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任波折

1984年,我出任華中師範大學校長。此事頗出乎我的意料。我本無意當什麽校長,隻想埋首故紙,當一個學者,做更多學術工作。沒有想到,在為換屆舉行的民意測驗中,我的得票為全校第一。

民意測驗是在1983年舉行的。“文革”雖已結束多年,但遺毒依然存在,派性因素是其大端。學校內部也好,湖北省委也好,都因“文革”期間屬於不同的派別而影響到現實工作。大概為了更為客觀,校長換屆前要舉行民意測驗。

教育部派了一個人事司的副司長來華師主持此事。此人年輕,思想開放,他沒有帶任何主見進來,民意測驗並無候選人,有點“海選”的味道。票填完了之後,立即打包封存,帶回北京。後來公布結果,出人意料,民意測驗時並不在學校的我得票最多。

事後分析,我能獲得較多票數,成為華師校長,恐怕和以下因素有關:一則我雖然不是老黨員,但還算個老革命,有些革命資曆。二則很多人在“文革”期間屬於不同派係,“文革”結束後相互之間的抵觸尚未消除。我則沒有任何派性,隻是一個被批鬥之身,“文革”後反而比較超脫,兩麵都可以接受。與之相聯係的一點是,大亂之後,痛定思痛,人們很害怕那些會弄權術的、喜歡整人的、動不動上綱上線愛搞大批判的左派當權,而我沒有做過這些事,也做不來這些事,還像個讀書人的樣子。另外,80年代選拔大學校長時,對學術的權重增加了。那一批上任的很多校長,像南京大學的曲欽嶽、南開大學的母國光、北京大學的丁石蓀等,都是學有專長的學者。我之所以受到重視,大概與我所從事的辛亥革命史研究有關。1981年出版的三卷本《辛亥革命史》受到國內外好評,可能是我能夠獲得較多票數的主要原因。

國務院的任命書在1983年底就下達到了湖北省,但湖北省遲遲沒有給我,也沒有正式宣布。原來,校內有一些人說閑話,認為新班子是劉介愚老班子的“二套班子”,換湯不換藥。他們還編造謠言,宣稱新班子中的一個副校長王慶生在“文革”期間有人命案子。“文革”期間,他和學生一起串聯到某地,好像那裏有一個領導死了,和他有關係雲雲。這完全是莫須有的猜測。而且,王慶生早就被起用了,軍宣隊來了之後就起用了。如果他有那麽大的問題,軍宣隊怎麽可能用他?但那些反對新班子的人在這一點上毫不退讓,鬧到省裏,省裏持派性意見的人便有了借口,任命一事,就這樣被卡著了。

在湖北,當時有兩個部屬院校的校長任命被卡住。一個是我,另一個是華中農學院的孫院長。別的省沒有發生類似的事情,唯獨在湖北,卡住了兩個學校,也不向教育部通報,就那麽拖著,堪稱一樁奇事。

校長任命書

這給華師的正常運轉造成了困難。學校一度沒有人管事,垃圾成堆,饅頭總是酸的,諸如此類的小問題都解決不了。老班子已經被免職,無法管事,新班子還沒有上任,就被指責為“二套班子”,學校的行政係統處於癱瘓狀態。

我覺得委屈,便在給胡繩的一封信中發了一通牢騷:“我本無意當校長,不料現在卻成了一個問題人物,用過去的話講就是‘掛起來了’。”不曾想到,胡繩與當時的教育部長何東昌是鄰居,經常有來往。收到我的信後,胡繩向何東昌說起了我的情況。何東昌大吃一驚:“到現在還沒有上任,把他掛起來了?”他馬上通過教育部黨組向湖北省查問此事。不久,湖北省委決定,新班子可以上任,但必須把那個副校長“掛起來”,因為他的問題還沒有查清楚。我對此持反對意見,後來和學校黨委一起做出決議:從下級服從上級的角度,我們隻能把他暫時“掛起來”,但我們有保留意見,認為省委的這一決議是錯誤的,而且公開向上級陳述。

正式任命的時候,教育部沒有來人,湖北省科教部部長代表省委來了。先開了一個小會,黨委常委和主要領導參加。在會上,他說:“經過反複研究,省委認為這個班子基本上是好的。”我一聽“基本上”,很不舒服。他緊接著又來了一句“基本上是可以信任的”。我一聽,越發反感,皺起了眉頭,不意他的秘書長注意到了我的這一表情。

部長講完了,要我來講一講。我說:“現在我還不好講,因為我沒有做過領導工作,這個班子又是剛剛成立的。我有兩條:第一,希望省委給我們以充分的信任;第二,要給點時間。”

緊接著開中層幹部大會。部長講話前,他的秘書長走上前去,向他耳語了一番。他講話的時候,調子就改了。一開頭就說:“省委認為這個班子是好的,是值得信任的。”

下午宣布就職的大會之前,許多好心的老師很關心。他們是關心學校,同時也是關心我。因為他們知道我沒有做過行政,又愛講批評話。他們說:“就職大會上,你最好能夠給我們描繪一下學校發展的藍圖,讓大家歡欣鼓舞。”我說:“你們可能要失望,我現在還沒有怎麽考慮到藍圖。”

在就職演說中,我真的未給大家描繪一個藍圖。我也不願意弄一個很主觀的、虛擬的、誇大的、美麗的、燦爛的、很誘人的,但不著邊際的藍圖。我隻是老老實實地說,讓我當校長實際上出乎我的意料。這是一個曆史的選擇,但也有可能曆史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不過,既然已經站到這個崗位上來了,那就義無反顧,和大家一起來改變目前的狀況,然後再謀求新的發展。請大家多多幫助我,共同來承擔這一艱巨任務。收尾的時候,我不知怎麽想到了阿Q上刑場的情景,冒出來一句:“我寧可站著倒下去,也不躺著混下去!”

這一句話並不高明,甚至在語法修辭上還有點瑕疵,但卻給人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後來,學校的很多老師,還有中層幹部都對我講:“章先生,我們曾經擔心你三心二意,不願好好幹。正是因為有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感到華師有盼頭。”當時也確實是掌聲雷動,反應之強烈出乎我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