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北山康夫的承諾

大概由於我從事辛亥革命研究的關係,尤其是“文革”後期出版的小冊子《辛亥革命前夜的一場大論戰》的影響,在“文革”結束之後,我較早有機會與來華訪問的外國學者接觸,而這種接觸,為我第一次出國訪問提供了重要契機。

大約是在1978年春,日本的中國研究所訪問團來到武漢,湖北省涉外辦讓我做接待工作。中國研究所是日本共產黨的一個支派,不過後來和日共分裂了,被清除出來,屬於對華友好的派別。這個訪問團的團長研究陶行知,而我們學校正在偷偷編輯《陶行知集》(那時陶行知還是批判對象)。副團長北山康夫,原在奈良大學任教,已經退休。北山參加過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的“辛亥革命研究班”,對清末民初的會黨有研究。

這個團的翻譯,是我所尊敬的範文瀾先生的孫女。範女士的日文很好,也很幽默。她說:“章先生的名字我們都知道。”又說:“我原以為您是一個辛亥老人呢,沒想到還不是很老嘛。”

在與北山交流的時候,我們談了宮崎滔天的一些情況。宮崎滔天一生支持中國革命,是孫中山、黃興等的摯友。我在上小學時就看過他的《三十三年之夢》,後來研究辛亥革命,也對他有所了解。“文革”結束之後,黃興的女兒黃德華和女婿薛君度回國探親,約我到長沙敘談。由於他們的介紹,我見到了黃興的長子黃一歐,一歐老人興致勃勃地為我追述了當年寄養在宮崎家的許多往事。他與宮崎家的孩子龍芥、世民等一起長大,滔天的妻子槌子夫人為了優待這位小“外賓”,在糧食緊缺的時候,讓他吃米飯,而要自己的孩子咽豆渣。談起這件事的時候,一歐老人還忍不住熱淚盈眶。他還為我學唱滔天拿手的“浪花節”,那腔調,特別像湖南花鼓戲,看來已經被他加入了不少“湘味”。

我向北山介紹自己了解到的這些宮崎的點點滴滴,沒有想到,在聽完了一歐寄養宮崎家的往事之後,他被感動了,麵色漸紅,眼眶濕潤。他鄭重地對我說:“我珍藏著當年宮崎編的《革命評論》,日本全國也隻有兩處保存,現在願意贈送給章先生,供中國辛亥革命研究者參考。”

我一聽,喜出望外,感謝不迭。會見結束後,北山還對我說:“那麽,我們在日本再見。”我以為這隻是禮貌性語言,並未在意。

但不久之後,我就收到了中國研究所寄來的正式邀請函,才知道北山臨別所言,並非虛套。可惜,由於該所財力有限,無法提供全部食宿、交通費用,因此,我的申請未獲批準。

不過,北山康夫言而有信,不久之後,就托中國社會科學院訪日代表團把《革命評論》捎給我了。這是極為珍貴的革命曆史文物,也是中日友好的曆史見證,至今仍珍藏於華中師範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我曾為此寫過一篇文章,《人民日報》海外版刊出後,引起宮崎滔天家鄉與家人的關注,他們數十年如一日,把我視為宮崎滔天的後世知己。