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貴地出人才”
1949年以後,台灣海峽將兩岸學者分開,30多年之中,彼此莫測高深。長期以來,尤其是“文革”結束以後,兩岸學者在非正式場合的接觸是有的,但正式的會晤,則直到1982年春才實現。
那一年4月初,北美亞洲學會在芝加哥舉行規模盛大的年會,並邀請海峽兩岸學者參加專門討論辛亥革命的分組會,兩岸都接受了邀請,並派出了比較強的學者陣容。大陸方麵由胡繩領隊,趙複三、李澤厚、李宗一和我同行,翻譯是陳德仁。基本上由中國社科院的人員組成,院外人士是胡繩與我。台灣方麵由曾任國民黨中央副秘書長的秦孝儀任團長,成員為李雲漢、張玉法、張忠棟、林明德,翻譯則由其北美關係協調會就地派出。
我們在舊金山機場候機的時候,注意到有一群來自台灣的人,偶爾聽其言語,即可斷定他們是台灣代表團的成員。他們也注意到了我們,似乎也猜測到我們是大陸代表團。但雙方都有些矜持,誰也不願意首先伸出友誼之手,向對方道出第一聲“你好”。
結果,雖然我們同機前往芝加哥,卻毫無交流。暌隔30多年,兩岸學者有機會“麵對麵”時,卻是如此一幅景象,實在有些尷尬。如果雙方都不是“抱團”行動,而隻是個別相遇,情況肯定要好些。
在芝加哥棕櫚賓館安頓下來之後,東道主亞洲協會中國委員會熱情周到,在唐人街一家叫作“第一樓”的中國餐館宴請與會代表,為我們提供比較輕鬆的結識與交談機會。為表示平等相待,宴設兩席,每席各有主賓,一為胡繩,一為秦孝儀。
我不知道東道主事先是如何考慮的,胡繩為主賓的那一桌囊括了幾乎全部兩岸中國學者,而秦孝儀作為主賓的這一桌,卻隻有我作為大陸學者奉陪,其餘全是美國人或其他西方人。經過餐前的接觸,兩岸學者大都已經淡化了初次相遇時的矜持,相互已經比較熟悉。加上胡繩平易近人,毫無官氣,因此,他們那一桌,談笑風生,非常熱鬧,令我羨慕不已。而我坐的這一桌則有些尷尬。
我被安排坐在秦孝儀旁邊,作為禮儀非交談不可,我也很想與他交流,但他可能還是過於矜持,或者由於在“先總統蔣公”身邊工作太久,耳濡目染,深受熏陶,言談舉止讓我聯想起新中國成立前那些國民黨高官。我有一個怪脾氣——小民怕官,不大願意獨自接觸高層官員,能避開就避開。因此,雖然有些失禮,我沒有主動和秦孝儀攀談,而是與外國同行寒暄說笑。
秦孝儀不會說英語,與同席外國人又素不相識,可能感到有點冷落,於是乘我夾菜時詢問籍貫、學曆等。當我告訴他我原籍浙江,他顯得很高興,連說:“貴地出人才,出人才。”還舉出陳其美、陳立夫、陳果夫叔侄、朱家驊、戴季陶等人為證,全是國民黨高層。這些雖屬客套,也屬實情,但我感到似乎有些拉攏。
作為禮節,在他說完之後,我也向他請教籍貫。當他告訴我他是湖南人之後,我立即說:“湖南是風水寶地,地靈人傑。”並舉出毛澤東、劉少奇、彭德懷等為例,全是共產黨高層。
他一聽,知道我是有意開玩笑,便把話題岔開了。
我問他:“您想不想回長沙重新品嚐火宮殿的臭豆腐?”
他略略沉吟,笑道:“現在恐怕時機還不成熟吧!”
我與秦孝儀的第一次交流,心存芥蒂,相互提防,實在說不上輕鬆愉快。但這不是兩岸曆史學者第一次正式對話的主流,因為胡繩那一席一直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散席後,我問李澤厚和李宗一:“你們那一席為何談得如此熱鬧?”
他們告訴我:“主要是台灣學者打聽故鄉和親友的情況,因此可談的話題特別多。”
這種交流,為即將到來的學術討論增添了一點親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