才運用涉及高校的“人事”問題。事實上,在中國高校,“人事”方麵的故事最多,江湖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